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無忌天子低估了素還真的狠勁。

城破之後，第二日，正在籌備登基事宜的無忌天子便接到了素還真將在他登基之日，流放談無欲到異度邊陲的消息。

押送人選也是正在籌備當中。

無忌天子下了朝會，便急急到素還真的臨時住所去尋他。

素還真當時正在親手焚香，瑩白修長的指尖，像是微光下綻開的雪白柔軟的纖細花瓣，分外賞心悅目。而指間焚起的凝神清香，氳起幽渺的檀煙，更顯禪意。

無忌天子還未開口，素還真就淡淡出言道：“放心，這次我另有安排。”

無忌天子呼吸滯了滯，雖然明白素還真是有自己的想法，但仍然是有些難以接受：“可是二師兄現在的狀況……”

“不用擔心，之後的安排我都已準備妥當了。”素還真闔上爐蓋，轉過身來，沾染了檀香的指尖握起了筆，“登基大典安排得怎樣？”

“相關準備均已策劃完畢，就等五蓮臺的建好，以及明日大師兄你開祭壇測算登基最佳天時了。”無忌天子話落，突然看見正準備提筆寫字的素還真頓住了手中的筆，同時，無忌天子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強大壓力撲面而來，“大師兄！”

“……沒事。”素還真閉了閉眼，凝神片刻，又再度睜開，身周氣息沈靜了下來，眼瞳周圍卻似有血絲凝聚。

無忌天子察覺到不對，想起一頁書得知素還真轉而扶持自己時的警告，心中一沈：“這是龍氣……”他話未說完，便被素還真擡手止住了。

“不礙事，只要盡快修建好五蓮臺，我體內龍氣的情況便能得到緩解。”素還真左手擡起輕輕抵住了額角，眼睛微閉，隨即又再睜開。

“可……”無忌天子剛想出言相勸，素還真便低頭在信紙上快速寫了幾個字，指尖輕輕在信紙上一點，多餘的墨便立即被蒸幹。素還真將信紙折好，取過一邊的信封，又提筆在信封上寫了幾個字，將信紙塞入信封中折好，交予了無忌天子。

無忌天子知道應該是又有什麽計劃，只好閉上了口，也不多言。正要伸手接過時，素還真突然道：“對於後宮選妃事宜，你可有什麽感想？”

意料之外的話，讓無忌天子一怔，隨即眼神閃了閃，略有些黯然：“愁月出身平凡，且不能生育，但我不能負她。”

素還真點點頭，讓無忌天子取過信封，道：“我有一個辦法，讓你能順利冊封愁月為後，而且還能幫助談無欲。”見無忌天子驚愕地擡起頭看著自己，素還真沒有絲毫感覺不妥般地淡淡一笑，“你覺得紫宮世家的紫宮太一如何？”

翌日，素還真測得天時，確定無忌天子登基之日。三月後，由素還真親自測得的龍脈之所在，於天外之城外東方三裏修成的，以五蓮臺為龍脈之基的琉璃仙境建成。同時，登基大典經過緊張的籌備，確定在三日之後舉行。

就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夜，素還真和無忌天子夜訪地牢。

牢獄內十分陰暗，石壁上的火把像是幽冥的鬼火，獄卒都穿著黑紅色官服，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火光在冷石雕刻般的臉上映下晦暗的陰影，在原本就無絲毫聲息的地牢中，更添陰森之感。

早在來之前，無忌天子就吩咐先在牢中燃了能令人進入淺眠的熏香。因而當素還真來到關押談無欲的牢前時，談無欲正安靜地闔著眉目，面朝牢外側躺著。

而無忌天子只到了談無欲所在牢獄通道的拐角處，便站住了腳步，一直看著素還真走到談無欲牢前。

素還真臉上似乎沒有一絲表情，但火光下，卻有一絲錯覺般的溫潤柔和，在因火光微曳帶來的混沌不清的陰影下，更顯出一絲如水的清冽。

談無欲已陷入淺眠之中，眉眼處盡是平靜，倒沒有顯出因近日失敗，心魔障目所帶來的瘋狂氣息。只是他手腳上皆套著沈重的鎖鏈，襯得身軀十分瘦弱，倒讓人感覺到了一絲脆弱。

素還真漆黑的瞳眸驀地柔軟了下來，這次卻不是錯覺。

而後，無忌天子看見素還真緩緩矮下身，雙目不移，似在專註凝視著談無欲。

靜靜地看了一會，似乎發現談無欲鬢角的黑發略略有些散亂，素還真伸出手，鉆過鐵欄間隙，似想要去撫順談無欲鬢角的發。只是在指尖只距談無欲臉頰還有三分時，便突然停住，而後竟再也遞不出去一分。

就算心魔障目，談無欲也還是談無欲，該有的警惕性仍有。看似隨意席地躺下，但距離卻把握得恰到好處，不會讓鐵欄外的人觸到，也不會離身後潮濕冰冷的石壁太近。

無忌天子看見素還真的手在空中頓了一頓，方緩緩收回。隨即，素還真手指握上了鐵欄，細白瑩潤的手指微微繃緊，像是忍耐般的用力。

聲音突然沈寂了下去，昏黃搖曳的火光也像是染上了月色般的涼意，沁到了心裏，如同被慢慢染黃的時光歲月。

然後，無忌天子清楚地看見，素還真的嘴角突然挑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像是初春的融雪，沁透入心，消融無聲，只餘下心底一片似暖還寒的濕潤。

斂下眉目的素還真閉緊的唇微微翕動了數下，似乎是念了一聲什麽，卻始終是一片無聲默然。

無忌天子抿著唇，心中只覺一絲涼意蔓延開來。他正要上前喚素還真離開，卻見素還真頭也不回地伸出手掌，對著他微微一沈，顯然是叫他稍安勿躁。無忌天子也只得頓住了腳步。

再看了談無欲一會，素還真悄聲起身，對無忌天子張了張嘴，做了個離開的口型。無忌天子點點頭，目光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適才被素還真所握住的鐵欄處，精鐵所制的欄桿上，竟印有五道嶄新的淺痕，只是鐵欄色澤沈黑，一般非是細致觀察，難以發覺。

無忌天子想，若是談無欲醒來後發現了，會怎麽樣。

無忌天子隨即卻又嘆了口氣，心道，就算談無欲發現了，又能怎樣。

素還真恍若未覺一般，徑直無聲地擦過無忌天子，再未有任何其他舉措。只是在走到通道盡頭拐角處時，素還真微微側過頭，低聲對獄卒說了一句：“好生看管。”而後素還真負起手，緩步離去，便再未回過頭。

無忌天子看著素還真的背影消失在地牢盡頭，才跟著擡步離開。最後，他回頭看了談無欲最後一眼。心想，這次便應該是永別了。

七年後，無忌天子時隔多年，再上五蓮臺見素還真，請他前往北域的時候，心中百感交集。

在去五蓮臺之前，他也曾擔心過這兩位師兄兩人久未謀面，難免會生疏。

直到看見素還真應聽到談無欲的天命後，離開五蓮臺，無忌天子才恍然。

若是早已認定一人，那麽分離，也只是成為一次等待。

無忌天子眼睛微微有些發熱。腦中突然浮現了一句別來半歲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

最後，看到素還真那抹白影完全消失在五蓮臺下時，無忌天子嘆了口氣。

那兩人之間，蹉跎的，又豈止這半歲？負了的，又豈止是一段光陰？

第二日，曜輝登基大典正式舉行時，無忌天子領著百官，站在五蓮臺下，負手望著臺上的白影。湛藍天色，雪白高臺，白影如畫中驚鴻般的一抹，踏著悠然步伐，為即將開展宏圖的新朝舉行祭舞。

過不多時，突然有人來報，押送談無欲往邊關途中，談無欲卻使計逃脫了。

無忌天子尚未說話，站在他近旁的傲笑紅塵立即上前，低聲說談無欲功體盡失，必然逃不了多遠，請求無忌天子下令派人追捕。

傲笑紅塵說得義正言辭，然而自始至終都只是擡頭望著五蓮臺的無忌天子只淡淡道，等大典完畢，再商議此事。而後，無忌天子揮了揮手，大典當前，傲笑紅塵反駁不能，只得行禮退下。

而無忌天子話音甫落的瞬間，只見臺上的白影若有所感一般，驀地止住了所有祭舞動作。風清日朗，五蓮臺上泛起一片微波白海，耀目生輝，祭臺上，只餘雪白衣袂隨風而揚，身後烏黑長發盡如墨潑。臺下眾人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屏住了呼吸，連時間仿佛都在那一瞬間靜止。而後，眾目睽睽之下，白影旋身，對著東方蒼天，遙遙一拜。

大典完畢，無忌天子正式登基為帝，國號曜輝。

素還真被封為曜輝國師，久居琉璃仙境。大將傲笑紅塵派人追蹤談無欲，卻未有下落。

數月後，無忌天子冊封愁月仙子為後，後宮只此一人。

“恭喜。”大婚不久，無忌天子於某日午後訪問琉璃仙境，素還真一襲白衣，站在琉璃仙境的紫藤花架下，花影搖曳，在白衣上映出一片紫色海波。

“多謝。”無忌天子淡淡笑了笑，十七歲的少年，自從登基那日之後，像是一夜之間失去了太多的喜怒哀樂。

素還真仰頭望著開得正盛的紫藤，而後，負在身後的手擡起，手中握著一柄折扇，挑起了一串紫藤，眉眼溫華，顯著淺淡的笑意：“今日前來，可有何事？”

“沒什麽，只是來告知你，昨日收到線報，二師兄已往北而去。”

素還真嗯了一聲，淡淡道：“我知道了。”他收回手，轉過身看向無忌天子，“不過紫宮世家之事，委屈你了。”

“無妨。”無忌天子倒沒什麽般地笑了笑，道，“此次正因紫宮世家和大師兄的支持，冊封愁月之事方能如此順利。何況愁月不能生育，紫宮太一剛好身懷龍氣，而且他宅心仁厚，若繼承皇位，想必定會成為遠勝於我的明君。”

素還真聽了，微微斂下眼睫，並沒有答話。紫藤花影深深淺淺地落在他臉上，像是流淌過悠然綿長的時光，埋沒了許多心事。

無忌天子剛要說些什麽，忽然察覺身後有人行來。他尚未轉過身，面前的素還真就淡淡道：“呈上來。”

無忌天子轉過頭，看見一張冷峻若磐石的臉，卻是素還真的暗衛風隨行。沈默不語的暗衛恭敬地遞上了一封書信，無忌天子隨意一瞥，看見紅色的封皮上的落款是“號昆侖”。他也不覺得驚奇，只看著素還真拆開書信，取出了一張信箋。紙頁在陽光落影下顯得微微薄而透亮，清晰可見那紙箋上只寫著寥寥數字：“號前輩說了什麽？”

素還真掃了那字兩眼，淡然道：“無事，不過看這話，應該是號前輩已見過談無欲了。”

“這麽快？”無忌天子這才微微覺到訝異，他頓了一頓，道，“我待會就回去派影衛繼續探查消息。”

“不必了。”素還真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負手道，“既然談無欲已經遇上了號前輩，想必他已被號前輩帶回了昆侖山，號前輩在，就不用擔心了。”話說完以後，他見無忌天子眼神微垂，似乎因為看到什麽而有些怔楞的模樣，便出言問道，“怎麽了？”

“沒，沒事……”無忌天子回過神，看了看素還真，道，“既然如此，就依大師兄的話。那無忌先回去了。”話雖這麽說，他的目光卻不由向素還真的袖中多瞥了兩眼。

素還真仿佛沒有察覺一般，只淡淡地點點頭：“恭送吾皇。”

無忌天子頓了頓，低聲道：“大師兄再見。”

素還真聞言動作一頓，卻是轉過了身，沒有回話。

直到身後腳步聲遠去到幾不可聞，靜立原地許久的素還真才睜開眼，重新從袖中掏出號昆侖所寫的信箋，展開仔細讀了一遍，掩下的眸中盡是深意。

世間安得雙全法。

數日後，無忌天子下詔，認紫宮世家長子紫宮太一為子，並封為太子，其師號昆侖亦被封為太子太傅。只是號昆侖久住昆侖山中，直到兩年後，方遷居至天外之城早已為他建好的太傅府中。

而號昆侖來到天外之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的得意弟子紫宮太一，卻是去拜訪國師素還真。

彼時素還真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沏著一壺茶，花影綽約，陽光斑駁。見到這位道教高人前來，素還真擡眸淡淡一笑，謙和溫潤：“號太傅，久仰了。”

號昆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撫著胡須，目光落在素還真身上，點點頭：“果然不愧是曜輝開朝國師，優雅從容，氣度不凡，不負賢人之名。”

“號太傅客氣了。”素還真手一揮，身邊侍者便恭敬行禮退下，“號太傅遠道而來，尚未來得及去探望太子，便被素某倉促請來，當真抱歉。太傅請坐。”

“國師客氣了。”號昆侖坐在素還真面前的石凳上，面容淡然無波，極具高人氣態，“他現在很好，我很喜歡那孩子。”

素還真表情平淡，提起泡好的茶壺為號昆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剛沸騰的茶水落進剔透冰瑩的琉璃杯，瞬間騰起氤氳的霧氣，隔在兩人之間，仿佛模糊了面容和心思：“這是他的福氣，能遇見前輩。”

“不，這是他的福氣，能遇見你。”號昆侖端起茶杯，笑道。

“前輩說笑了。”素還真微微斂著眉目，笑容清淺，淡淡的一抹，沁入心中，慢慢潤染開來，“素某自認乃是不祥之人，他遇見素某，乃是他之禍端。”

“哈哈，相逢即是有緣，素還真，你又何必自我愧責？”號昆侖品完茶，將茶杯放回桌上，靜靜感受著唇齒間的茶香餘韻，“好茶。”

素還真眉眼沈靜，甚至帶了一絲舒朗笑意：“談無欲今日能夠脫胎換骨，皆是因有前輩開導。素某是他心魔源頭，正是他之禍端，又何來福氣一說？望前輩莫要再說笑。”

“我從不說笑。”號昆侖卻搖了搖頭，雙眼斂著慈和，又似看透一切世事。他頓了一頓，又對素還真道，“何況，素賢人既然是儒釋道三修，那應該也知，‘有信無解，增長無明；有解無信，增長邪見’此話。心魔全由心境而生，若無邪念，也不會心入迷途，你並無多少過錯。而且他這一路行來，能有今日之豁達，雖然憑的是自己的造化，卻也和你有極大的聯系。你切勿要妄自菲薄，自我貶低。”

“素某懂得。”素還真斂了眉眼，淺淺一笑，“但素某還是要多謝前輩對他的照顧。”

“不必多謝，若不是你最初以立太一作太子這個條件為交換，讓紫宮彤麟出面求我出手相助他，我也不會認識如此有趣的一個孩子。”號昆侖撫了撫胡須，眉眼中俱是慈和笑意，“素賢人又以為如何？”

素還真笑了笑，眉眼中也是略帶溫色。他提起茶壺，又為號昆侖斟了一杯：“談無欲確實是，十分不錯。”

號昆侖略略笑開了一些，笑容舒朗如一襟清風，他道：“既然如此，號昆侖倒想問一問，素賢人行途至今，可有後悔？”

素還真平穩放下茶壺，看向號昆侖，目光朗朗：“既是如此，回答之前，素某也想請教前輩。這個問題，是前輩為自己心中疑惑而問，還是為談無欲而問？”

“為你自己的心而問。”號昆侖藹然答道。

素還真臉上的笑意微微斂去了一些，卻顯出了幾分真實：“前輩為何覺得素某會後悔？”

號昆侖撫過胡須，倒是多了絲波瀾不驚的訝異，卻柔和回答道：“素賢人為逆談無欲之命格，賭上性命，費盡心力。不提無忌天子等人，你的命格陷入混沌之中，從今之後，你無法測得自己死期，更要受盡世間情恨百態所折磨。再加上江山易主，你體內的龍氣無法導入龍脈，若非一頁書出手相助，設下陣法，使你能將自身龍氣，轉化為幫助曜輝天子無忌建於五蓮臺的曜輝龍脈基礎龍氣的輔佐之氣，不過數年，你便將因龍氣爆體而亡。而且，就算如此，你的性命，自逆行天命開始，便撐不過十年。你付出太多，最後，只落得此般結局，你當真不後悔？”

就尋常情況而言，龍脈之氣只需要真龍之子自身龍氣為基即可，但曜輝天子乃是無忌天子，他雖然因吞吃過血角三青的龍角而身懷龍氣，但是卻仍然無法比上歷代開朝天子所懷龍氣，因而素還真體內的龍氣雖然可以通過一頁書傳授的陣法，作為加強無忌天子龍氣之威的輔佐之氣，但此陣並非只有龍氣即可運作，同時還需要以輔佐之人自身精血作為代價，就如同獻祭一般的作為，因而素還真雖然修為極高，但長此以往，若能挨過十年，已是萬幸，此舉代價之大，可想而知。

素還真笑了笑，道：“前輩說笑了。人常以為一生，十年太少，百年不長，但人若留有遺憾，縱然百年千年的時光，要來也不過是緬懷或愧責罷了。”

號昆侖似真的為素還真的言語所訝異，手上動作微頓：“如此說來，素賢人是覺得，失去談無欲的遺憾，更甚於失去江山了？”

“江山誰主，並非重要，重要的是此主是否能為天下百姓帶來和平與安定。素某雖身懷天命，但若素某暴戾恣睢，無法為百姓帶來安康生活，此等真龍之命，也是無用。至於談無欲——”素還真低頭啜了一口茶，坦然道，“是素某私心。”

“素賢人能有此心，號某便放心了。”號昆侖笑了起來，似乎是落實了心中猜想，笑容看起來十分舒朗，“他現在已經前往北域去了，不知素賢人之後又有何打算？”

“北域……”素還真微微斂下眉眼，“前輩，他可有說，他為何前去北域？”

“我也不太明白。”號昆侖撫著胡須道，“不過他臨行前曾隱約提過，似乎是去拜見一位曾經指點過他的高僧。而之後，他似乎是準備在北域定居。”話落，號昆侖似有深意地看了素還真一眼。

素還真臉上顯出微微若有所思的模樣，卻是笑著點了點頭：“多謝前輩告知，素某明白了。”兩人再品了一會茶後，素還真又出言道，“前輩遠道而來，實不該匆匆而回，不如暫住琉璃仙境，讓素某一盡地主之誼，款待前輩數日，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號昆侖微微搖了搖頭，笑道：“多謝國師美意了，不過我尚要去拜見天子。而且太子久未見面，不知功課修煉進展如何了，他既要承襲皇位，便需要加緊努力才是。”

“太傅不用太過擔心，素某也曾指點過太子幾日，他之才智品行，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材。”素還真頓了頓，又道，“何況天子仁厚，必不會強使太傅風塵仆仆前去參拜，太傅便在琉璃仙境多留幾日吧。”

“哈哈，國師心意，我便收下了。”號昆侖只是笑了笑，擡眼掃了掃琉璃仙境四周，突然輕輕舒了一口氣，“水天一色，瓊花玉樹，琉璃仙境當真不負‘仙境’之名。”

“前輩過譽了。”素還真淡淡抿了一口茶，雙眼空明，似渾不在意一般笑道，“風吹翠竹，風過而不留其聲；雁渡寒潭，雁過而不留其影。素某只望意業清凈，留得心頭空明。”

號昆侖笑笑，不可置否般的模樣。目光卻是往五蓮臺下的湖面掠去，眼神若有所思：“不過，以號昆侖的拙見，仙境最特殊之處，卻是在此湖，我在昆侖山上也曾有過一片蓮池，但如此心境，比起素賢人的，倒是略顯雜亂了……”

素還真眼神隨著號昆侖所望處而去，卻是微微一笑：“一念得，一念失，一念苦，一念樂，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世間萬物，皆從一念之間，入心而生，待到因緣際合之時，開花結果。此湖名為‘觀心’，便是希望能清楚地觀視己心。”說話間，他手中茶杯見空，只餘空透明凈的琉璃杯，在花影下光彩流轉，驚艷婆娑。

湖面，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上，鳳花微曳，耀影生波。

素還真只是掩了眉眼，淺笑。

念不散，心不煩；心不貪，意不亂。是非事，淡如煙；念彌陀，到彼岸。

數日後，號昆侖於大殿上，正式接受太傅冊封。而國師素還真，仍居於琉璃仙境之中。

再過月餘，素還真派人往儒門天下送出請柬，卻收到回音。信中，儒門龍首揚言稱，要國師素還真親自前往儒門天下拜訪，並於龍門道等待三個時辰，以示誠意。

而收到信之後，琉璃仙境三日內未有回音。

“你真的要依龍首之意，去龍門道？”無忌天子看著已沐浴凈身完畢的那人，眉間微微皺起。

“這是自然。”素還真換了一身白色藍紋長衣，外罩了件同色的直裰半臂衫，褪去幾分溫潤如玉的氣息，倒多了絲閑散悠然。他整理好衣袍，轉身看見無忌天子微皺的眉間，似乎知道青年的煩惱，素還真笑道，“不必擔心，此行我勢在必行。”

無忌天子只是沈默地看著素還真背後束起的長發，已顯出一半皓雪一半烏墨，只有那張臉，看不出歲月遺留的刻痕。

修煉者修為到了一定成就，發色會逐漸由黑轉白，但無忌天子明白，素還真的白發，只是唯一一個，在預示他命數將盡的征兆。

一個時辰後，三年之久未出琉璃仙境的曜輝國師素還真，破天荒地親身前往龍門道拜見儒門龍首，並依約於龍門道前靜立三個時辰之久。而後，素還真在儒門龍首座下婢女穆仙鳳的指引下，前往儒門天下拜會儒門龍首。

“素賢人，久仰了。”疏樓龍宿雖是如此說，但神色卻十分坦然，目光中帶了三分冷光，像是審度，又像是凜傲。低沈的儒音在空落落的大殿上，似有百道回音旋響應和，更添壓迫之感。

“龍首客氣了，素某不敢。”素還真雙手攏在袖中，向疏樓龍宿行了一禮。言行之中，不見一絲桀驁，頗為謙和，身上氣息，自始至終都是似臨水賞花般的悠然無拘。

疏樓龍宿端坐在高臺之上，聽聞素還真之言，華扇掩面，眼睛微微瞇起了一些，一雙流金溢彩的眸子高貴華雅，卻又有著深不可測的心機：“既然素賢人依約而行，吾便不再為難。三日前汝信中所言之事，吾可以答應相助，畢竟這只是小事一件，而且素賢人的報酬也是頗合吾意，若吾再開口索取其他，倒顯得不識擡舉了。”

“龍首說笑了，若是龍首能答應這件事，素某便感激不盡。”素還真顯然是準備商議完便走，並未坐在椅中，而是靜立在高臺下，負手望著臺上的疏樓龍宿。

“哈哈，素賢人客氣了。”疏樓龍宿看著素還真，垂下的雙眼顯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不過，要吾答應汝也可以，但吾希望素賢人能回答吾一個問題。”

“龍首請問，素某一定知無不答。”

“哈，好說 ，那吾便問了。吾為何要答應汝的條件？”疏樓龍宿搖搖華扇，見素還真沈默不語，眼中戲謔沈色更深，“汝之條件雖然豐厚，且甚合吾意。但既然這只是一個合作，非好友間的幫助，那吾也可以憑心意選擇交易，或是不交易。素賢人，吾與汝之師弟並無交情瓜葛，雖然授予他一個吾儒門天下的職務並無難處，但吾還是希望，汝可以有一個能說服吾心動的理由。”

素還真頓了頓，淡淡一笑，負手道：“談無欲的能為不會讓龍首失望。”

“吾之身邊，並不缺少能人。”疏樓龍宿卻只是翻腕搖扇，臉上笑意不減，似勝券在握，“汝這個理由，未能打動吾。素賢人，吾可以給你最後一次陳訴的機會。”疏樓龍宿話落瞬間，大殿中驟然安靜了起來。

若方才的問題感覺只是一個玩笑，那現在就是十分明顯的刻意刁難。

素還真站在原地，默然半晌，隨後，臉上突然顯出了笑意，淺然清韻，似浮華萬千，也不及此刻隨意勾勒的一筆眉目：“如果是視若性命的存在，又怎麽舍得讓那個人，受到第二次的傷害。龍首，這答案，可滿意？”

正悠悠然地搖著紫扇的動作倏止，疏樓龍宿放下擡起的手，臉上微有難以掩飾的訝異，身子也不自覺直起幾分，目光在臺下人身上來回掃視數番之後，疏樓龍宿的臉上才回覆了原有的淡然輕笑：“原來如此，不知伊若是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素還真斂著眉眼微微一笑，“龍首只告訴素某，這個答案可否即可。”

“哈哈，這應該是素賢人難得的快言快語吧。”疏樓龍宿似乎頗覺趣味，大笑了數聲，方道，“可以。素賢人現在可以放心回去安排，屆時吾便會依汝之計行事。”

“多謝龍首，那素某就先告辭了。”素還真也不拖泥帶水，向疏樓龍宿拱手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數日後，疏樓龍宿借任務之口，匿名前往北域。

“你覺得，二師兄會要求龍首隱瞞他身份之事嗎？”無忌天子沖茶入盞，動作雖不如素還真悠然從容，如行雲流水一般，卻倒也嫻熟，自有一番閑雅。

素還真伸手接過無忌天子遞來茶杯，淡淡品了一口，方十分篤定地道：“會。”

無忌天子眼中微微一動，似乎為素還真的肯定有些怔楞：“可是二師兄已祛心魔……”

“心魔雖去，卻並不代表他就能立即接受我們。”素還真以指腹摩挲著杯沿，眉眼微垂，“現在他尚需要一段時間，來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情。何況他既選擇在北域定居，今後十有八九的可能性，他是不會回曜輝了。”

“什麽？”無忌天子手下動作一頓，“他不回來……”

“無忌。”素還真溫聲道，眉眼一片沈靜，“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就像我當初選擇傷害的救贖，他現今選擇不見的諒解。”

無忌天子沈默了下來，眼神中卻帶了一絲悲戚：“可是大師兄，你的命數……”他頓了頓，悲聲道，“大師兄，你何不去尋二師兄呢，這天下，無忌還撐得住……”

“人一生，不怕過得短暫，只怕過得糊塗。”素還真淡淡一笑，聲音卻是幾分冷靜，“天下之大，我不能只守在他一人身邊。能護他安好，我已無過多要求。”言罷，他掩眸一笑，雲淡風輕。

但一股透涼的感覺，卻沁入了無忌天子心裏。

天下蒼生，如此沈重的一個詞，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地說出？

就如同那場命劫，怎麽會輕易地說逆就逆？但他做了，之後，只字不提。

情感如此厚重，表現卻偏偏要如此涼薄。傷了別人，同樣傷著自己。

別人以為這是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卻不知終是只因相思無盡處。

月餘後，疏樓龍宿大張旗鼓自北域而回，險些引動北域與曜輝開戰。而後，國師素還真出面，親自寫了書信送至忠烈王府，請求忠烈王笏政出面調和，才將此事按下。

“龍首並非不知輕重之人，怎麽此次……”想起北域使臣上殿陳述時，毫不掩飾的怒恨言辭，一字一句，更像抹有煞氣的鋒利刀刃，擇血而嗜。就算是看慣刀光血影的無忌天子，也不由感到有些心有餘悸。

“大概……”素還真為他斟了杯茶，微微斂著眉眼笑，幾分舒朗，幾分趣味，“是有誰添油加醋地給龍首說了些壞話，暗地裏安了些壞名頭，以激出了龍首同仇敵愾的心情吧。”

“……”無忌天子看了看淺笑著將茶杯湊至唇邊的素還真，臉上笑意淡然，沒有絲毫不悅。也只得無語地往北方望著，心裏默默想現在遠在北域的那人會不會現在突然打了個噴嚏什麽的。

“你先回去準備吧。龍首做事不喜拖沓，他既完成了任務回來，最晚明日，他就會來找你要人了。”素還真淡然地捧起茶杯轉身而立，看著花架外的天色。

無忌天子看著看起來好似十分淡然的素還真，心中實在忍不住腹誹。給自己找了這麽大麻煩的人，自己不處罰，還得殷勤點服侍，好歹這人真是大爺啊：“劍子前輩實在該高興了，龍首出一趟北域，就給他帶來這麽長的假期。”不帶期限的。

“是啊，這麽一來，劍子前輩一定會高興得在儒門天下多住幾日的。”素還真捧著茶杯，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身後半黑半白的長發跟著抖出水波一般的光。

原本見素還真自帶著自己離開半鬥坪後，難得地開起了玩笑，還想接嘴的無忌天子，看見素還真身後的長發，似乎想到了什麽，驀地沈默了下來。

素還真像是察覺到了一般，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微微側過臉：“怎麽了？”

“嗯……”無忌天子猶豫了一番，還是出言道，“是今日早朝時，曾有人提議……”說了一半，竟然說不下去了。

素還真明顯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但臉上並無多少表情，像是世間萬事，均與他無關一般。以至於無忌天子吞吞吐吐了半天，他也並未出言相詢。

所幸無忌天子只是覺得此事甚是不可思議，猶豫了半天，他還是道：“今日早朝時，曾有人上書，說國師風華正好，也該考慮婚娶之事了……”話落，無忌天子看著素還真雖然表情依舊無甚起伏，卻已捧著茶杯轉身看著自己時，差點咬到舌頭，內心深處更是湧起一股扇自己兩巴掌，看看到底是不是夢的沖動。

“他們可有什麽理由？”過了半天，素還真方才出言問道。國師乃是一國龍脈看守者，且多是道教之人，若無合理借口，這群人勢必不會提出此等要求。

“是一頁書前輩。”無忌天子微擰著眉，道，“他也同意此事。”話落，他看見素還真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光突然微微閃了閃，便知道素還真該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在正式即位之前，一頁書便曾難掩憂怒地告知自己，若是執意逆天而行，待到自己即位，逆天之行塵埃落定，素還真的命數就最多只餘有七八年。

雖然一頁書對素還真放棄帝位，改為扶持無忌天子之事驚怒不已，甚至因此長居雲渡山，不再過問世事。但素還真死劫將至，一頁書卻仍是費心欲解他死障。只不過素還真除了自身逆天而帶來的死劫外，更背負了談無欲的死劫，雙劫臨身，此番光景，就算是一頁書施以逆天之術，也是無法挽回素還真的性命，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盡力延長素還真的命數。以素還真的龍氣，來轉化為五蓮臺的龍氣，正是其中方法之一，卻也是撐不過十年，況且若素還真離開五蓮臺的範圍，體內龍氣無法紓解，遲早會面對爆體而亡的慘狀。

而今一頁書突然說要素還真娶親，想必也是為延長素還真性命而為之舉。

對立的兩人默然不語，一瞬間，仿佛整個琉璃仙境都沈寂了下來，連潺潺流水之聲亦不曾聞，只有清風之聲，涼透入心。

無忌天子抿著唇，卻沒說什麽，只是轉頭望著五蓮臺下的那片湖水。遠遠看去，湖水碧藍，澄透明凈，不起波瀾，只餘湖上一株鳳眼微曳。

湖水秋波，廣納千裏，澄明觀心，卻只有這一株鳳眼藍，蔓蔓生長於湖水之中。

“我拒絕。”素還真突然開了口，聲音冷澈。

雖然早知道素還真的回答，但這卻是第一次素還真如此果斷地否決一頁書的提議，且聲音中的平靜冷然，讓無忌天子微微一驚：“大師兄……”

素還真仿佛沒聽見一般，側過身負著手道：“我會堵住大臣那邊的口，一頁書前輩那，你去傳達。雙修之事雖是道教常有修煉方法之一，但素還真對此敬謝不敏，且素還真身兼看守龍脈之職，實無心此事，煩請前輩體諒。”

無忌天子令人將此話轉達一頁書，不日，便有回音傳來：“若你當初不選這條路，也不會面臨現今之況。”實言而講，卻偏偏有了一絲殘酷的感覺。

無忌天子又將此話轉達給了素還真，並道：“大師兄，二師兄已籍儒門文官這個身份參加了北域的文人會，結識了北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