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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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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公子。”風采鈴撐著傘,望著不遠處側對著她的談無欲,猶豫了一下,還是叫出了聲。

雨勢不大,雨下得卻密,風采鈴這一聲叫得頗低,倒似無意間的呢喃,也不知談無欲是否能聽到。但沒過多久,原本站在原地,出神望著面前湖上煙雨的談無欲忽地輕輕眨了一下眼,而後慢慢轉身望向她,淡淡一聲輕笑:“風姑娘。”上挑清銳的眼角隔著朦朧的煙雨,一時柔和了起來。

天色已暗,談無欲金衣藍袖,外罩著薄黑紗衣,簡單地束了個發,身上並無繁雜配飾,讓人反覺出塵不染,清雅高潔。而他握著傘柄的手纖長卻有力,指甲顯著濃郁的黑色,與細白的膚色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站在那,像是一幅靜謐美好的潑墨畫。

風采鈴莫名想到了一句“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因為下著雨,行動不方便,風采鈴僅僅是稍稍牽起裙角,對著談無欲行了一禮,談無欲淡淡一笑,一手背在身後,撐傘慢慢向風采鈴走近:“夜色已深,風姑娘為何還不睡?”

風采鈴笑了笑,淡雅柔婉,她沒有回答談無欲的問題,而是同樣的反問:“夜色既深,談公子為何不睡?”

談無欲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是回答還是逃避問題,他側過身,看著傘沿外的雨景,默然不語。

他和素還真尚住在半鬥坪時,素還真曾在他自己的房門前種下過一株赤菽。

那時他尚不滿志學,再過一兩年,到無忌天子來到了半鬥坪那年,原本已有年歲的赤菽已長開了姿態,伸展出茂密的枝葉,綠得濃郁,像是一片海影。談無欲每次來素還真的房前找他一起去讀書練劍,都要在那一片綠影中駐足。

到了花期時,淡紫或白色的花瓣夾雜在綠色中,陽光下,盛開出蓬勃的生機,淡淡的溫色,暖暖地漾了開來。

談無欲有些失神,素還真便往往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出,穿著或白或黑的袍,衣袂下微微露出瑩潤細白的指尖,搭在門上,門是古樸粗糙的色澤紋理,像是久遠的年歲。而素還真黑色的發有幾縷順著微微擡起的手臂蜿蜒而下,柔亮的光澤像是夜色下飛濺的瀑布。

“久等了。“素還真隨即便會淡淡開口,嗓音溫潤,像是午後的陽光。

談無欲回過神時,便往往會瞪他一眼,方冷冷道:“素還真,你又遲了。”

素還真這時通常便只會輕笑一兩聲。

談無欲再瞪了他一眼,而後擡頭往上看去,過了一會,似無意識地出言道:“快結果了。”

素還真眨了眨眼,跟著往上看,而後,微微彎起眉眼笑著,點點頭道:“是啊,快結果了。”

而後無忌天子來到了半鬥坪,教導小師弟的任務落在他們兩人身上。

談無欲的屋子離素還真的不遠,一個面朝西,一個面朝南。

談無欲的屋子前栽了一株鳳凰木,到了花期時,花瓣艷紅似杜宇啼血,如火如荼。

而談無欲的窗前則栽了一株梅樹,到了花期,冷香逸散,起風時,梅瓣便順著微風飄進屋內,落在正坐在窗邊看書的談無欲手中的書卷上。

談無欲的窗戶是朝北開的,他閑暇時坐在窗邊讀書,會看見素還真搬了兩張椅凳放在樹下,然後素還真自己坐在椅中,無忌天子坐在凳上,兩人手裏拿著同樣的一本書,而無忌天子有時手裏還會比素還真多支筆。

素還真主要負責教無忌天子詩詞功法,而他主要教無忌天子道法奇術。

素還真晌午坐在樹下時,會有薄金色的陽光落在眉眼,染上溫柔的顏色。指尖輕輕按在書頁上,瑩潤的色澤,竟比嶄新的書頁還要白上幾分。

他一字一句,耐心地教無忌天子誦念詩句,微微斂低的眉目,像是柔和綻開的白蓮。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嗓音也是帶著笑意的溫和,像是一波春水,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

無忌天子認真地跟著念了一遍,尚是稚嫩的童音比起素還真的少了幾分多情,多了幾分純真,他擡起頭看著素還真,黝黑發亮的眼睛裏像是一灘碎掉的星泊:“大師兄,這首詩是什麽意思?”

素還真尚未回答,隔得不算近也不算遠的談無欲的聲音便突然清清冷冷地傳來過來:“無忌才不過七八歲大,素還真,你教他這些真的好嗎?”

素還真挑挑眉,看著睜大著眼睛還等著他答案的無忌天子,淡淡笑了笑,隨即擡頭向坐在窗邊的談無欲看了過去,微微一笑,悠悠道:“耶,同梯,這話說得,這詩我不教無忌,難道——念給你聽嗎?”

談無欲眉一抖,素還真笑得溫溫和和,樹影融了剔透的綠和斑駁的影,落在白衣上,像是自然的花線紋路,透著一種淡雅的美。他靜靜和素還真對視了片刻,然後冷哼了一聲,轉過了頭,同樣尚烏黑的鬢發旁的某處膚色,卻是泛起了淡淡的薄紅。

他不再擡頭,卻仍是清楚地聽見了素還真低低的笑聲,向無忌天子解釋詩意時,清清淡淡的嗓音。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風姑娘在北域長居數年,不知何故,突然返回了曜輝?”談無欲一邊撐著傘緩緩而行,一邊悠悠道。

風采鈴提著裙邊,小心不讓其濺上泥水,一邊笑著回答談無欲的話:“雖然在北域久居,但采鈴生於江南,長於江南,雖然流離至北域,卻依然思念故鄉。三年前與素公子一談,勾起了采鈴思鄉之情,因此采鈴一番思量,終是決定回返故鄉。”

“風姑娘有這番心,倒是讓談無欲慚愧。”踏過一處頗亂的石路時,談無欲回身向風采鈴伸出了手,而風采鈴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遞給了談無欲。談無欲淡淡一笑,牽著風采鈴踏過石路後,便即不著痕跡地放開。

“談公子說笑了,三年前談公子聽聞曜輝亡國之事,便果斷拋棄了高官厚祿,前往蒿棘城相助無忌天子,更有與儒門龍首會談,獲取儒門天下支持在前,領兵對抗異度在後。公子威名,傳遍苦境,無人不曉,比之素公子當年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談公子又何必自謙?”風采鈴只覺談無欲的手指溫度出奇冰涼,竟比自己的還要冷上三分,雖然因為雨勢而可能導致體溫降低,卻不應該低至這種境地,風采鈴心中好奇,不由出言問道,“適才采鈴只覺談公子指間溫度極低,敢問這是何故?莫非是談公子身體抱恙,或患有疑癥?”

聽了風采鈴先前的話,談無欲原本只是在淺笑,一副不可置否的模樣。聽到風采鈴後面的問題,倒是讓談無欲微微一頓,隨即道:“談無欲自幼修習的便是極陰功體,因此體溫較常人偏低,倒是讓風姑娘擔心了。”

風采鈴看他不多說什麽便也不多問。雖然一路簡短聊下來,這位月才子看著倒沒傳聞中的清冷到不近人情,反而和善得緊,但其身上總有一種銳冷之感,再加上清傲的眉眼,著實讓與他初見之人與之不敢太過接近。

兩人就這麽沈默了許久,倒還是談無欲先開的口:“風姑娘此番回來曜輝,可算是舉目無親,談無欲冒昧,不知風姑娘之後可有何打算?”

風采鈴聽了他這個問題,楞了一楞,方才笑道:“采鈴雖是一介弱女子,卻也能打點好自己,倒是多謝談公子關心了。”話落,她看見談無欲只淡淡一笑,似乎是聽出了這半是真半是推掩的話。看著對方的笑容,風采鈴心裏突然就起了捉弄之心,於是微微一笑,出言道,“說到之後,不知待談公子助天子平定天下之後,有何打算呢?”

談無欲淡淡一笑,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風采鈴側臉,而後望向前方,微微斂起的眼睫下,眼神清而冽,淡淡散出冰雪一般的氣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風采鈴感到訝異,下意識地問道:“難道談公子就沒想過找位良伴攜手一生?”話一出口,風采鈴就察覺到自己的莽撞,但言語卻是已收不回來了。

談無欲卻並沒什麽不悅,反而背起一只手,擡眸悠悠望起雨景來了,他琥珀色的瞳中朦朧映著銀白微亮的細雨,似柔和的光幕籠在了瞳上:“風姑娘應知曉談無欲的答案,又何必多此一問?”

風采鈴一楞,腦海裏卻在此刻莫名回想起素還真最後回答她時臉上淡淡的笑意,而後回過神來的風采鈴做了一個連自己都驚訝的反應,搖搖頭道:“談公子說笑了,采鈴並不明白。”

面對風采鈴的回答,談無欲並沒有立即回話,反而瞇起眼望著傘外漆黑的夜幕,一時之間,反而是雨打紙傘的聲音清晰了起來。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談無欲正低斂著眉眼教無忌天子道學,冷不防鼻端嗅到飄溢出的一縷淡香。談無欲皺皺眉,隨手將手中易經攤開擱在書桌上差不多已快看完的另一本書上,對察覺到他停下教學,而擡起頭看著他的無忌天子道:“你先把我剛才教你的這段背下來,再好好體會,我待會回來檢查。”見無忌天子點點頭,談無欲這才起身,整理好衣袍,慢慢走了出去。

“有什麽事,無忌還在裏面。”談無欲冷著眉眼道,言語寡淡。

素還真帶笑的眼睛掃過他,向屋子裏瞟了兩眼,才在談無欲漸漸不耐起的神色下,悠悠道:“沒什麽,只是想問你,今晚可有想吃什麽?”

談無欲瞬間眉一抖:“隨便。”頓了一頓,又道,“下次這種小事不要再來找我,我先回去了。”他正要轉過身,卻突然隱隱嗅見了一縷不尋常的冷香,與素還真身上的不同,倒像是自己屋子附近的……“拿出來。”

“嗯,同梯此言何意?”素還真微微彎起眉眼笑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

談無欲越發肯定自己的判斷,笑聲微冷:“素還真,你的手段倒越來越高明了,居然能從我窗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東西。”

“耶,偷這個字,未免太過難聽了啊同梯。”素還真輕笑出聲,同時他伸出右手,衣袂微蕩間,手中卻是握著一株梅花,只是花甚為稀疏,有幾個還尚是含苞待放。

談無欲平時極愛護自己屋前這兩株樹木,見素還真摘了他的花,居然還是尚未開花的這麽一枝,而且人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談無欲不火大都不可能:“素還真!”

“哎呀,同梯莫要生氣啊。”面前怒火中燒的談無欲,素還真倒是八風不動,連臉上的笑意都未有一絲減退,“同梯,花期年年有,但若為了這麽一枝梅花,傷了你我同門情誼,那可真是得不償失啊。”

談無欲幾乎只想下意識地罵一句“誰和你是同門”,但最後還是在素還真的笑臉下咽了回去,他定了定神,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過火了,不過一枝梅花而已,沒必要發這麽大脾氣,只不過他剛冷靜下來,卻又對著素還真冷冷一笑,道:“素還真,未經許可,擅拿他人物品,你要怎麽賠償?”

“嗯……”素還真將梅花放在手中裏,兩指微微摩挲,眼珠卻轉了兩轉。而後,素還真對著談無欲笑了一笑,大大方方地將梅花遞給了談無欲。

談無欲眉一挑,卻還是接過了梅花,清冷的眼從上挑的眼角處看向素還真:“素還真,你這什麽意思?”

“耶,同梯這話問得,我借了同梯的花,自然是要還回來的啊。”素還真說得一派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談無欲只感覺剛壓下去的火蹭蹭蹭又冒了上來,他瞬間冷笑出聲:“既然借了來,當然是要還回原處才好啊。素還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素還真點點頭,道:“這是自然。”還未等談無欲回話,素還真卻又道,“但是若是遇上物主,自然最好的還是歸還原主,不是嗎?”

“素還真!你……”談無欲火大了,剛要撲上去和素還真一決生死,素還真卻已先一步向後一滑道:“咦呀,同梯,莫要動怒莫要動怒,何必為一枝梅花鬧得如此不快呢……”

到底是誰先惹誰不快的!

“哎呀,同梯,我與你十幾年的交情,就將此事放至一邊吧。咳咳,有言道‘山有木兮木有枝’……”素還真原本還輕快的話語,到了這裏,聲音卻突然低了下去。

“嗯,素還真,你說什麽?”談無欲擡起眼,微微皺起眉看向素還真,似乎沒聽清他方才所言。

“哈哈,沒什麽。”素還真打了個哈哈,在談無欲挑起眉看向他之前,又迅速找了個抽身的借口,“無忌該背完書了,同梯不該回去了嗎?哎呀,素某也該去準備晚飯了,不如就此暫別如何?”

談無欲揚眉,上下打量了素還真兩眼,而後嘴角微微抽了抽,似輕哼了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地回了屋。

無忌天子確實早把書背好了,屋子外的動靜也聽得差不多了。見談無欲進來,無忌天子連忙拿書立著遮住臉作用功狀,等了片刻,見談無欲沒動靜,便又小心翼翼地把書放下兩分,看談無欲還是沒動靜,無忌天子便放下心來,睜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談無欲,道:“二師兄,剛才大師兄念的是什麽詩,怎麽無忌沒聽過?”

談無欲眉一抖,眼一睨無忌天子,上挑的眼角盡是清冷,又有些似笑非笑:“我都不知道,你怎麽會知道?”頓了一頓,談無欲又問道:“書背完了?”見無忌天子慌忙忙地點點頭,談無欲點點頭,道:“背來聽聽。”

無忌天子點點頭,開始背了起來,眼睛卻是一直悄悄盯著談無欲。無忌天子見談無欲起身,看著他自己手裏的梅枝冷哼了一聲,在屋內找了個幹凈的花瓶,裝了些清水,然後隨手將梅枝插了進去,而後又捧著花瓶回到書桌前,將那花瓶擺在桌子一角,最後又坐回椅中,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聽自己背書。無忌天子被那清冷的眼神一看,心裏一慌,開始原本背得挺順溜麻利的,結果後來結結巴巴的不說,還錯了好幾處。無忌天子心道二師兄該惱了,兩只手搓著衣角,低著頭不敢擡起來,卻還是偷偷從眼風裏掃了談無欲幾眼。

出乎意料地,談無欲這次倒是沒說什麽,嘆了口氣,淡聲道:“回去再背十遍,明日我再來抽查你,若是還背不全。”接下來談無欲沒說話了,只是唰地一聲從身後書桌不知哪處的機關裏抽出一根藤條,藤條顯然是談無欲用心找的,極有韌勁,扇了兩扇,在風裏呼呼作響,光是聽就能想象得出打在手心的感覺,只聽得無忌天子汗毛倒豎,幾乎是立馬立正擡頭挺胸保證一定會背好書。

談無欲點點頭,臉上說不出是滿意還是其他,清冷的表情和笑起來的素還真一樣,顯得十分的深藏不露。不過面無表情歸面無表情,談無欲卻是已隨手將藤條放回了書桌上。無忌天子心裏惴惴,又有些腹誹,談無欲不知道是不是秉持著行得正做得端的信念,幾乎什麽東西都不會藏,都是大搖大擺地放在顯眼的地方,還好半鬥坪沒外人敢進,否則要是來賊了,捶胸頓足哭得最兇的保管是被偷的也最多的談無欲。

匆匆向談無欲行禮告別,無忌天子揣著書本就像兔子一樣往外躥了出去。

談無欲淡淡哼了一聲,靠回椅中,動作頓了一下,又伸手抽出適才被他壓在易經下的古籍,雖然年代甚久,書卻因術法保持的完好。談無欲找到自己之前所閱讀的位置,繼續看了下去。室內隱隱浮動著幽淡的梅香,只見到古沈的書脊上寫著兩個字,《說苑》。

“人一生太過短暫,正因如此,能活得盡興,便要活得盡興。談無欲不願意勉強自己,也不願意去耽誤她人。”談無欲撐著傘,望著遠處,嗓音中一片淡然。

風采鈴卻依舊追問了下去,言語間有些不依不撓的味道:“可是談公子不嘗試,又怎麽會知道世人已無法再入自己眼中呢?”

談無欲眼睛微微一動,人也側過身,看向了風采鈴,目光淡然似水般清冽,微微一笑,道:“正是因為確定了,才不需要其他的嘗試。”他目光淡淡掃過風采鈴的發,而後又將目光移回風采鈴的臉上,淡淡笑道,“談無欲不求比翼雙飛,更不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只希望能不負自己此心。風姑娘難道不也是正因如此,因而今日才肯讓他人取下發上的五彩纓繩(註)嗎?”

風采鈴一驚,最初的反應是擡手摸著身後發髻,而後隔了半天竟才反應過來,訝異道:“你,你早就知道素……”

談無欲微微一笑,上挑的眼如同鳳凰一般,天生顯得冷傲,眸光清冽,透亮的雨水順著傘面流下,卻遠比上其眼中清韻流轉:“若是不知曉,又怎麽會縱容至此?”

風采鈴頓了頓,待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談無欲卻笑了一笑,道:“談無欲還有一事,想請風姑娘幫忙,不知風姑娘可願答應?”

風采鈴定了定神,方恢覆往常的微笑,道:“談公子請說,只要是采鈴力所能及之事。”

談無欲表情淡然,沒有絲毫異態:“風姑娘說笑了,此事對現在的風姑娘來說,可是輕而易舉。”見風采鈴望著他,眼中露出明顯的不解,談無欲笑了笑,道,“三年前,素還真曾不慎在風姑娘那遺落了一塊巾帕,因當時情況,未能及時取回。雖然年歲已久,但畢竟這是他人之物,現在還請風姑娘交還原主才是。”

風采鈴楞楞聽了談無欲的話,正要去摸索那塊巾帕,冷不防談無欲最後一句話入耳,風采鈴登時省了過來,擡起頭雙目微瞪看向了談無欲,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談公子,莫非你的意思是……”

“是。”談無欲笑著點點頭,含了笑意的眼神像是柔潔的月光,清寒卻皎白,不加絲毫偽作掩飾,看向一個人時,眸中漫長得仿若一世,“那是談無欲之物。”

聽聞朱痕受傷的消息,急欲趕回北域的慕少艾在離開的前一晚,看著談無欲欲言又止。

“藥師可是還有什麽身後事尚未交代,因此走得不心安?”談無欲將幾個裝著療傷丹藥的瓷瓶也裝在了慕少艾的行囊中,轉過頭時,見慕少艾一臉糾結欲死地看著他,談無欲眉梢不著痕跡地挑了挑,出言問道。

慕少艾手正悄悄摸摸地向一邊的煙管摸去,聽到談無欲如此問,慕少艾差點要把肺裏的煙都咳得噴出來:“咳咳咳咳……談無欲,藥師我好歹明日就要走了,你就不能說點好的嗎?什麽後事啊,呸呸呸!”

談無欲聞言,只是淡淡睨了慕少艾一眼,唇閉得緊緊的,終究沒說什麽。

慕少艾這才想起這位月才子的性格,不由得搖搖頭,哎呀咿呀地長嘆了一口氣。

“慕藥師,你又想說什麽?”談無欲聽見了那聲嘆息,皺皺眉,又回過了頭。

“哎呀呀,沒什麽。”慕少艾眼睛向外瞟了幾眼,眼珠轉了幾轉,突然又轉過頭看著談無欲道,“談無欲呀,此次我和羽仔一走,你們對付地理司和吞佛童子之路必然要更為艱辛,你和你‘師兄’素還真定是要小心一些,多照顧著對方啊。”慕少艾說話原本軟糯而清晰,此次更是一字一句地往外吐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說什麽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話。

“此事談無欲懂得,素還真也當知曉。”談無欲似乎什麽都沒聽出來一般,徑直面無表情地點著頭,臉上雲淡風輕。

慕少艾長眉一揚:“你真懂?”

“藥師這話說得,談無欲為何不懂?”談無欲跟著挑眉,眉梢狹長鋒銳,像是浸染了冰寒的刀芒,上挑的眼角卻是別具一番風情。

“呼呼,你懂,不懂的是那個素還真。”慕少艾從來不是自掘墳墓,見好不收的人,他捂著傷口有些吃力地下了榻,準備檢查一下自己的包袱中有沒有漏缺,經過談無欲身邊時,卻冷不防聽見談無欲突然說了一句:“藥師,那日之事,還望保密。”

慕少艾訝異地瞥了一眼談無欲,心中念頭轉了數轉,人已是作笑呼呼的模樣地向談無欲湊了過去:“哎呀呀,為何不能說,告訴藥師我一下嘛。”

“過去事便該過去了,談無欲已非昔日之心,既然已經釋懷,此事便也該揭過不提。”談無欲默了一默,還是道。

慕少艾撫了撫手中的煙管,笑了笑道:“呼呼,話不能這麽說,或許你所看到的並不止表面如此呢?你就沒想過要追究其中緣由?素還真那日的異……”

“藥師。“談無欲出言打斷了慕少艾的話,嗓音清清淡淡的,微斂著的眉目收起了幾分犀利,平添幾分柔和,”談無欲並非愚人,該懂的,談無欲自然懂,不該懂的,談無欲也不會去懂。”

“是嗎,你真的懂?”慕少艾不依不休,雙眼直盯盯地看著談無欲,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跟著斂去了幾分,長眉下一雙墨色的眼,濃得化不開的深邃,“談無欲,若要不知道,除非什麽都不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但多少都是能察覺到什麽的,又豈是你想懂就能懂什麽,刻意不想懂什麽就不能懂的?”

室內一片寂靜,良久,只聽到慕少艾長嘆了一口氣,在空氣中淡淡散開。

“談無欲,你真的不懂?”

目送風采鈴遠去,談無欲手裏仍握著那塊巾帕。

巾帕是上等錦綢所制,縱然年歲甚久,也無泛黃。談無欲垂眸,以指腹在巾帕上細細摩挲,縱然帕上早已沒有了自己身上的氣味,或是那人身上的蓮花清香。

談無欲閉上了眼,眼前暗了下來,雨落在傘上的聲音便次第清晰了起來。

“夜色既深,談公子為何不睡?”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記得最後一次再見時,那人的眉眼中帶著淺淡的笑意,自然舒雅,像是最好的手法都勾勒輾轉不成這絕妙的一筆。

他從那人的眼神動作裏看出來,那人應該是有話說的,還有什麽想告訴他的。

他和素還真之間,大概就是說多了嫌煩,說少了嫌短,如果兩人都明白對方知道,那就什麽都不說。

可是——

“你不告訴我,我怎麽知道呢?”立在風雨中的談無欲突然一聲輕嘆,睜開眼,在風雨中轉身離去。

太過了解,讓他們可以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想讓對方看到的一切事物。

素還真以指尖摩挲過他的臉,談無欲就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淡淡一笑,談無欲就知道他要說些什麽,喚一聲,談無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甚至於就算什麽也不做,只兩人這麽靜靜地面對面坐著,光從眼神,他就可以深刻剖析出這個人此刻的心情。

以至於,到最後,他晃眼間,除了流瀉了一床的清冷月光和蒼蒼白發外,他還看見素還真眼裏,盡是沈澱下的深意,似一日一年添上的筆墨,色澤逐漸深厚。

——素還真,你希望我知道什麽呢?

——我希望你,什麽都不知道。

“元皇十二年,朱皇蘇醒,性情變,重握大權,廢四軍,求和談。異度上下以吞佛為首聯名抗議,朱皇不允,戰神吞佛於大殿之上公然挑釁朱皇皇權,朱皇怒,廢吞佛四體,流放遠處。

七月,和談協議達成,朱皇領異度大軍退離北域境內,斷絕晨曦之約,許永不興兵苦境。八月,北辰曜輝立盟,約以互不侵犯。曜輝駐北域異度大軍盡數撤離,齊聚易城,拉開戰線,欲興兵晨曦。

聖蹤急召蘭漪六醜大軍回京,以抗曜輝,熟料中途變故,曜輝伏擊,領將蘭漪亂中失跡,唯六醜領殘軍而回。

次年二月,天降大雪,曜輝晨曦正式開戰,曜輝獲儒門之助,勢不可擋,聖蹤失民心,節節敗退,仍不死心。三年內戰,聖蹤大勢去矣,欲踞天外之城頑抗,不料奇癥突發,昏倒城中,大軍控權交由六醜。

六醜握權,開啟城門,迎曜輝大軍入城。聖蹤篡權,七年內亂,自始而終。”

註:據說古代女子十五歲行過及笄之禮後,會在發上綁一根五彩纓繩,表示其身後所系,而這根五彩纓繩,也只有在她成親之日,才可讓她丈夫取下。這裏道長這麽說的意思是,風采鈴其實已經嫁人了。(順便解釋一下,本文裏素還真喜歡的是談無欲,自始至終。所以雖然風采鈴在最好的時間遇上了素還真,而且她同樣理解素還真,但是素還真心裏有談無欲,就不能再容別人,風采鈴雖好,也只能成為知己了。而且此文裏素風兩人感情遠沒有原劇裏那麽深厚,風采鈴雖然喜歡素還真,但也僅是喜歡,她沒有原劇裏和素還真的一夜,和那麽多的深刻牽絆,素還真對她而言就只是單純的深刻卻是懵懂的初戀,因此她要放下素還真,遠比原劇裏容易,因而深刻神傷了一段時間,若是有對的時間,對的人,風采鈴也可以接納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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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手帕是師弟給的就一定會讓師弟要回來的!!(握拳)

此章爆字數爆得太多感累不愛真心,感覺一定是這兩只的過往秀恩愛秀得太閃瞎了_(:3)∠)_

下章輪到吞佛番外了差不多還有五章就能結束了我要堅持!!

大半夜的默默爬上來發文,祝大家情人節和元宵節(中國情人節啊)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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