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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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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止看上了克拉肯的屍體,還看上了利維坦。

毛子們早就通過聲納掃描認定楚懸腳底下踩的不是一座浮島,而是另一具未知的海怪。他們判斷這只怪獸和楚懸是站住一邊的,只是礙於楚懸背後的基金會,不方便明目張膽出手攻擊,不然,等待利維坦的就是另一發中子彈了。

基金會是一個神奇的組織,在外人眼中,它是黑科技與不可思議的代名詞。就算它總部所在的重慶市中心出現一只哥斯拉,都不會有人感到任何奇怪。理所當然地,毛子們把利維坦當成了基金會的秘密武器,雖然沒辦法染指,但看著利維坦千瘡百孔的樣子,很容易讓人動起歪腦筋——假如它動不了了呢,假如撞一下就碎了呢?那是不是應該在他們的幫助下拖回港口“維修”?

楚懸不能在這只虎視眈眈的航母編隊前露出絲毫怯懦,他拼命壓制住強烈的眩暈和惡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游刃有餘:

“想要移動位置,我得進入這個大家夥裏進行溝通。”

回答他的依然是沈默。沈默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他得到了許可。

只要能夠進入利維坦,和小米協商,事情就有轉機。萬幸,毛子們沒在這事上攔著他。

楚懸撐著軟乎乎的墻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四通八達的管腔內,一開始讓他感到獵奇不適的內部風格,到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惡心的感覺,反而覺得親切。利維坦的甲殼就像一堵城墻,分隔出了兩個世界,任外面如何腥風血雨,天崩地裂,裏面還是安詳平和,一如既往,就像回家了一樣。

“家”——對於楚懸來說,這是一個異常遙遠的詞語……然而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勉強可以稱為“家”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平和寧靜的歸所,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的人……為了這份來之不易的美好,就算是拼上性命,他也要守護這一切。

楚懸咽下去一把不同顏色的藥片,卻擋不住越來越沈的眼皮

“不行,還沒到睡的時候……”

小腿越來越乏力,疼痛越來越徹骨,楚懸撐著墻,槍托杵在地上,喉頭一甜,又是一大口黑血嘔了出來。他抹掉嘴角的血,繼續在幽黑仿佛看不到盡頭的管腔中踽踽獨行。利維坦內的海水幾乎排空了。水只漫到了楚懸的腿肚子,他連海水的浮力都借不到,只能憑著自己最後的力量往前走。

終於,他看到了亮光。在模糊的視野中,在通道盡頭的光明裏,他看到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人似乎在此等候多時了。

楚懸早已看不清那人比陽光還要耀眼的金色眼眸了,他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於是他笑了,眉眼彎成一條縫,眼角沾著亮晶晶的水珠,笑得天真爛漫。

“小米,”他說:“守護你……我做到了……”

見到那人的一瞬間,肩扛的全世界一瞬間灰飛煙滅。實際上他早就不行了——從被克拉肯拍飛那一刻起,他能保持清醒,完全稱得上是個奇跡,之所以走到這裏,完全是一股信念支撐著。願望實現的那一刻,一直支撐他走到這裏的力量也隨著松懈卸下來的心煙消雲散。

“就這樣吧……”北海艦隊,克拉肯的屍體,基金會的任務……都隨它去吧,他什麽都不想管了。

在楚懸的家鄉有一個古老的說法,那些死而不腐的,之所以靈魂不散,是因為執念深重。而他們的願望一旦達成,就會真正地塵歸塵,土歸土。

楚懸大概也是如此。

他倒了下去,倒在了那個深深依戀的懷抱中。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是笑著的。

米拉克深深地凝望著懷中的人,他的側顏寧靜而安詳,那是一種放下了所有的戒備和偽裝的寧靜,沒有刻意為之的天真,也沒有血戰到底的癲狂。如果忽略掉深深凹陷的眼窩和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的雙唇,那就是一個睡著的孩童,嘴角翹起,讓人不禁猜測他在做什麽樣的美夢。

可惜,他這夢做得不是時候。

燭天從一堵墻後探出半個身子,隨時準備抱頭蹲防:“辛爾西斯曼,不得不承認,我佩服你的勇氣。”

“不管是能和克拉肯正面交鋒,還是能隨手召喚來一支艦隊。他還是楚懸,這一點,沒有任何變化。”

“對,是沒變化……但現在一支人類的艦隊就堵在門口!只要他們願意,隨時都能把你,我,還有利維坦抓到岸上去當珍稀生物標本。你打算怎麽辦?”

塞壬的指尖掃過懷中那人被海水打濕的劉海,擦過他殘留著淚珠的眼角,最後按上他冰涼的唇,每個動作都飽含眷戀。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金色瞳孔下令人脊髓生寒的冷意。仿佛他把最後的情愫灌輸到指尖以後,靈魂只剩下一片冷寂的空洞。

亙古的歌謠從塞壬的聲帶中飄飛出來——不,那不是歌,簡直就是風灌進靈魂的空洞時發出的嗚咽!空靈悠揚的調子下埋伏著隱秘的惡意,就像爬出石穴的毒蛇,吐著鮮紅的信子,爬行,纏繞,勒住了楚懸的脖子。

“餵,辛爾西斯曼,你該不會是要……”

米拉克沒有理會燭天的愕然,繼續吟唱。兩分鐘後,休克昏迷的楚懸手指動彈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接著四肢劇烈震顫,眼睛突然張開,就像恐怖片中死而覆生的行屍那樣,關節扭曲成古怪的角度,一下接一下抽搐著直立起來。他昂起頭,原本安詳的微笑就像蠟像館的塑像凝固在了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辛爾西斯曼,你終於還是用了那個‘那個’……你要知道,有些底線,一旦打破了,就再也不能收場了……”燭天心裏發出一聲哀嘆。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畢竟,真真實實的威脅就擺在他們面前啊!他還能要求米拉克怎樣呢?

塞壬之歌可以迷惑心智,操縱他人——這是古代神話中就傳下來的,也是塞壬最廣為人知的魔法。可是,米拉克如果這樣做了,他和奧德賽中為了捕食人類而歌唱的同胞,和一只被欲望操縱的野獸又有什麽區別?

“楚,命令艦隊返航。”米拉克下達指令。

“不……我沒有權限……”楚懸雙目呆滯,靈動狡黠的黑色瞳孔只剩一灘腐爛發臭的死水。

“不是你呼叫的艦隊支援嗎?”

“不,不是……”

米拉克眉頭一擰,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他摁住了他的肩膀,幾乎是吼了出來:

“那麽那些船是怎麽來的?!”

楚懸面露痛苦之色,他抱住了腦袋,好像控制他的力量與他身體的本能做著強烈的鬥爭。他那副為難的模樣堪稱楚楚可憐,但是此時此地,沒人會心疼他。

米拉克以為控制的力量不夠,繼續唱起塞壬之歌,可就在這個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歌聲對於楚懸的控制似乎受到了幹擾。

對,沒錯,就是幹擾!他與楚懸咫尺之遙,一步之距,他對於楚懸的腦波控制,竟然受到了一個遠距離傳輸信號的幹擾!天知道那個信號的功率該是有多大!

更加可怕的是,兩個信號爭奪控制權的戰爭中,那個來自遠方的信號占了上風。

楚懸的表情與動作變幻不定,就好像受到幹擾的電視節目,在總統的演講和小醜巴伯的雜耍間來回閃跳。一會兒他是那個癡呆的弱智兒,一會兒又變成了另一個人。剛開始,主控權爭奪的優勢還不明顯,另一個人的影子還非常淡,楚懸甚至來不及變換表情,就已經被奪回控制權。到後來,那個來自遠方的腦波信號占了絕對的上風,控制者的特征在楚懸身上變得越來越清晰。

楚懸徹底變成了傀儡。控制他的顯然是一個非常珍惜人偶的木偶戲大師,在他的操縱下,看不出任何靈魂與身體不相容的違和感。

一種禮貌而隔閡的微笑出現在了“楚懸”的臉上,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的人習慣的表情。他以一種謙和而疏離的口吻,開口說:

“你好,米拉克·辛爾西斯曼,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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