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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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韋並沒有睡熟,至少沒有在杜見鋒之前睡熟。

初秋的夜晚,悶熱裏帶了一點點秋涼,方孟韋躺在狹窄的行軍床上,身上的被子粗糙沈硬,他睡不著,沒法睡著,閉上眼睛便是一遍又一遍的哭叫、推擠和炸彈。

軍帳裏,黑暗蔓延至所有角落,月色的光線零星散落,不堪威壓的潰敗,他背對著杜見鋒,看著那些細細的光柱慢慢變小,而自己則如同海上漂流的一葉扁舟,沒有過往也沒有前路,無依無靠,時沈時浮。

他被這種眩暈感弄得微微惡心,胸口像是壓了一團巨大毛絮,丟不掉,脫不開,用毛糙的邊緣擦得他五臟六腑既痛又癢、既酸又腥。

身後的杜見鋒像是小時候美利堅家中源源熱力的壁爐,他想靠近些,又被自己警告危險。

方孟韋慢慢地轉過身,極力放輕自己的動作,蹭過強壯的臂膀,靠著肩膀和胸膛的連接處,盡量不去攪醒那個安靜英挺的輪廓。

他忍不住動了動,因為這個懷抱太燙,跟母親的、哥哥的完全不同,仿佛能夠煉接出一道粗重的船錨,強行將他這艘小舟固定住,漸漸成為安寧的港灣。

方孟韋很快出了一身薄汗,而他卻在這濕潤的熱意慢慢睡去。

他是個容易做夢的孩子,媽媽一直這樣說。

然而今晚的夢境不可能美好,四處都是火光和聲音,還有無數的背影,他努力地追尋,去拉每一個像他哥哥的人的袖口,他拼命地找,拼命地跑,好像跑出了這一片混亂,遠遠有一個人影,在柔和寧靜的光亮處,脊背高大寬闊,他奮力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

父親!

方孟韋猛地醒過來,胸口一片濕涼,盡是冷汗。

杜見鋒不知何時已經翻了身,背對著他,脊背高大寬闊,他也正緊緊抱住。

曙光初露,正是熟睡的最後片刻,他的動作並沒有把杜見鋒弄醒,這讓方孟韋松了口氣,輕輕的抽了手臂,起身下床,汲著鞋子去提還有殘水的水壺,澆濕毛巾為自己擦洗了一番,條件艱苦,少年的動作笨拙而認真。

晨曦如同一張大網,罩住了整個世界,並且輕柔地捆綁在少年線條優美的身體上,閃閃發光。

方孟韋擰幹毛巾,回頭去取放在床腳處疊的整齊的衣服,發現杜見鋒已經醒了,枕著一邊的手臂,半瞇著眼睛看著自己。

方家家教甚嚴,方孟韋幾乎沒有在外人面前赤身果體過,但他的教養也不允許他在這樣尷尬的情形裏慌張失措。

他故作從容地抖開褲子,迅速穿好,披上外衣,邊系扣子邊說:“對不起,我一會兒就把你的毛巾洗幹凈。”

杜見鋒大喇喇地坐起來,微卷的蓬亂頭發和密密的胡茬證實了他成熟男人的身份,他平日裏笑或許就帶了幾分邪氣,他的眼睛極好看,與方孟韋那種圓圓的好看不同,是那種充滿精力的俊。

“你不嫌棄我,我也不嫌棄你。”還是敞亮亮的大嗓門。

男人捂著大短褲赤腳跑了出去,外面瞬間熱鬧了起來。

“杜團,大清早的又遛鳥呢?”

“杜見鋒,你這泡童子尿都尿了多少年啦……”

“杜見鋒,你成天把你那玩意兒亮出來嘚瑟,要是被那幾個小護士看到,又到旅長那裏告你的狀哈……”

杜見鋒低沈的嗓音很好識別:“滾滾滾滾滾滾!都給老子滾!老子尿個尿,你們都來看什麽西洋景嘿。”

大家哄笑起來。

方孟韋聽著他們說話,邊把毛巾洗幹凈,整齊地掛在盆架上。

毛利民正好進來,看見方孟韋在,倒是挺驚訝。

“哎?你怎麽在這兒?”

這一下把方孟韋問住了,男孩子的自尊心騰地冒出來,讓他張不開嘴。

杜見鋒此時推門走進來,接了話:“昨晚應該是受了驚嚇,不想自己睡,跑到我這兒來了。”

毛利民也是個能鬧的,一臉痛不欲生地扶著方孟韋的肩膀:“我好歹昨兒也陪了你一天,怎麽也比他熟啊,你怎麽找他不找我呢?”

杜見鋒哈哈哈地把人攬過來,得意洋洋地樣子:“你有什麽好的,腳臭,睡覺還打呼嚕說夢話放屁。”

毛利民不幹了:“團長,我睡覺打呼嚕怎麽了,你不也打呼嚕嗎?哪個老爺們不打呼嚕?”

杜見鋒嗤了一聲:“誰說老爺們就得打呼嚕的,老子就不打呼嚕。”

毛利民翻白眼:“團長,你自己打不打呼嚕你怎麽知道,說得像真的似的。”

杜見鋒緊緊攬著方孟韋的手臂,低頭問他:“我打呼嚕嗎?”

方孟韋搖頭。

男人得意得很:“看見沒,我不打。再說了,你都娶老婆生娃了,誰還跟你睡一起,老子就不一樣了,自從十六歲離家,除了早先幾年當兵睡過大通鋪,就沒跟別人一起睡過,小孩他是頭一份兒,毛利民你說,是不是找我睡比找你睡占便宜……”

毛利民生怕他口無遮攔,當著小孩的面胡咧咧出什麽來,急忙拉著方孟韋出門打水,一邊走一邊教育他:“杜團長的話,只能聽頭三句,再往後就堵耳朵。”

方孟韋被他倆逗得抿抿嘴,又圓又亮的眼睛看的毛利民有點臉熱,這小子俊的咧,長大還得了,哪個姑娘擋得住他這一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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