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耀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下意識反問：“你剛剛說什麽？”

龔淩塵放下拿著筷子的手，看著他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隔三差五就在總裁辦等秦總，秦總也沒吩咐什麽，就讓我們好吃好喝伺候人家，工作完兩個人就一起往外走，秦總昨天出差去瑞士了，那位小姐才沒來，不過……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項目部和總裁辦一南一北，佟耀近鄉情怯不敢靠近更不敢瞎打聽，自然是真不知道，看著對面龔淩塵嘴唇開合吐字，他感覺好似一盆冰水澆下，整個人凝固在板凳上，只覺得自己方寸大亂，萬千思緒在心頭纏繞。

“我怎麽覺得你，”龔淩塵看了佟耀一會兒，遲疑說，“你喜歡……”

佟耀驟然擡眼看他。

那個眼神冰冷然而威懾力十足，龔淩塵一瞬間從他臉上看到了秦老大的影子，腳底生寒，於是驀然噤聲，把湧動嘴邊的話連皮帶肉咽了回去。

往回走的一路上，佟耀感覺到某種失控的力量在皮膚裏面撞擊著，然而這份他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的愛情卻如此熾烈，讓他感覺胸口好像又把火在燒，一個下午拿著手機刪刪改改，一條微信從不要命的表白，改到立場居中的試探，再從立場居中的試探，改成故作幽默的戲謔，最終鬼打墻一樣怎麽也發不出去。

從春節回來到現在，佟耀除了在大會上和秦寧遠隔著人堆兒遠遠對視了一眼，此後再也沒有半點聯系。這種疏遠很微妙，一開始是不敢，後來是覺得在等兩天，讓他心理建設得再全面些，等到後來想重拾關系了，那種疏遠卻已成定勢，仿佛需要一件夠分量的正經事兒，才足以打破這個僵局。

而現在他半點有分量的由頭也沒有。

忽然聯系遠在瑞士的秦寧遠，旁敲側擊問說您是不是有女朋友了？秦寧遠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他臉皮太厚了？都被趕走了還死纏爛打著自己不放？再往深了說，佟耀壓根兒也不敢發出去，因為他知道以秦寧遠個性，一定會給他一個準確的回答。

假如那個回答是肯定……

佟耀坐在茶水間的高腳椅上，把他絞盡腦汁編出來的那些提醒秦寧遠吃飯的話給翻了個差不多。然後他兩手握著手機，搭在落地窗邊的長臺上，失魂落魄的看著遠處白茫茫的天空，平生頭一次發現自己是個懦夫。

發了一會兒呆，耳邊有個姑娘膽子很大地招呼他：“佟主管，我們在喝鐵觀音，您要喝點兒嗎？”

佟耀茫然地看著她，那姑娘被他看了一會兒，臉都紅了，他才領會到那句話的意思，輕輕點下頭。那姑娘把一只小巧的茶杯放下，給他斟茶。佟耀一口就喝了，什麽滋味也沒品出來地說：“謝謝。”

那姑娘和同伴喝完茶，走的時候忽然鼓起勇氣折返回來，把一小包真空包裝的鐵觀音放在了他手邊，低著頭說了句：“給您喝。”然後撒丫子狂奔。

佟耀坐了一會兒去開了茶包。

反正他回不回去部門都一個樣兒。

缺了他什麽都一樣。

然而接水的時候魂不守舍，他一個不小心熱水淋在了手邊，把茶具都打翻了，蹲下/身整理的時候又把手掌給割破了，佟耀楞楞看著，心裏冷不丁冒出一個想法來——好失敗啊。

鮮血順著茶水洇開，慘烈如割脈一般。

佟耀卻甚至沒有力氣起身。

幸好茶水間不是私用的，進來的人發現了他的狀況，嚇得不輕。江濂聞訊趕來，匆匆讓人帶他去診所。

佟耀一路魂飛天外，進了大門才發現那家診所是自己和秦寧遠第一次去的那家，值班的小姑娘還是那幾個，大約都輪到了白班。檢查的時候佟耀一聲不吭，縫針的時候佟耀一言不發，腦子裏放電影似的，從那一夜的烏龍直到現在的記憶一遍遍地過，最後護士長都奇怪了，心說這麽個小哥哥別是啞巴那就可惜了。

護士長正猜疑著，卻聽小哥哥手機響了，本來沈默如山的一個人，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登時腰板兒挺得筆筆直，接電話的時候那叫一個語氣輕柔又謹慎：“餵……”

女朋友？護士長心說，又不像啊？

那邊似乎說了什麽，小哥哥著急了，說：“老大，我沒事兒我沒事兒，就一點兒小口子，您不用掛在心上。”

那邊又在說話，小哥哥安靜了一會兒回答道：“我就是一時找不到工作方向，您放心，我一定會盡快調整好的，今天這種情況一定不會在發生的！我保證！”

護士長恍然大霧說這是領導啊？不過這個領導權威也太兇殘了些吧？剛才人還暮氣沈沈的，這會兒卻精神倍兒抖擻，難不成……是國企的？卻見小哥哥怔怔坐了一會兒，用顫抖的哭腔小聲小氣地說：“我不累，我一點兒都不累，您別擔心我。我會好好休息的，您也是，在國外要按時吃飯，尤其是每天中午那一頓，千萬不能少，我不在您身邊，您，您得照顧好自——”他原本接著長篇大論，然而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怕對方嫌煩，於是忽然收住了，“抱歉，我扯得太遠了。”

那邊說了什麽，小哥哥握著手機，壓抑著哭腔輕輕“嗯”了一聲。

護士長明明看見了那手機屏幕閃了一下，似乎被掛斷了，然而那個清俊小哥卻保持著那個雙手攥著手機的謹慎姿勢坐了一會兒，才僵硬地放下。他深深地仰躺進了急診室的椅背裏，望著天花板，忽然彎了下嘴角，眼角分明有淚花，臉上卻笑得卻甘之如飴。

護士長不禁心疼了一下，醒過神兒來終於大徹大悟，原來這小朋友暗戀自己的上司吶？不過一個女的被人叫老大，那得有多彪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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