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也不是事事順利，尼安比瓦當了一百多年的法屬殖民地，獨立不過區區二十年，各種稀奇古怪的主義都有。雖然當初秦寧遠定下策劃書的時候，就力排眾議避免了動蕩的南方，選擇了中西部的大城市邁安圖作為開發重點，然而對中國不友好的非洲人也有好些。

不少當地的小孩受大人教唆，會來工地上偷鋼筋水泥，嘴裏還說著一些不幹不凈的話，警察局又送不進去，委實令人煩不勝煩。而且尼安比瓦一年分旱雨兩季，旱能旱死，澇能澇死，他們施工只能在六月到十一月的旱季，雨季沒法兒澆築瀝青，所以搶工期什麽的是必須的。

佟耀頂著烈日苦哈哈地安排下屬，心說自自個兒這是造了什麽孽，每次的工程都這麽折騰人？尤其轉眼看看一部分黑人員工，他就覺得心情更覆雜了——為了獲得更有利的市場競爭能力，工業當地化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於是不少需要人工的項目佟耀都找了黑人，給當地提供一些就業機會。然而部分的非洲朋友習慣了無償援助，幹活純粹就是磨洋工，最誇張的甚至一條五米長半米深的管道挖了整整三天。江濂和佟耀閑來無事聊天，越聊兩人就越發慶幸自己生活在信奉“勤勞致富”的國度。

就這樣熬著幹著，轉眼項目進行到了一大半，到了中秋。

雖然遠在他鄉，主抓行政的佟副主管也體諒大家的思鄉情緒，於是忙完了一天的工程之後，晚上直接拉著幾車的人去郊外的度假區休閑。經濟水平再差的地方，也有這麽一群占據社會大部分資源的有錢人，而尼安比瓦此地受西方國家殖民歷史悠久，做得好的西餐廳比比皆是，項目組眾人坐在一輪黃黃的圓月下，淺藍色泳池邊的棕櫚樹葉隨風擺動，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佟耀向來都是好上司，專門托程老大寄了十箱月餅來，吃完之後讓黎華帶人去發，發的時候他又順便講了津貼數額，氣氛一時熱烈得不像話。

“佟主管就是佟主管，太大氣了！”

“您放心，我們回去一定好好幹！”

“佟老大我永遠愛你！”

本來捏著月餅笑著吃的佟耀怔住了，江濂攀談完一回身見他這樣，輕輕撞了下他的肩膀，調侃道：“怎麽了？佟老大？”

佟耀搖頭輕輕笑了下，自己竟然也被人叫做老大了？萬千情緒糅雜在一起，他丟了月餅，起身舉起酒杯，氣吞山河道：“來，敬老大！”

大夥兒哄笑著：“敬老大！”

大約是情緒上來了，佟耀喝得一時沒收住，最後被黎助理扛回的房間，次日醒來已經日曬三竿。此地風景奇絕，然而觀景房的維護問題堪憂，住進去之後連個燒水壺的地方都沒有，佟耀縱酒之後空虛無度，點了餐等飯，半睡半醒地躺在套房裏不想動彈。沒一會兒陽光曬了進來，手機響了。

“餵……”

秦寧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聽他這麽一副嗓音，詫異道：“不過中秋節嗎？怎麽這會兒還在睡？”

佟耀打了個哈欠，哼哼唧唧了一會兒，說：“就是不想起嘛。”

秦寧遠好笑道：“駐外期間公然對上司說這種話，佟副主管不怕被辭退嗎？”

“不怕。”

“為什麽？”

佟副主管很不要臉地說：“我和我老大有一腿。”

“小混蛋。”秦寧遠低低笑出了聲。

佟耀聽著他笑，安靜了一會兒，不知怎麽想念盡數都被勾了出來，於是輕輕喊了一聲：“老大。”

“嗯，我在。”秦寧遠輕聲說。

佟耀很難過地說：“我好想你。”

秦寧遠猝不及防停住了腳步，像怕嚇到誰似的輕輕道：“寶貝兒？”

“老大，”佟耀側過身，雙手握緊了手機，像隔著一整個印度洋，握緊了秦寧遠的雙手求救道，“我為什麽這麽想你？”

秦寧遠深吸一口氣，心房被暖意漲得鼓鼓的：“外面天氣好嗎？”

“太陽很大。”

“那出來看看好風景，別在房裏窩著。”

佟耀提到這個更難過了，說：“我才不去。”

“為什麽？”

佟耀很傻氣地說：“曬黑了好多，我以後要是白不回來怎麽辦？你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想我？”

“傻瓜。”秦寧遠笑了一下，“你真的不出來？”

佟耀甕聲甕氣道：“不……”

“好吧。”秦寧遠無奈，邁步從屋後走了出來，走到那件房屋門口，擡手敲門，“那就勞煩佟副主管開門，讓我進去看一下。”

佟耀聽到門口的動靜楞了兩秒，隨後轟然響了一聲，雪山崩塌。他捏著手機從床上爬起來，炮彈似的飛奔過去一把拉開門——金燦燦的陽光剎那之間從那個高大的男人背後流出，鋪滿佟耀的面頰，暖意之中帶著微醺，像是摻雜了酒水的蜂蜜。

佟耀由衷笑了。

他想，陽光怎麽可能這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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