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如何？”談無欲有些沈不住氣，在兩人沈默以對了一下午之後，終於在素還真第四十八次提起茶壺斟茶時出言道。

“你是指對雙邪之事的看法，還是對劍邪的看法？”素還真往談無欲的茶杯中斟了七分滿，悠悠放下了茶壺，將茶杯往談無欲的方向推了推。

“兩者皆有。”談無欲微微垂眸看著面前的茶杯，水面泛著輕微的波動。

“從與劍邪的談話，我們可以得出的信息有，暫不考慮地理司和吞佛童子各自心懷鬼胎，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合作。而吞佛童子與地理司合作，是為了兩件東西，本是他佩劍的朱厭，還有劍邪的心頭血。朱厭是吞佛童子慣常用的兵器，而且若異度之人都具有魔的血統的話，那朱厭可能還有其他兵器所不具有的威力。而劍邪的心頭血，則是一無頭緒。”素還真頓了一頓，道，“如果劍邪的話屬實的話。”

談無欲聞言擡頭看著素還真，情緒莫辨：“你覺得劍邪的話不可盡信？”

“劍邪此人並非不可信，但很多事，他聽說而來，再轉述我們，難免會有失真。而且有些事，他雖然不會瞞我們，卻也不會盡數告知。”素還真喝了口茶，看向談無欲，“你覺得呢？”

談無欲臉上似乎有一瞬間的異樣，隨即又變得若無其事：“一切都得等慕少艾和羽人非獍回來以後再做定論吧。”他頓了一頓，又抿著唇道，“你覺得劍邪此人如何？”

素還真微微瞇細眼，緩緩道：“幹凈，聰明得有些愚昧。”

談無欲正在喝茶的動作一頓，微微擡眸看著素還真。

“有些事，他明明看得太透太犀利，卻無法太瀟灑地放棄。”素還真淡淡掃了談無欲一眼，眉眼如水，清冽，寡淡。

談無欲表情微微一動，卻依舊沒有說話。

“他知道一劍封禪的事他無法解決，卻仍舊寧願自己一個人承擔一劍封禪的事，而不拜托我們，這是倔。他知道當時明明可以告訴你，他攔住你是為了阻止你再往前走，因為前面就是已經入魔的一劍封禪，但是他為了掩蓋一劍封禪就是吞佛童子的事情，寧願得罪你，和你身後的玉階飛等北辰皇朝勢力，也不願讓一劍封禪的身份暴露，這是癡。他知道明明一劍封禪只是吞佛童子的一個人格，而且這個人格正在逐漸被吞佛童子本來的人格所吞噬，卻還想要讓一劍封禪成為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這是愚。”素還真放下茶盞，輕輕搭在杯沿的手指修長瑩潤，如同凈白的琉璃，不染纖塵。窗外的陽光灑了進來，在素還真周身籠了一層淡淡的金黃。

談無欲只覺得眼睛微微有些被刺痛了，他放下茶杯，垂下的眼瞳有些不聚焦，散亂而迷蒙：“或許，他只是對想要保護那個人，執念太深了。”

素還真淡淡一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你理解？”

談無欲在素還真的眼神下微微皺著眉，表情努力做得若無其事：“是人都會對有些東西有執念的。”見素還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談無欲感覺有些不自在，稍稍別過頭，“不用看，談無欲自然知道素賢人不會有這些東西的困擾。”話一出口，只是談無欲就有些後悔了。

不過出乎意料地，素還真只是一副不可置否的模樣，輕笑了一聲，端起茶杯岔開了話題：“不過就這麽放劍邪走，沒關系嗎？”

“哪有什麽關系，這可是經過你素賢人首肯的。”談無欲微微揚眉，一臉從容。

“耶，素某只是說過‘素還真想談無欲能做出正確的決斷’，何來首肯？”

“你既然這麽說了，這話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讓談無欲要先自己做出決斷嗎？”

“好友，看來你很自信你做出的決斷是正確的啊。”

“放心，要是出了事，談無欲不會把你拖下水的。”

“同梯這話說到哪裏去了，真是傷素某的心。”

“哈。”談無欲不可置否的模樣，剛要端起茶杯，就聽見院外急促的腳步聲，寒山意阻攔的聲音，以及，疑似羽人非獍者焦急的低吼聲。

素還真談無欲對望一眼，心知事情有變，身形一閃，往院外奔去，剛奔到院中，就看見寒山意攔在一個渾身染血的白衣人面前，阻攔著白衣人不讓他前進，白衣人一雙黑色眼瞳都要被硬生生被逼出血紅，正是羽人非獍，只是他雖然身上都是血，但從氣息行動看，並無重傷的痕跡，同樣渾身是血的藥師慕少艾，卻是昏迷不醒，被羽人非獍抱在懷裏。

談無欲有些心驚，素還真卻是驚呼了一聲，沖了上去：“怎麽會如此？”他知道寒山意不識羽人非獍才會阻攔他，便揮手示意寒山意站在一邊。

羽人非獍手死死抱著慕少艾，沒說話，直到看清面前的人是素還真，方才松了一點力道，但卻依然沒有放開慕少艾，只是一味問：“怎麽樣？他的傷勢怎麽樣？”

素還真瞥了羽人非獍一眼，臉上笑收斂了幾分：“羽人少俠，麻煩你先進去把慕少艾安置好，素某為他把脈。談無欲，麻煩你把神之社的藥箱拿來。寒山意，麻煩你去左相府通知一下屈世途，跟他說明現在的情況，讓他把藥拿來，他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談無欲和寒山意見事態緊急，並不多言，應了一聲，分頭奔去。羽人非獍抿著唇，臉色鐵青僵硬，直直往正廳奔去，小心把慕少艾安放在一張躺椅上，便閃身一旁讓素還真為慕少艾診治。

談無欲很快拿來了藥箱，放輕動作將藥箱放在素還真身邊，看了一眼素還真微皺的眉頭，便起身站在一旁。

素還真把了一會脈，起身解開慕少艾的衣服，只露出衣服下被從衣服上撕下來當繃帶包紮的布條，也浸滿了血，因為包紮久了，血早就凝固粘在皮肉上了。

素還真雖然皺著眉頭，目光卻淡然不變，動作小心地撕下黏在慕少艾身上的布條，慕少艾因為是在昏迷中，下意識地痛哼了幾聲，素還真倒是動作並無停頓，盡量放輕取下繃帶，談無欲卻瞟見羽人非獍臉上表情隨著慕少艾的輕哼已有數次變化。

取下布條後，素還真為慕少艾清理了傷口，再上了傷藥。慕少艾胸口幾乎傷痕密布，有數道深可入骨，有一道靠近心口的更是只要再深三分，世上就再無慕少艾此人了。

羽人非獍等到素還真為慕少艾重新纏好繃帶，抿緊的唇才緩緩啟開：“他的傷勢怎麽樣？”

素還真雙手正浸在談無欲打來為他洗手的銅盆裏，聞言擡頭輕笑：“所受皆是皮外傷，看似重，但並無大礙，加上談無欲精心調制的傷藥，只需靜養數日，不要讓他動氣，便行了。”

羽人非獍聽完之後，表情才稍稍輕松了一些，他轉身向談無欲道謝，談無欲淡淡說不用，然後話鋒一轉，問道：“羽人少俠，你和藥師前去九峰蓮潃調查吞佛童子之事，怎麽會變成這樣？”

羽人非獍皺緊眉，沈默了半天方才道出原因：“我和慕少艾到達劍邪所說的九峰蓮潃的那個山洞，見到了疑似一蓮托生之人的骨骸，和山壁上的遺言，我們正準備回來時，卻遇到了一個穿著皮衣，火紅長發的男人……”

談無欲一驚，插言道：“可是臉色蒼白，眸色暗金？”

羽人非獍抿緊唇，道：“是。”

素還真點點頭，負手而立，一副沈思狀：“那人便是吞佛童子，他與劍邪一戰後不知下落，想不到竟回了九峰蓮潃。”

羽人非獍眉頭皺緊，卻沒開口問為何吞佛童子突然不是劍邪而變成了另外一人，只是冰冷的墨瞳中有一絲陰冷的殺意，讓人看了禁不住心驚。

談無欲皺了皺眉，看向羽人非獍：“然後呢？”

羽人非獍眼中殺意更濃：“他不問原因，突然動手，洞內空間狹小，我的六翼刀法無法完全施展開，而且他突襲，我雖然離他較遠，卻還是來不及反應還手。等到回過神的時候，我已被他打倒在地，慕少艾為了掩護我中了一劍。”說完，羽人非獍便閉上唇不發一語。

談無欲沈吟了一下，心已料到，恐怕是羽人非獍見慕少艾為他受傷，方寸大亂，苦於失去行動能力無法相助，以及受了傷的吞佛童子狂性大發，導致了慕少艾重傷的結果。

素還真並沒有多說什麽，只再問道：“那你們前去九峰蓮潃，可發現了什麽？”

羽人非獍皺緊了眉，雖然仍憂心慕少艾的傷勢，但見素還真在，安心不少，便暫時以任務為重，道：“這次發現的確不少。根據一蓮托生所留遺言，異度攝政王襲滅天來這幾年之所以隱而不出，乃是因為患了一種怪病，需要數味罕見藥物治療。其中包括得道佛子帶血指骨，以及魔胎心頭之血。”

談無欲眉頭一跳，轉頭看著羽人非獍，剛要開口，素還真卻攔住了他，轉而示意羽人非獍繼續說下去。

“我們發現那具疑似一蓮托生的骨骸者的右手指骨確實少了一截，而魔胎，據墻上留字，似乎可以解釋為具有魔之血統為本，但同時卻後天沾染有佛氣或其他清聖之氣的人，而據一蓮托生所言，符合這個條件的，放眼苦境，只有一個。”

談無欲一驚，脫口而出：“劍邪！”

素還真微微皺起了眉：“事情不妙了。”

羽人非獍看向素還真，似乎已發現了不對勁：“劍邪呢？”

素還真尚未回答，談無欲便皺著眉道：“已經走了。”

羽人非獍面色頓時一冷，寒聲道：“誰讓他走的？”

談無欲毫不猶豫地道：“他說有要事尚待解決，我便讓他走了。”

羽人非獍臉色驟然一沈，還未說話，院外突然又傳來一聲大吼：“支離疏，你給我出來！”

談無欲突然聽見這個聲音，頓時愕然，素還真顯然也聽出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一副頗為訝異的模樣：“蝴蝶君怎麽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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