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後記:那些未完成的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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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多久沒有像這樣坐在一起聊過天了?”

一年兩年?還是十年八年?誰知道呢?只要“奧丁之眼”存心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祂可以精確到微秒,何必來問別人?

在一間普通的員工休息室裏,門徒控制著輪椅在茶幾旁停下。

“想喝點什麽?”

“純水就行。”

路過門徒時,楚黎將一杯加冰塊的純凈水放在輪椅的扶手上,祂自己則沏了一杯黑咖啡,以一個極其放松的姿勢,半躺在長沙發上享用起來。

氣氛一時陷入了沈默。畢竟,不論是從理性還是從感性上來講,這兩個人之間,已經不可能存在任何的“親情”了。

關於“巴別塔計劃”的真相,已經在意識灌註時連同記憶一起植入在他的頭腦裏。當然,這個時候的門徒已經再也不可能產生任何憤怒,羞愧,或者遭到背叛的想法了。甚至從邏輯上講,他就不應該產生任何“這不對”的想法,因為根據他與基金會簽訂的契約,無論被安排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的。

關於亞特蘭蒂斯,關於死亡之鐘,即使問基金會也不會得到答案。那麽,只剩一個問題了——

“我是誰?”

上一任的“我”,扮演的是誰?

楚黎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問什麽,不,不是“像”,祂當然已經料到了,一個銹蝕痕跡嚴重的金屬相框放在了門徒面前的茶幾上,裏面壓著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上,一個和楚懸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水槽邊,在他身邊,幼年的米拉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你是問這個人。”

門徒點點頭,完全不意外照片出現在此。說不定,利維坦的屍體就在基金會某個倉庫封存著。

“他是誰?”

“我們的父親,袁醉。”

“等一下,為什麽我不記得……”門徒說到一半,無數的記憶突然湧上腦海,他看到了在後院放映電影的父親,在車庫裏維修除草的父親,給兄弟兩人讀睡前故事的父親……那些原本在記憶中模糊的畫面突然變得間清晰起來,父親空白的臉上突然有了五官,他突然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也想起了父親的名字——袁醉。而這些年來他所使用過的“容器”,都和袁醉長得一模一樣。

為什麽他會記不起父親?對了,是當初基金會的記憶拷貝技術還不完善,丟失了很多片段——這還是槲寄生博士對他說的。失去記憶的人當然不會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麽記憶,所以當時的楚懸並不在乎。

可是,如果這是個謊言呢?

如果那些記憶一開始就沒有丟失,只是被人為篡改了,那樣他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刪除掉他關於父親的記憶,把他變成父親的樣子,甚至學習海洋生物,擔任站點博士,都是為墜入深海那天做準備。當他的任務完成以後,就沒必要隱去這些記憶了。

這是一個長達三十年的陰謀。他被欺騙了三十年。

門徒覺得他這時候應該感到憤怒,雖然他早已無力憤怒。總得有人完成這個任務不是嗎?不是他,就是別人。

“他做了什麽?”門徒問。

“有興趣聽個故事嗎?”

楚黎到咖啡機邊給自己續了一杯,講了個黑色童話。

——————————————————————

1965年,一個男孩出生在田納斯州一個風光如畫的小鎮上,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斯坦福大學,並進入橡樹嶺國家實驗室實習。那年,他遇見了一條小人魚。

小人魚總是聽主任研究員老海文提到他這個優秀的徒弟,他已經期待了許久。男孩的到來無疑為這個實驗室註入的新鮮血液,男孩與小人魚一見如故,他們度過了快樂的一年。實習期結束以後,男孩與小人魚約定,他會再來看他。

幾年以後,男孩通過努力學習取得了博士學位,進入UMA部門,成為一名正式研究員。他再次見到了小人魚,履行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這時候,男孩也從半大的孩子成長為了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

那是1985年。

青年在導師老海文手下工作,他的聰明,善良,友好贏得了所有人的認同,他也和人魚成為了好朋友。不需要做實驗的時候,他會和小人魚講起外面的事,給他帶VCD,磁帶,漫畫書還有小說。雖然從來沒有出去過,但小人魚慢慢愛上了那個絢爛多彩的人類世界。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稍縱即逝。1990年,老海文去世,青年繼任UMA實驗室的主任。不久以後,冷戰結束了,為了對抗蘇聯而設置的生物遺傳部門的地位跟著下降,UMA實驗室的經費大量縮減。為了取得更多經費,保住實驗室,也是保住自己的地位,青年必須拿出更多研究成果。

在小人魚身上進行的實驗,開始違背人道守則。

當然,這些殘酷到駭人聽聞的實驗不可能由青年來做。他將實驗室的領導權交給了副主任黑爾,自己則隱於幕後。他欺騙小人魚自己被調到了其他部門,每當所有研究員都離開了以後,他會去實驗室安慰,陪伴小人魚,避免他因痛苦而自殺。

在那段時間裏,青年是小人魚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由於經費的縮減,UMA實驗室的安保力量也遭到裁撤。而在某一天,小人魚突然發現,他身上有長出節肢的跡象。他感到很害怕,但那些利器是他逃出去的希望。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告訴青年。

和青年度過了最後一晚以後,他與青年最後一次告了別。黎明時分,他殺死實驗室副主任黑爾,從下水道逃出了橡樹嶺。

那是1993年。

由於實驗項目的逃脫,青年遭到了降級處置,關於人魚的研究項目也被封存了起來。然而幾年以後東窗事發,有人爆料了美國軍方對於人魚的研究,當年那些非人道的研究手段也被曝光出來,一時間,國會上層對於這件事人盡皆知,甚至市井中也有了類似的傳聞,而作為UMA實驗室主任的青年,被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因為那些非法的實驗,青年面臨著起訴和司法調查,深知陪審團不可能站在他這一邊的青年向中國政府申請了政治避難,帶著妻小和全部的資料逃往中國。而FBI扣押了他們留在田納西老家的第二個孩子,幾年後,這個孩子從少管所失蹤不翼而飛。

躲到中國的青年隱姓埋名,他上交了他所有的研究資料,但終此一生,都沒有得到中國政府的聘用,不久後便在抑郁和悔恨中撒手人寰。他的孩子繼承了他的高智商,提前大學畢業以後,在基金會找到了一份工作。

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楚黎的故事說完,咖啡已經續了三杯。

從第一句話開始,門徒就發現這個故事和米拉克講的不一樣,最大的分歧就在於“袁醉”。而孰真孰假,當下立判。米拉克當然不會告訴楚懸“袁醉”的存在,正如同曾經親手埋葬舊愛的丈夫不會告訴他新的妻子: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的人都像她。

袁醉直到死,都未曾得知當年那條小人魚的下落。而他這個千夫所指,聲名狼藉的人也不會想到,他被某個人記了一輩子。他成為了那個人心中永恒的凈土,回憶裏發著光的碎片。

“所以,他是一切的開始。”

“他既是天堂,也是地獄,是罪惡的開端,也是傳奇的起點。”

楚黎與門徒對坐,翹著腿,十指交叉疊在小腹上,8號臺球手杖擱在沙發邊,依舊是那樣風淡煙清:

“你認為,惡是能夠遺傳的嗎?”

“我不認為那是‘惡’。”

“即便世人皆指認他有罪?”

“他只是在某個時候,做出了他認為最正確的選擇。‘惡’的標準是人定的,而制定標準的人,也只是做了他認為最正確的決定。”

楚黎與其說在與門徒對談,不如說是他與自己的對答:

“畢竟,我們犯的罪行,比他要重千倍萬倍。”

“但只要基金會矗立在大地上,我們所貫徹的正義問心無愧,就無人有權指認我們為惡。”

楚黎嘴角的笑容越發燦爛——惡魔的門徒卻冠冕堂皇的自詡為正義的戰士,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嗎?

05-9隨意一道命令,就可以讓千萬人去死,讓一座城市夷為平地。那些為了收容異常,保護不知情的大多數而死的無辜者,他們在地下的哀嚎又有誰聽得見呢?

我們是基金會,我們獨裁,屠殺,反人類,但我們是好人。我們實行種族滅絕,但我們不是法西斯,因為對方是海洋智慧種族。

“你有這樣的覺悟我很開心。有興趣幹一票更大的嗎?”

“比如說,收容亞特蘭蒂斯。”

……

“收容亞特蘭蒂斯?”

聽到這個提議,米拉克全身一震,一瞬間仿佛從三個月的渾渾噩噩中大夢初醒,嘴角又掛起了他那一以貫之的,森冷的微笑:

“求之不得。”

……

“收容亞特蘭蒂斯?”

與此同時,門徒漆黑空洞的眼中突然亮起一點星火,雖然很微弱,但好歹有光了:

“我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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