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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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山而建的僻遠小鎮上來了一輛馬車。

馬車上並無華貴裝飾,只是象征性地掛了一些金黃的流蘇。但拉車的馬兒毛皮黑亮,四肢健碩。雖然小鎮上的人看不出這是百年難得的良駒,卻也很是驚異這匹馬兒的高壯。

駕車的是一名穿著白衣滾紅邊長袍的年輕男子,長得很是好看,不過似乎有些沈悶,雖然小鎮上的人都在悄悄地對著他指指點點,也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當真冷若堅石。蹄聲嗒嗒,馬車行到一家農物店鋪門口,便停住了。

然後白衣人下了馬車,轉身將車簾掀開,隨即車中鉆出了一條人影,白發黑衣,身形清瘦,卻是一身傲骨。但見那人一雙飛眉鳳目,不怒生勢。

那黑衣人似乎是白衣人的上司,黑衣人下了馬車之後,白衣人便恭敬立在一旁,朝黑衣人行禮。

黑衣人也無甚在意的模樣,隨意打量了一下四周,琥珀色的眼瞳中流淌過一絲清澈。隨後,黑衣人揮了揮手,道:“你在此地等候。”白衣人行了一禮,卻並沒有說話,黑衣人也不多言,邁步進了店鋪。

店鋪老板正在和隔壁的藥店醫師閑磕牙聊得歡,突然有一黑衣人走了進來,店鋪老板只見那人看著甚是年輕,氣質卻是不凡,楞了一楞,就連忙趕上前去招呼:“哈,哈,這位公子,可是有什麽想要的?”

那黑衣公子隨意掃了掃店中兩眼,便從懷中掏出一張便箋:“勞煩掌櫃,將單子上所寫的作物種子分別按份抓好。”

那掌櫃接過單子,看見單子上寫的盡是些如小麥稻谷白菜之類普通作物的種子,心中只覺有些奇怪。這年輕公子看著並不像會做種田種菜這些農活的人,但若說他是來替別人買的,卻也還是有些說不通。老板猶豫間,看那年輕公子一雙清寒的眸子向他看了過來,雖然並沒有不悅,但老板還是被那雙眼睛盯得心中一寒,忙不疊地點頭應了,趕快去給這公子抓東西去了。

因為單子上所寫的物品甚多,少不得要費些功夫,那黑衣公子看著也不急的模樣,只負著手,雙眼似在打量著店中擺設。而坐在一邊,片刻前還在和店鋪老板閑磕牙磕得正歡的藥店醫師卻也是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著那位年輕公子,不過也沒有上前搭話。

待到老板將那年輕公子所需要的物品盡數抓完打包,交予年輕公子後,年輕公子淡然道了聲謝,付了錢便要走。冷不防那藥店老板突然出了聲:“我說,這位公子,我行醫數十年,觀你面色氣息,似乎是暗疾纏身啊。”那聲音,總似有種意味深長的拖音。

那年輕公子頓住腳步,回過了頭,鋒銳上揚的眉梢微微一挑,總有種道不盡的風華:“哦,在下年輕時行走江湖,少不得挨些刀傷劍傷,倒讓先生笑話了。”

“哪裏哪裏。”那藥店醫師搖了搖頭,道,“不過我看你的情況,似乎除了刀劍之傷所造成的傷勢外,心中郁結方才是根源。若我所料不錯,你曾在身體重傷的時候,遭遇極大的精神打擊,雙重重傷之下,心傷難愈,再加上你受了不少刀劍之傷,傷後卻不好好調養,體內早埋下隱患禍根,若是不趕緊調理,恐怕你是活不過五十歲了啊。”

一邊的店鋪老板只聽得毛骨悚然,心道這老家夥說些什麽不好,偏偏說人家短命,雖然見這年輕公子不過二十來歲,離五十尚有一些差距,但被人說短命,總是不太暢快的。心中不免擔心,就怕這年輕公子一個發怒,把這醫師的藥店砸了,還牽連到自己的店鋪。

所幸那年輕公子似乎很是豁達的模樣,聽了那藥店醫師此言,也只是不以為然般地笑了笑:“多謝先生提醒,在下必定謹記先生提醒。”言罷,那年輕公子行了一禮,便走了出去。

那店鋪老板急急忙忙行禮,送著那年輕公子出去後,忍不住回頭責怪了那醫師一頓:“我說你這老家夥啊,平時和我們耍耍嘴就算了,你和別人說什麽勞什子短命,你還真不怕那公子萬一脾氣不好,直接砸了你家藥店啊。”

那藥店醫師似乎並不介懷的模樣:“哎呀,我就多謝老夥計你關心了。”一邊說,藥店醫師就著腳邊磕了磕煙灰。那店鋪老板看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臉嫌棄,“哎呀,別抽煙了,你們店鋪家那老板都叮囑過我,要是看到你在我這抽煙一定要管住你,如果管不住,就去告訴他。你也真是,抽煙有什麽好的,傷錢傷身,你不要逼我去告訴你老板啊。”

聽了店鋪老板的話,那藥店醫師瞬間瞪大了眼睛:“哎呀呀,真是壞朋友,你到底是和朱老板那個黑心人親一些,還是和藥師我親一些啊。老人家就抽口煙罷了,這種自由娛樂你也忍心剝奪啊。”

“好了好了,抽煙對身體不好,這個道理你比我還明白吧,再說了,你家小九還小,你忍心讓他天天聞你這刺鼻煙味啊。”

“餵餵,話怎麽能這麽說,平時在家裏為了我那可愛的小阿九藥師我都不抽煙的好嗎!還有,這煙味怎麽刺鼻了,這煙可是南方特產的清香……”

“哎哎哎,好了好了,一說到煙你這老家夥就滔滔不絕的。算了算了,我們剛才聊到哪了?”

“呼呼,讓藥師我想想……哎呀呀,就是聊到了當今天子大破天外之城,討伐叛賊聖蹤,封儒門龍首為王,兼任國子監的事。”

“哎呀呀,就是這就是這。哎哎哎,說到這個,我就想起了那個談無欲,你說他,協助聖上,好不容易剿滅了叛黨,論功行賞,就屬他功勞最大,封個王什麽的,估計也不在話下。何況據說當初他前去投靠聖上的時候,聖上就曾當眾親口許諾,願意分給他一半的曜輝土地,他費勁千辛萬苦,最後好不容易等到城破了,卻只拍拍屁股走人了,這叫什麽事啊。”

“哎呀呀,人談無欲,可是有名的才子、高人、賢者,怎麽可能跟我們這些尋常百姓心思一樣嘛,說不定人家是不屑於這些功勞名利呢,老王你可真是庸俗。”

“是是是,我庸俗,就那談無欲品行高尚。”店鋪老板頗有些郁悶地蹲在一旁,但沒過半晌,卻又突然想到什麽一般,向那藥店醫師湊了過去,“哎哎,老家夥,說到談無欲,我倒是突然想起一個事。”

“什麽事?”那藥店醫師隨意噴了一口煙出來,整個人窩在躺椅裏,翹著腿,一晃一晃的,看起來要多大爺有多大爺。

那店鋪老板皺著眉嫌惡似地揮了揮手,把煙驅散了一些,方才道:“據說城破那天,有兩個人墮城了。”

“哎呀呀,戰爭嘛,難免會有的事,說不定是聖蹤手底下的心腹,看到城破了,知道難逃一死,就……”那藥店醫師說了半天感覺有些不對,便停了要把煙管湊到嘴邊的動作,撐起身看向那店鋪老板,“你說這事跟談無欲有關,是怎麽回事?”

“哎呀,我也只是聽說,聽說跳城的那兩人啊,是一男一女。本來兩人好端端地站在城上,後來城破了,女的就突然扯了那男人一把,男人來不及防備,就被女的一起扯出了墻外,城墻那高度,那兩個人當場就摔死了。聽說這女的原本是聖蹤一個心腹還是什麽的拜把子,聖蹤平時好吃好喝待著,城破以後跳城,恐怕也是畏罪。”那店鋪老板撐著下巴,又繼續道,“後來有人在那女的平常住的房間裏搜到一封信,估計是遺言,上面寫得文縐縐的,據說大概意思就是這女的覺得對不起談無欲什麽的……哎,老夥計,老夥計,你怎麽了?”

那藥店醫師回過神,手握緊又不自覺松開了一些:“呼呼……沒什麽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好玩,哎,你這消息是從哪得來的?”

“哎,這有什麽好玩的,殉城是常有的事嘛,要不是這女的的遺言看著和談無欲牽扯上了一些,誰會搭理這兩個人的死啊。還有我不是告訴過你嘛,我兒子隨王軍出戰,現在已經升到隊長了,這點消息還是可以知道一些的。哎老家夥,你今天看起來很不對勁啊。”

“是嗎?”那藥店醫師似乎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轉頭望向了店鋪門口,似乎想到什麽般,低聲自言自語起來,“還好他不知道……”

這聲音極低,就和那陣煙一般,早就消散了。店鋪老板不曾聽見,也就自顧自地道:“後來啊,據說那已經隱居的談無欲不知是在何處聽聞了,就寫了封書信,送到天外之城,請求聖上將這兩人厚葬,聖上竟也照做了。這麽看來啊,那殉城的男女,確實是和談無欲有些淵源啊,嘖嘖……”

夜深了,有人尚未歸來,朱痕也不在意,將藥房打烊,徑自和阿九將晚飯吃了,哄了半天讓阿九睡下,又去關好藥房大門,沒有上門閂,便挽起袖子開始收拾碗筷。剛一走到廚房,放下碗筷,朱痕就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他只來得及回身,就有人撲進了懷裏,摟緊了他的腰:“朱痕……”

原本聞到對方身上煙味的朱痕正要發作,聞言聲音卻又平靜了下去。他伸手攬住了懷裏人的腰,另一只手撫了撫對方長發,沒有做聲。

“朱痕……”朱痕沒有做聲,不代表有人不會說話,“我餓了……”

朱痕瞥了一眼竈臺,鍋爐裏還留著一個人的飯菜。不過他還未開口,懷裏的人又不安分地扭了扭:“我餓了,想喝酒……”

……這什麽邏輯!

不過幸好朱痕畢竟非常人,他只是淡定地摸了摸慕少艾的長發:“慕姑娘,先把飯吃了,我再陪你喝酒。”

慕少艾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朱痕,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朱痕繃著臉,在慕少艾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小聲點,別把阿九吵醒了。你先到院子裏去,我待會給你把飯熱好,你吃了,我就去把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給你拿來。”

後來到半夜,慕少艾喝了三壇女兒紅,到底是有些醉了。

“嗝……朱痕啊,朱痕,嗝,你說,有些人為什麽就要這麽不幸啊,有些人,經過了這麽多,為什麽還是要這麽不幸啊,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朱痕手按在一壇還剩一半的酒壇壇口邊上,看起來頗有些無言地看著慕少艾趴在石桌上撒潑耍酒瘋:“羽人又給你寫信了?”

“……”慕少艾似乎是沒有聽到,還是選擇了無視,只是抱著頭趴在那裏喃喃重覆問著為什麽。

夜風有些涼,吹得微醺的人神智清醒了一些,但一清醒,就感覺到頭裂開似的疼。朱痕垂下眸,伸手撫過慕少艾側臉上的黥印,輕輕來回摩挲。陳釀女兒紅的酒氣逸散在空氣中,綿淡迷惑,令人微醉。

“阿呆,就是阿呆啊……”嘆息也像是陳釀的酒香一般,沈寂在了夜色中,隱沒於時光長河。

不過酒入喉,冷暖自知否。

那夜過後,小鎮外的山脈上,突然有座山頭一夜之間,憑空消失,雖然曾有無數人前去探查,山頭卻再是無絲毫痕跡可尋,百年千年,亦是如此。

曜輝十五年,無忌天子率領曜輝王軍,剿清聖蹤叛黨,重新恢覆了曜輝皇朝之治。同年,無忌天子封儒門天下龍首,疏樓龍宿為王,兼任國子監,並封日盲族大祭司為新任曜輝國師,同時,無忌天子大赦天下,萬民感戴。而後,在其下太子紫宮太一,和傲笑紅塵,號昆侖等諸位大臣的輔佐下,曜輝在經歷七年戰亂之後,也逐漸恢覆了過來,並有更加興旺的趨勢。

只是無忌天子雖然是不可多得的明君,卻似乎因年輕時過於操心朝政,待平定聖蹤之亂後,無忌天子的身體便開始日漸虛弱。禦醫束手無策,愁月仙子與紫宮太一從民間找來無數藥師大夫,無數珍稀藥材灌下去,卻也依然是藥石罔救。最後,紫宮太一想請其師號昆侖來診治,但號昆侖也只是撫著胡須,深而沈重地嘆了一口氣。

曜輝二十年,無忌天子病逝,年僅三十七歲,謚號純帝。

同年,紫宮太一即位,雲渡山高人一頁書下山親自主持登基祭典,龍脈認紫宮太一之血氣,再度興旺,朝東方吐納龍息九下,以示對新任天子之敬意。

紫宮太一即位後,勵精圖治,施行仁政,積極發展國內民生,同時與北域異度均有所交好,再加上國教儒門天下的支持,不過十數年,發展突飛猛進的曜輝儼然已經成了苦境大陸上的第一強國,縱然是逐漸恢覆過來的異度和北辰聯手,恐怕亦是難纓其鋒。

不過曜輝統領苦境東南方三百年之後,開始呈現衰敗之勢,同時代代皆為曜輝國師的日盲族開始不安分起來。終於,到得曜輝統治第三百二十八年,日盲族領袖,太陽之子千葉傳奇起兵,不過兩年,便推翻曜輝統治,建立與族名相同之國號,日盲。

縱橫苦境共三百三十年的曜輝皇朝,自始而終。

談無欲看著不遠處,被籠在淡藍色結界中的半鬥坪,腳步微微頓了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沈沈的晶棺,笑了笑,上挑的眼角處流瀉出清冷的笑意:“沒想到你法力倒好,這麽多年結界也沒有一絲損壞。”

背後自然還是空落落的一片,並沒有回答,談無欲也不甚在意的模樣。待走到離結界還有三尺處時,談無欲斂下眉眼,單手結印,口中默念真言,不過數息,但聽一聲沈喝自談無欲發出,隨即,結界泛起如水波般的水藍色光,過不多時,堅守了半鬥坪足有十年之久的結界開始片片崩塌,直至消散無痕。

久違的半鬥坪,終於將真實全貌再度盡數顯現在了談無欲眼前。

半鬥坪不算大,卻也不算小,雖然其中只住了四個人,卻足足占了有一個山頭不止。全是因八趾麒麟性喜雲游四海,收集四方典籍和珍稀奇物,因而半鬥坪中除了供人所住的四所房子,以及廚房等處,其餘所在均是收放八趾麒麟四處收集來的古籍珍品。

雖然離開多年,但自小的習慣使然,談無欲回到半鬥坪後,第一件事是進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門上早積滿了灰,談無欲進房之前,手拈道印,不知何處卷來一陣大風,呼呼作響,過不多時,房門上的塵埃早被吹得一點不剩。談無欲頓了頓,才伸手推開了房門,擡步進了去。

屋內擺設和他剛下山時相差無幾,只是表面同樣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談無欲將門窗大開,又將如書本紙頁此類質地較輕的東西收好後,後退了兩步,手上再捏道印,房間中瞬間清風充盈,窗紗飄飛,稍等片刻後,房間中早是一塵不染,只是擺放略顯淩亂,尚需花費功夫收拾一番。

談無欲面色淡然,掃了掃室內擺設,又回頭看了一眼放著素還真遺骸的晶棺,眼底似乎有什麽東西滑過去,又轉瞬消失。他頓了頓,手掌對著晶棺一伸,手上不知是施了什麽力,那擱在屋外的沈重晶棺竟輕飄飄地懸浮起來,仿佛有種無形力道牽引著一般,被托扶著進了屋中。

擡眼向屋外瞥了一眼,談無欲又垂下眸,嘴角挑起淡淡的一抹笑,伸手在晶棺上輕輕拍了拍,輕聲道:“餵,我們回來了。”

那聲音輕得,像是擔心會吵醒誰,卻又在擔心誰醒過來了卻聽不見,而執意要說出聲。

日盲建國三年後,曾有某城,在日盲開朝帝皇千葉傳奇生辰時,進獻了數幅有名畫手的畫作卷軸,其中一幅乃是前朝早期名家畫手,同時也是曜輝開國功臣之一的無悼一人庸所繪的,曜輝初代國師素還真的畫像。

畫中所繪,似乎是曜輝開朝君主無忌天子行登基大典時,國師素還真舉行祭舞的場景。但見畫卷上金陽如碎沙一般灑在泛著白玉清波的五蓮臺上,畫中之人雪衣黑發,雙手行禮,正朝東方蒼天遙遙跪拜,只是明明畫中之人神態動作,均是十分虔誠的模樣,但卻被畫者畫得,好似畫中之人才是真正的神祗一般。而且最令人驚奇的是,這位相隔三百餘年的前朝國師的相貌,竟與日盲當朝帝王,千葉傳奇一模一樣,只是素還真的氣質瞧著溫潤如玉,飄然若仙,千葉傳奇卻是清冷孤高,自負囂狂。

賀宴之上,此卷當眾展開之時,千葉傳奇的臉色便頗不見好。此後酒過三巡,有眼力不高者,更是出言道,自曜輝聖蹤之亂,傳聞國師素還真死於亂箭之中後,便再不見其下落,而且據說這位前朝國師也並未有過成親,更未有過子嗣,現今數百年過後,我朝天子竟生得和這位百年前的前朝國師相貌一模一樣,莫不是世上真有輪回轉世一說?

當夜宮燈長明,離千葉傳奇席位較近的侍臣官員都清楚地瞧見,燈火輝耀間,這位帝王的臉色卻是沈冷得可以瞬間將滴下的水凝成寒冰。

過了數日,當日在席上發言稱千葉傳奇乃是素還真轉世的官員便被千葉傳奇以大罪撤職流放極北,最後竟死在流放途中,家產被抄,家中壯丁也悉數發配充軍,妻女盡皆充入娼妓。

就在朝中官員對此驚恐不已時,不久後,千葉傳奇又搬下旨令,命舉國上下,將前朝國師素還真有關作品書籍盡皆銷毀,書攤畫店,不得出售與素還真有關作品,若是前朝古籍中有相關記載的書籍,一並將其存在抹去重新撰寫。就連茶水店鋪中說書的,也要將“素還真”三字視作禁令,而尋常百姓,亦是如此。若有違者,輕者施以重刑,重則抄家滅門。

素還真之名的影響力和知曉程度,早在曜輝內亂時,便因聖蹤的“焚書坑儒”之舉打消大半,雖然後來曜輝覆興,無忌天子也曾下令恢覆當年有關素還真事跡的書籍,但時代長河茫茫,尤其是經歷亂世的記錄者,只會記錄當時之英豪。而曜輝內亂中,最為人稱道的便是人生著實稱得上大落大起的談無欲,何況他還是無忌天子的師兄,並與當時第一大教儒門天下有所交好,其離去前,更是交還儒門天下證明文官身份之令牌,讓眾人知曉其身份遠沒看上去那樣一般,再加上其功成身退,瀟灑身姿,令當世無數名士拜服,談無欲之名,在當時盛極一時,傳至百年,也是讓人津津樂道。是以當年史書修覆編纂中,談無欲的新添修改的著墨,竟比修覆後的國師素還真的還要多上數倍不止。以至於不過十數年,素還真之名,只有曜輝開國尚在功臣尚有惦念,百年之後,便遠遠不如談無欲與無忌天子了。而今,千葉傳奇下令封禁有關素還真一切相關,對於現今早不知素還真其名,只在前朝古籍中略有見過的日盲子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不過為了滿足日盲帝王唯我獨尊的念頭罷了。而外界如異度,北域此等國家,頗為自守,往往是與自己國內有關大事,方才記錄下來,而素還真的作為,也只不過是扶持無忌天子建立曜輝,而後便長居五蓮臺,苦境之亂時更是消息全無,自也沒有記載這位曜輝當年最為傳奇的國師賢者了。

因而,在千葉傳奇下禁令三年之後,日盲中,再不聞素還真之名,甚至連其有關的一切痕跡,都似乎已經完全消失了。

六百一十年之後,日盲皇朝崩塌,此時苦境大陸上朝代更替,數個新興王朝乘勢崛起,都欲霸取苦境東南此方肥沃土壤。三十年亂世,碎島前代偽王槐生淇奧之子,鬼船王十二,統一苦境東南,施以仁政,當代賢者爭相前往輔佐,頗有再現近千餘年前紫宮太一時期之興旺風采。

談無欲坐在庭前。

鳳凰木的花瓣紅得灼眼,如火如荼,看久了,只覺得視線上似乎也跟著燃起一片血焰。

談無欲默然無言,隔了一會,將視線轉向了素還真以前所住屋前那株紅豆樹上,卻是綠波盈翠間,盛滿紫白花海。

十日前,他已將煉好的丹藥餵給素還真服下,只需要再過數日,藥性浸漫全身,素還真便能不再依靠晶棺保存之力,而長久存在於天地之間了。

談無欲合上眼,臉上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

但沒有表現出來的,不代表便沒有存在過。

就如現在,明明該是一片黑暗,但深處,總隱約有一片白光,像是穿溯過時光的蜉蝣,執著存念,但若不去把握,卻也終究要回歸到朝生暮死。

談無欲再睜開眼時,雙目只見空茫,雙眼所望盡頭,似乎仍是那片紫白花樹,卻又是茫茫然地找不到真實的方向一般。隨即,視線一轉,卻又是望向了另一處。

時光久遠,他卻還是記得,那人負手轉身時,冷漠的一句差距。

他只聽見了那人所說的話,卻沒去看說話的那人。

這人太了解他,便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只是明明天衣無縫,卻還是被一個轉身洩露出了些許真實的情緒。

不過,雖然似乎是有看見,卻是無奈地被他固執地理解成了冷漠與輕視。

轉身所代表的無情與不舍,他偏偏選擇了錯誤的那個理解。

良久,竟然是笑出了聲。

“你啊……”一聲嘆息,談無欲擡手按著自己的眉梢,蒼白的皮膚似乎被淡金色的陽光染上了一層溫和光華,上挑的眼角笑意淺然,連表情也是淡淡,卻溫柔的無奈,“老是提醒我自己要小心,最後倒好,自己卻是不小心了……”話到最後,便成了一聲清風似的嘆息,消失在淺揚的唇邊。

一語過後,再無二話。

碎島五年,民間有人得千餘年前,月才子談無欲所著一蓮托生品真品,進獻於碎島之帝殊十二。雖然歷經千年的朝代更替,官職體制早已發生驚人變化,但書中所載之政策謀略,大部分竟仍能采用,且收效甚大,且其中所載武功奇術,除去故意撰寫有誤的地方,更皆是精妙無比,令人稱奇。

“一本一蓮托生品,竟包含文韜武略,國策術法,當真奇品,無怪當年北域與聖蹤都爭先恐後欲得之,愛不釋手。”某日午後,殊十二在書房內同碎島國師棘島玄覺研讀此著作精妙之處時,禁不住感嘆道。

棘島玄覺早年曾先後輔佐碎島前王雅狄與戢武,戰功赫赫,曾一日三千戰而不輟,被前王封為碎島戰神,其天生四耳,極具玄感,只是中年後聽覺逐漸消退,因而退居幕後,作為軍師出謀劃策。待到殊十二平定天下後,身懷玄感的棘島玄覺便被封為碎島初代國師,看守碎島龍脈。而殊十二有時遇到疑難,也會前來請棘島玄覺指點一二。因而今日殊十二突然傳請自己前來觀看這本一蓮托生品,想必並非一同研讀那樣簡單。

果然,過不多時,殊十二便將書頁翻到最初幾頁,手指著書頁上寥寥數字,嘆了一口氣道:“一蓮托生品雖然精妙無雙,但其上所載內容,十二大多皆能有所體悟,唯獨開篇數頁所載四言,十二淺薄,體會不得,國師見多識廣,因此十二煩請國師前來,希望國師能為十二解答困惑。”雖然已為碎島帝王,但在這位碎島元老前,殊十二依然是以十二自稱。

棘島玄覺聽出殊十二話中無奈,一向淡然無波的心境也起了疑惑,不由得輕嗯了一聲。殊十二說自己淺薄,自然是自謙之語,但話語如此無奈,卻是十分真實,半分做不得假。棘島玄覺不由心生好奇,便行禮接過一蓮托生品,細細閱讀起來。

一蓮托生品顯然是用特殊材質所制,縱然經歷時光悠久,也不見一絲破損,只泛黃頁邊,正默默訴說其千年的歷史。而殊十二所言那幾句四言,便是在一蓮托生品的前三頁上。

魔海之深,如來誓盡;蘭若之韻,蓮華聖音。

無欲之人,脫俗還真,百年之身,千年紅塵。

恒河之途,晨鐘暮鼓,彼岸之路,悔不當初。恒河之途,形單影孤,彼岸之路,娑婆悲歌。

棘島玄覺細細研讀了一番後,閉上眼,負手在背,緩緩在書房中踱步沈思了一番,方才睜開眼,向殊十二拱手行禮道:“陛下,關於書中所言,臣確有一些想法,卻也不知對是不對。”

殊十二眼中略有掩不住的欣喜之色,輕輕點頭:“國師但說無妨。”

棘島玄覺道:“臣也曾拜讀過這位月才子的其他著作,和相關史實書籍,據聞,談無欲年輕時曾生過心魔,曜輝初崛起之時,已生心魔的談無欲曾扶助過金光,只是後來失敗,談無欲戰敗被擄,功體被廢,然後放逐他處,流亡北域。並且據聞,便是這段時間內,他除了受過當時道教高人號昆侖的指點,解除心障外,尚得過當世高僧,一蓮托生的指點。臣以為,這便是此書首頁和第三頁四言的由來,此幾句皆是談無欲在回憶自己怯除心魔之路。而此書之所以取名一蓮托生品,除了借用一蓮托生的名號外,尚有種是為表達談無欲對一蓮托生當年指點之恩的意思。”

殊十二點點頭,道:“國師所言,十二亦有所考慮。首頁與第三頁的四言,十二與國師所想相差無幾,只是中間這一段,十二費盡心思,卻也無法體會多少。而且十二細細看過發現,整本書皆是月才子談無欲的真跡無疑,惟獨第二頁上的‘無欲之人’以及‘百年之身’八字,明顯出於旁人之手,而且最後一句‘千年紅塵’,卻是與談無欲,和第二人筆跡都有相似之處,這才是十二不解之處。而且此十六字乍看平淡無奇,細細研讀,卻越發耐人尋味起來。”

棘島玄覺嗯了一聲,沈思道:“陛下所想,臣亦有所發覺,若單論字面之上的意思,臣以為,該是月才子歷經這段他所謂的‘恒河之途’後,對人生年歲的體悟。無欲乃是談無欲之名,佛經中有言,‘無欲則剛’,且據聞,談無欲的性子也確實清高孤傲,脫俗不染塵,想必之後的‘脫俗還真’,便該是談無欲對自己人生一路行來的體悟,脫去世俗牽絆,放下心頭魔障,而後返璞歸真。至於‘百年之身,千年紅塵’八字,哈哈……臣以為,這便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得清,需得陛下自己經歷這紅塵百年,方能體悟得到的答案。”

殊十二聽得棘島玄覺的解釋,不由得連連點頭,笑道:“國師所言甚是,這需經歷年歲方才能體會到的事,是十二急切了。”言罷,殊十二又扼腕一嘆,“談無欲此人,當真乃稀世奇才,若是生於當世,十二必定要拜其為我朝丞相,定可使碎島縱橫苦境,建下千秋霸業。”

棘島玄覺笑了笑,道:“談無欲確實是當世奇才,不過其師八趾麒麟卻也是不遑多讓。陛下可別忘了,其三徒弟無忌天子,可是建立了三百餘年不世皇朝曜輝的開國君王,雖說其才能稍遜談無欲,卻也是名傳千秋,八趾麒麟能教出這兩名徒兒,足可見其才能匪淺,且識人本領亦是非凡。”

殊十二點點頭亦是讚同,他突然想起一事,便道:“國師這麽說,十二倒是想起了前幾年看的那本苦境奇人錄。據書中所載,談無欲與無忌天子尚有一名師兄,此人既被八趾麒麟收為徒弟,且能成為二人師兄,想必才能必也不凡。只是不知為何,十二翻遍曜輝年間名人史傳,甚至野史,卻從未發現過其相關記載便罷,竟連名姓亦無。”

棘島玄覺笑了笑,似是隨意般地道:“八趾麒麟這兩位徒弟,一名無欲,一名無忌,想必其二人師兄名中應也帶了一個‘無’字,至於其為何無名無姓,想必應是其無所作為吧。亂世之中,英雄輩出,連奸詐宵小,都可占有一席之地,此人竟連名姓也無一絲記載,想來便應該是碌碌平庸之輩吧。史書向來記載該記之人,該記之事。無所作為者,無所作為事,記來何用,不過徒添笑柄罷了。”

殊十二恍然地點點頭,笑道:“無為無為,原來如此,倒是十二多想了。”他頓了一頓,又道,“天色已晚,國師今晚便留下來陪十二一同用膳吧。”

棘島玄覺雙手恭敬地將手中一蓮托生品放回原處,行了一禮道:“陛下有命,臣自然遵從。”

殊十二笑了笑點點頭,道:“那國師便同十二一起前去用膳吧。”

棘島玄覺再行了一禮,見殊十二先行一步,便要起身跟在殊十二身後。不過他驟然察覺到書房窗外吹進一陣清風,棘島玄覺之玄覺似有感應到紙頁翻動。棘島玄覺若有所覺地回身,正好見到那本一蓮托生品被風吹開了幾頁,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句,“無欲之人,脫俗還真。”

時限已到。

談無欲望著面前的晶棺,嘴角笑意淺然。

良久,他伸手,按上晶棺,單手結印,一輪真言念過,但聽嗡地一聲輕響,晶棺驀地泛起淺淡白光,一瞬如雪白花瓣綻開,但一眨眼的功夫,又收斂了光華,短短兩息之間,竟像是花開花落。

隨後,哢地一聲輕響,晶棺突然映出一圈淺藍光線,又隱匿而去,但談無欲之前為防藥效尚未完全發揮出現意外,以施在晶棺上的封棺術法已然解開。

推開棺蓋,映入眼中的,是已安靜沈眠七年的素還真。

白發未散,眉眼靜闔,唇角甚至隱約帶著一絲一如既往的溫然笑意,被時光醞成記憶中的陳釀。

胸口長箭早在第一次開棺時便已被談無欲取下,只是因忌憚離開晶棺範圍,會對素還真身體造成不可估量的傷害,談無欲並沒有為素還真換一套衣袍,胸口一片暗紅,沈暗卻又刺目。

將手按上素還真胸口,運起功力,反覆確認,藥效已經擴散至全身後,談無欲這才小心地將素還真扶了起來。

忽地清風吹過,談無欲束著規整的發髻,素還真鬢發卻被吹得微亂,談無欲伸手去整理,觸到沁涼柔軟的臉頰時,驀地怔了一怔。

遠處的鳳凰木下,落了一地的花瓣,鋪天蓋地的血紅,令人回憶起曾經嗅到的,胸口的血味。

“素還真……”

面前的人閉著眼,沒有回應。

他自然並非無感,他只是覺得,沒必要將這些告知他人。

談無欲的聲音更像是一聲嘆息,生得有些薄涼的唇泛出一絲微微的淺白。良久,他俯下身。

一個淺吻,安靜地落在素還真的眉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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