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皇朝的祭禮定在秋末冬初。

按照北辰歷代先皇立下的規矩，北辰帝王首先要在皇陵外為歷代先皇舉行祭禮，然後由帝皇獨自一人進入皇陵拜祭諸位先皇，最後，則是皇朝一年一度的狩獵活動。

素還真和談無欲換了裝，混跡在參加祭禮的人群中，素還真改穿了月白色的長衫，腦後仍是挽著竹簪，手裏握著的卻不再是紫檀折扇，而是一柄與衣色相同的絹制折扇，而眉毛臉型也是做了極大的修改。談無欲則還是那副打扮，雖然早年日月才子的威名震懾苦境大陸，但他潛藏已久，聲名早就隨著時間淡了，素還真也是自七年前無忌天子登基後，就藏龍於琉璃仙境中，未踏出過一步，何況世人也是萬萬不會想到，拆夥已久，一個退隱一個還宅在遙遠曜輝的日月才子竟會突然雙雙出現在遙遠的北隅皇城中。是以除非是像無忌天子那般熟悉他兩，或者知道實情的人，否則看到他們二人，誰也不會往日月才子身上聯想。

談無欲自從退隱後，幾乎是一直居住在北域，對北辰皇朝的了解遠比這幾年一直宅在琉璃仙境的素還真好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他一邊打量身邊有無可疑之人，一邊低聲對素還真介紹參與祭禮的人的身份。

先皇祭禮雖一年一度，卻也算是一件大事，因而參加的人至少都是三品以上官階的官員，按品階高低在皇陵前依次站好。

皇陵前搭有漢白玉砌成的祭臺，上面早已擺放好了祭禮所需物品，只待時辰將至。

北辰元凰站在最前方，一身莊重冕服，神情肅穆，靜靜等待。

北辰胤身著王服，同樣垂首靜立。身後是國舅長孫護和長孫佑達，再後就是與北辰元凰差不多年齡的貝勒北辰伯英和北辰仲遠了。

“素還真，你一直看著北辰伯英，可是有什麽想法？”談無欲站於素還真身後，壓低聲音問到。

“嗯……”素還真微微瞇細眼睛，聲音同樣壓得極低，“好友，這個北辰伯英，是什麽來歷？”

談無欲明了他的想法只在轉瞬之間，他低聲道：“此人是大王爺北辰望的大兒子，被先帝封為安國侯，早年曾沈醉於競技場搏鬥游戲，後來先帝駕崩，北辰元凰即位，便收斂了許多。”

他話鋒一轉，似乎無意般地補上了一句：“聽說當年先帝駕崩時，身為他唯一正式繼承者的北辰元凰卻不知所蹤，按照北辰皇朝的規矩，若是沒有先帝的親生皇子，這皇位便該是落到北辰伯英的手了。”

素還真雙目微合，目光落在北辰伯英身上，繼續問：“北辰元凰早年曾失蹤過，還恰好是先帝駕崩的時候？”

談無欲“嗯”了一聲：“北辰元凰從小就被封為太子，接受各家教育，但在他十三歲，也就是先帝駕崩的那年，他突然從皇宮內失蹤了，直到半年後方才被游歷苦境，聽到他失蹤消息後趕回來的玉階飛找回的。”

“那他回來之後，可有表現出什麽異樣之處？”

“沒有，當時為了確認他的身份，還曾滴血認親過，後來證實他確實是北辰元凰無誤。”

素還真卻繼續追問：“當時主持滴血認親的人是誰？”

談無欲沈默了一下，方才緩緩道：“北辰胤。”

在上香、讀祝文直到辭神叩拜等一系列儀式完畢後，已是過了一個時辰，地理司穿著藍紫紋有金邊的鬥篷大衣，面容仍是掩在白發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神秘感。

接下來就是由北辰元凰一人進入皇陵拜祭諸位先皇。接過身邊侍臣呈上的祭品後，北辰元凰轉身吩咐：“所有人待在原地等待朕回來。在朕拜祭期間，就有勞三王爺監管維持秩序了。”

北辰胤行禮道：“微臣領旨。”他目送著北辰元凰身影進入皇陵後，便立即吩咐下面諸位官員駐守原地，不得喧嘩。

主持完祭禮的地理司同樣退在官員前列，白發後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在人群中掃視。

“好友。”素還真看了一會，忽然悠悠道。

“何事？”談無欲眼光和註意力一直落在地理司處，確認地理司暫時還沒有發現他和素還真後，隨口應了他一句。

“我覺得，這次皇祭一定會非常精彩。”

“嗯？”談無欲微微皺起眉，收回視線，轉而看向素還真。

“北辰伯英不見了。”

談無欲眉一挑：“你的意思是他準備趁現在……”

“哎，現在動手未免太招人懷疑了，他或許是去事先布置什麽了也說不定。”

“嗯……”談無欲沈吟一番，“確實，雖然北辰元凰現在是孤身一人，此時動手十拿九穩，但他突然離去，而北辰元凰又是在此時遇害，他必會引起眾人懷疑，倒不如選擇狩獵時，眾人因為打獵而分散，又人多眼雜，趁亂動手，最是方便，且不會留下把柄。”

“所以我們現在是該商量一下，之後該怎麽辦了。”素還真負手而立，淡然笑道。

“哦？以你的身份，居然會想著怎麽救其他國家的君王，是我聽錯了還是你腦子發燒了？”談無欲似有些訝異的挑眉。

“耶，好友此言差矣，冷某眼裏，並非血統身份才是利益取舍的唯一標準。”

“哈。”談無欲輕笑了一聲，便不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那你現在準備如何做？”

“單憑北辰伯英一人，想要除掉北辰元凰，然後自己坐上皇位自然是不可能的，他需要有人與他配合，給予他足夠的力量除掉北辰元凰，同時，這個人也有足夠的威望的實力扶助他登上皇位。”

“嗯，北辰胤雖然意圖不祥，但北辰伯英此人，心機險惡，且能力品行均不如北辰元凰，北辰胤這種全只為北辰皇朝著想之人，自然是不會蠢到倒向北辰伯英那一邊。北辰伯英是大王爺北辰望的長子，極受寵愛，但北辰望卻依然是個註重皇室血統的人，他也不會幫助自己兒子除掉北辰元凰，而且就算他答應，而且計劃成功，但正是因為北辰伯英是他的兒子，因此，北辰伯英的即位，他的話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何況他現在正在邊境陷入苦戰，無暇分身。玉階飛更不用說，他是北辰元凰自幼到大的唯一的老師，師徒之情比父子之情更深，更不可能幫助北辰伯英，那剩下的人選就只有……”

“地理司，或者江仲逸。”素還真微微瞇細了眼睛，視線從二人身上淡淡掃過，隨後，他微微側過頭，似乎想起了什麽，“好友，你和江仲逸有仇嗎？”

談無欲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道：“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耶，好友，冷某又不是瞎子，上次禦宴，你和江仲逸看起來就很明顯不對盤了好嗎？”

“哈，說實話，我並不知道。”談無欲一挑眉，笑道，“江仲逸本來只是一個侍中，但一次文人會中，玉階飛與他剛好都有參加，玉階飛發現他的才能，便推薦給了北辰元凰。我是今年夏末被玉階飛推薦給北辰元凰的，當時國師之位有所空缺，北辰元凰再三邀我擔任此職，我堅決推辭，後來江仲逸發現了地理司，便聯合北辰胤，將其推薦給了北辰元凰，才填補了國師一職。”

素還真一挑眉：“地理司是江仲逸發現，推薦給北辰元凰的？”

“嗯。雖然據玉階飛觀察，這兩人平時並無交流，但我總感覺江仲逸此人也不簡單。”談無欲頓了一頓，看著望著江仲逸，若有所思般的素還真，道，“你可有什麽想法？”

“在我未對大致情況有了解前，一切都不能下定論。”素還真笑道。

談無欲哼了一聲：“那你要多久才能得出結論？”

“耶，好友，我能想到的，難道你想不到嗎？”素還真輕笑著回眸一瞥，墨黑的瞳流轉著玉石般的潤澤。

談無欲眉頭動了動：“多謝謬讚。”

“哈，好友謙虛了。”素還真轉過頭，陽光落在眼中，瞬間破碎融成一層黑色的光暈，溫和中，卻掩不住其背後洞穿一切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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