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寧遠下去之後，發了個報平安的微信上來。

佟耀提到嗓子眼兒的那顆心這才落回了腔子裏，他發現手機早就掉好了靜音模式，登時驕傲慚愧得一塌糊塗——這是他佟耀的男人！佟耀智商回爐，把門反鎖了，坐在門後面時刻探聽門外的情況，和車裏的秦寧遠小聲地視頻。

因為怕露餡，他把光線調到了最低，秦寧遠那邊車內光線不怎麽好，所以顯得彼此像素都很低。秦寧遠擔心佟耀，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黃特助去夜市給他買了炒米粉回來，他對著手機屏幕裏那張不清晰的小臉，卻一下胃口都回來了。佟耀看老大狼吞虎咽的模樣，看得目不轉睛，心疼得一塌糊塗。

語音太危險，所以兩個人一個手機視頻，一個手機打字，兩人交換了這兩天來各自的經歷，秦寧遠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臉頰，忍不住湊到屏幕邊上親了親，佟耀以前看別人親手機都覺得做作又矯情，而且親的是手機，人怎麽可能有感覺，輪到自己心尖兒顫抖，這才知道個中滋味。

他們現在面對難關，基本上可以說是此生最大的難關。

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都不打算認輸。

秦寧遠吃完飯之後，帶著藍牙耳機又去站崗。

佟耀在耳機裏心疼地問他，得要站多久？

秦寧遠壓低聲音說，今天先站一夜，明天應該就好了。

佟母洗完澡出來，就發現秦寧遠陰魂不散地又回來了，登時屋裏一家人心又提了起來。都不是什麽封建社會了，這一大家子人裏最老的那個看羅密歐與朱麗葉，都恨不能提起拐杖把那些個爹媽一棒打翻，誰願意當那個壞人？！

等到淩晨三點，奶奶發話說：“讓他上來。”

佟母和婆婆對視一眼，說：“對，讓他上來。”

佟二叔著急：“媽！大嫂！”

“先讓他上來說說話，”佟母說，“看能不能把他勸回去。”

“大嫂，你確定？”

“試一試吧總要。”

秦寧遠於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進了佟家的家門。

他長相實在是出眾，站了一整天，疲態卻有些惹人心疼。佟家娘子軍眾多，尤其年輕一輩兒看秦寧遠目光更是覆雜。

“秦先生……”

“叫我寧遠就好，阿姨。”

“還是不用了，”佟母微微一笑，“秦先生，咱們又不熟，以後也沒來往，又何必套什麽近乎呢？我們家佟耀年紀小，什麽也不懂，一時誤入了歧途，我們為人父母的，也不能幹看著任由他一錯再錯的道理，您說是不是？何況我知道，您也不是那種拐帶小孩兒的人，昨天夜裏，我聽你們講電話，您不是也覺得你們遲早要分開，不主張佟耀告訴我們你們的事兒嗎？現在我們大夥兒一起努力一下，就能把佟耀拉回正道上來，您意下如何？”

秦寧遠沈默了一下：“伯母說得很在理。”

佟母緩緩松了口氣。

秦寧遠卻慢慢擡起眼，誠懇地道：“歧路自然不能讓小孩子亂走，說起來您可能覺得可笑，但我是摸著良心講話的，要是能拉的回去，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願意佟耀那小孩兒跟著我吃苦受罪，平白無故被人看低，可有些人的路是天註定的，我相信諸位作為佟耀的家人，這兩天都在收集相關資料，相信大概也知道同性戀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能夠經過後天努力，而更改成功的例子吧？”

佟家一家人都無言以對，這兩天他們都在瘋狂搜集，結果是一個號稱成功更改性取向的人是國際反同性戀會會長還是什麽，然而前兩年他忽然宣布辭去這個職務，辭去職務的時候他還向公眾道歉，說自己欺騙了大眾，因為他的性取向從來沒有更改過，全然是恐同即深櫃的典型代表。

秦寧遠一襲煙灰色正裝，挺直了脊背，目光可靠而有力，他看著佟家一家人：“而伯母提到了，我之前是不願意佟耀和你們說我們的事情的，這個原因其實也很簡單，我其實是想給他留一條後路。大家都看得出來，我一來是個男人，二來又比他大那麽多，所以心裏也一直有些自卑，覺得他有一天說不定就嫌我老了，不喜歡我了，就願意去結婚了，那樣的話，到時候還有個去處，你們也不會為他傷心難過，對他失望，畢竟我知道，無論如何父母才是這個世界上對待子女最掏心掏肺的人，我們作為孩子沒有立場去傷害。”

“可現在既然一切陰差陽錯，都已經戳破了，我也無法挽回，那就斷然沒有讓他一個小孩子堅持的道理。這不僅是對這份感情的尊重，還是我厚著臉皮試著祈求這份感情能獲得長輩認可、登堂入室的一點可能。在這件事兒，我理解您的立場，可我也有我的堅持，您覺得是不是呢？”

“再來就是佟耀那個風風火火忠貞不渝的性格，我一走，他心裏又會難過成什麽樣子呢？他以後就一定會和女孩子在一起嗎？其實答案咱們大家都清楚，他的反抗只會更激烈，到時候說不準還會鬧出什麽樣兒的事兒來。況且如果我是那種聽完您的勸告，二話不說就走了的人，那佟耀也不可能喜歡上我了，畢竟您也不希望您兒子的愛上的人，是那樣不堪吧？”

那邊是一片靜默。

佟耀兩只手握著電話，聽著那頭秦寧遠的話，眼前依稀浮現出他在商場上平靜理智、萬事在握、高高在上的面目，然而耳邊卻又浮現他破開心防，在自己家人面前說他自卑，說他怕自己嫌棄他老了的聲音，於是忽然笑著哭了出來——原來是這樣，老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才怕你扔了我呢？

——“難道你們就這樣混一輩子？”

——“當然不會，我把佟耀看做終生伴侶來對待。”

——“你說得倒是好聽，男人和男人又不能結婚，在一塊兒有什麽保障？”

——“不能結婚並不意味著沒有保障。請稍等，我能讓我的助理送份文件上來嗎？”

——“……可以。”

——“這一份我助理的送來的，是我經過公證之後的遺囑，裏面規定假如我出了意外，喪失民事行為能力，我名下的房子、車子等等不動產，還有存款的百分之五十將由佟耀繼承。至於股票債券我怕他不會玩，所以委托給了信托基金，每年定期分紅給他。當然我現在很健康，也希望能更長久地陪他，不過我們這些做企業的難免會有馬失前蹄的時候，而這部分信托有破產隔離功能，就算有朝一日我落魄了，這部分資產也不會被清算。還有就是我正在準備把我們現在住的那所房子過戶給他，這份是準備好的全套過戶資料，就差佟耀簽名了。請諸位長輩相信，無論將來我遭遇怎樣的意外，他一定會衣食無憂。”

——“就算他衣食無憂能怎樣？沒有後代，你們兩個老了誰照顧？”

——“兩個男人也可以有後代。這是另一份文件，是關於代孕總部遞給我的文書，我正在了解相關資料。當然，如果伯父伯母著急的話，我最快可以保證在……嗯，十四個月之內讓佟耀的孩子出世。”

佟耀在那頭哭得很慘，聽到精確到十四個月之後，忍不住破涕為笑。

這個作風，果然很秦寧遠！

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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