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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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出來?”

他說話間,語氣仿佛輕緩了許多,溫和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封淩冽,老段甚至看到他眼眉裏透著一種淺淡的笑意。他本就是個十分好看的年輕人,不笑時英氣逼人,而這一笑便如春風潤物,雲淡風輕。

他這一敲,不單是老段,連那些殺手也傻了眼。他們只知道要來劫這趟貨,只知道這貨與小李飛刀的刀譜有關,卻不知道,原來這裏頭藏著的,竟是一個大活人。

那大活人從箱子裏鉆出來的時候,老段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裏頭舒服得很,我舍不得出來呢。”

只見那鐵箱子被人從裏面一撐,鐵鎖便斷了開,裏頭的人穿著一身藍袍,束著長發,手裏頭還端著一把桃木折扇,扇面上寫著清秀的小纂,是為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那男子原本便是容顏秀美,這一笑間更是燦若春花。看他這一身的打扮,非富即貴,難得的他並未被身上的華服所累,顯出紈絝之氣。縱然有這一身繁雜的衣裳,卻處處透著幾分江湖豪俠的灑脫和通透,實在叫人稱奇。

“你這是什麽打扮。”

那黑衣的年輕人望著他,微微皺了皺眉,雖沒有明說,但他二人早已交心,一個眼神遞過去,對方便已了然。

“這是曼青的衣服。”

他笑著將外頭的華服一扯而去,露出裏頭的青衫布衣。亦將頭上發帶解開,一頭烏發松散及肩。此時此刻老段已看得楞了神,迎面看到那人將衣裳拋給自己,慌忙伸手接住。

“曼青的這身衣服,走遍京城也就這一件,你這趟鏢註定是無功而返,拿了這衣服當掉,換些銀子逃命去吧。”

那衣服他抱在手裏的時候才發覺,那衣服表面薄如輕紗,但內襯卻是銀絲鉤織而成,看似只是尋常衣物,但其實卻是一件保命的銀絲鐵甲。由此足可想見這衣服的主人是何等富貴之人。

“怎麽會是你!”

那殺手中有人認出了這個年輕人,不禁失聲喊了出來。那年輕人便笑著看過去,那雙眼睛裏未見絲毫塵埃,仿佛清澈得能一貫到底。

“李家的事與他無關,可是卻與我有關,”那年輕人步履輕盈地走到那人身前,奇怪的是他的雙足明明踏在地上,卻不見有泥水沾上他的鞋褲,“你們要小李飛刀的刀譜,何不來找我,欺負一個弱冠少年,你們倒也有臉。”

他說話間,臉上的笑容始終不變,但卻沒有人敢接他的話。試問,天底下又有誰敢去問小李飛刀的傳人要刀譜呢?

說起來,這也算是一件十分稀奇的事,李尋歡之子李曼青自小便有神童的美譽,然而世人皆知小李飛刀的傳人卻並不是他,而是李尋歡的關門弟子葉開。在經歷了幾場震動武林的大戰之後,葉開雖還不及當年名聲最盛時期的李尋歡,但放眼江湖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人已經實在太少了。

而傅紅雪便是其中一人。

如今這武林中了不得的兩個後輩齊齊出現在這裏,在場的人中又有誰敢輕舉妄動,誰敢再出狂言?

一時間周圍沈浸在那種充滿恐懼的沈默裏。但此刻老段卻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葉開出現以後,這周圍的殺氣便好像淡了許多。他知道葉開的飛刀恐怕是這世間最可怕的兵器,可是看著那個年輕人和他臉上的笑容,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與那殺人奪命的飛刀聯系到一起。

“看起來有人就是見不得這江湖有片刻的平靜,一個利字,還要多少人賠進性命。說吧,你家主人又是哪一位?”

葉開走到其中一人的面前,蹲下身,他的臉上還帶著那種平和的,無風無雨的笑容。那笑容本身也是一種武器,所謂兵不血刃,恐怕說的正是這種。葉開對他們本無殺意,否則方才他只要稍一出手,這幾人必定當場喪命。世人只知小李飛刀例無虛發,卻不知小李飛刀真正厲害之處絕非是殺戮。

然而葉開雖無殺他們之心,但他們今日卻還是難逃一死。就在其中一人正要開口的時候,屋外忽然響起了一聲奇怪的聲音,陡然一聲,似是尖嘯,震得人耳膜一痛。聽到那聲音的時候,傅紅雪與葉開已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嘯聲一落,只見周圍的殺手皆倒在地上不住抽搐。葉開上前去扶起一人,扯開他臉上的黑布,卻見那人已面色泛青,雙唇烏黑,已然是大兇之相。

“殺人滅口,果然是狠角色!”

葉開話音剛落,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傅紅雪忽然瞥見那窗外漆黑的夜色裏銀星一閃,一點寒光穿過雨簾直射而來。

“葉開,小心!”

傅紅雪大喝了一聲的同時,刀已出手。方才老段因為恐懼而閉上了眼睛,未能看清傅紅雪是怎樣在一招之間拿下這麽多高手的,而如今他雖然睜著眼睛,卻訝然地發現,傅紅雪刀竟已快得根本看不出路數了。

而方才他所看到的那一點寒星,也絕非只有一點而已。當那不知名的暗器飛近之時,那寒星驟然爆裂成了無數更加細小密集的星點,萬千星點鋪天蓋地一般飛射而來。面對此等陣勢,怕是再快的刀劍也未必能盡數擋下。

“傅紅雪,分頭行事!”

滅絕十字刀的刀鋒如銀河飛瀑一般,而他的人已飛快地穿過了那千萬點的星光,仿佛沒有什麽能夠將他擋下,就算是那些致人死地的兇器也根本阻擋不了他。傅紅雪的衣服是黑色的,刀鋒是黑色的,但此刻他卻像一顆劃過天際的流行,帶著一種萬夫莫當的氣勢向那屋外的黑暗沖過去。

老段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合不攏嘴了。他知道有句話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有些人盡管嘴上說拼死一搏,但終究還是為了求生。像傅紅雪這樣好像全然不顧自己死活的打法,老段實在想不出他還能有什麽活路。

那些暗器,只要沾上一點恐怕就難有活路,更何況這麽多,這麽密集,這麽……

但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在傅紅雪飛身沖向屋外的時候,那些原本應該打在他身上的寒光一瞬乍熄。就像是在晨光裏雕零的星子一樣,星光越來越少,越來越疏離,到了最後竟是一點也看不到了。

而那些寒光消失的同時,傅紅雪的人已經沖到了屋外。

剛剛那一剎那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飛刀。

屋外的雨還在持續,一地的泥濘,還有銀白色的水光。水光之中倒映著刀的影子。但那又不是真正的飛刀。

刀有形,而幻影無形。

李尋歡以飛刀絕技聞名天下,而他的徒弟葉開在領悟了飛刀絕技之後,又自己悟出了一種新的刀技。

幻影飛刀。

在獨自行走江湖之後葉開幾乎沒有真正使用過小李飛刀,因為師父說過,飛刀一出,生死難測。他知道那飛刀盛名的背後是怎樣一種蒼涼的無奈,所以他只用他自己的飛刀,不殺人的飛刀。

但即便如此,要對付這些人也已經足夠了。

那麽追出去的傅紅雪呢,是不是已經將那躲在屋外伏擊的人拿下了?

然而傅紅雪帶回來的,卻並非是活人。他將那人丟在地上的時候,那人已經斷了氣息。他的手裏還拿著一支奇怪的笛子,想必就是方才發出那尖嘯的東西。但現在想問什麽都晚了。

傅紅雪幾乎是在他發出暗器的同時沖出去的,可仍是慢了一步。

“這下可好,一切線索都斷了。”

只是短短片刻之間,這屋子裏便多出了這麽多的死人來。老段雖是見過場面的人,可是一下子看到這麽多死狀可怖的屍體,他仍是有種陣陣作嘔的感覺。葉開俯身將那幾人仔細打量了一番,剛要伸手去搜他們的身,卻被傅紅雪一把攔住。

“小心有毒。”

這些人死得突然而且蹊蹺,看他們的死狀應是中毒而亡,但這種毒傅紅雪從未見過,不免要小心一些。

“在你的面前施毒,豈非是班門弄斧?”

葉開雖笑得不甚在意,但也聽從了他的話,往旁邊讓了讓。傅紅雪俯下身,拖著那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在他身上翻找了一番,確實是幹幹凈凈什麽都不曾留下。

“手腳真是幹凈利落,能養得起這種殺手的人,來歷恐怕不小。”

“敢打小李飛刀主意的人,來頭豈能小?”

傅紅雪說話間翻過自己的手掌,那指端上已經凝了一層淡紫色的毒血。只見他運指點住自己手腕上的穴道,後以內力一震,指端的烏血便流了出來。他隨即從懷中摸出一粒藥丸含在口中,不多時臉色便緩和過來。

若非是極厲害的毒,以他的體質,本不該如此。

“怎樣,可知是什麽毒?”

傅紅雪雙目微合,穩住內息,搖了搖頭,“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這就有意思了。”

葉開說著這話的時候,目光卻在傅紅雪的身上打轉,那人雖沒看到,但好像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麽,想問什麽,便直截了當道,“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裏。”

“知我者,莫過於你。”

“幾日前,一個覆姓上官的姑娘來找過我,提及李曼青的事。我知李家有事,你必定不會坐視不理,暗中查了幾日便跟到了這裏。”

聽到這個姓,葉開的心頭猛然一跳,傅紅雪嘴上不說,但已看出他面色有異。葉開見他沈默,忍不住追問道。

“那姑娘……”

“並非是與你糾纏不清的那位上官姑娘。”

傅紅雪此言一出,葉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怎麽這件事都傳到傅紅雪那裏了?但更讓他驚奇的是傅紅雪竟會開起他的玩笑來。

“這位上官姑娘,正是昔日金錢幫幫主上官小仙的妹妹,也正是李曼青的情人。”傅紅雪這麽一說,葉開方才了然。天底下能在短短時間之內找到傅紅雪的人,唯有金錢幫幫主,而能說動金錢幫幫主出手幫忙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她的至親姐妹了。只是上官小仙居然還有一個妹妹,這件事倒是葉開始料未及的。

“曼青此刻應該已回到李家,但綁架他的幕後黑手我是一定要查出來的。師傅於我有養育之恩,曼青又是李家獨子,我絕不允許有人意圖加害於他。”

“只是如今線索斷了,從何查起?”

葉開聞言,臉上並無沮喪之色,反而笑得十分沈著,他伸手往老段那兒一指,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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