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開始還不到五分鐘。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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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習慣的啊。”方映楨故意說,聽到蔣乾鼻子裏冒出輕微的一聲哼,得逞地笑起來。

“睡覺吧,不早了。”蔣乾催他。

“那你喊我老公。”

“沒完沒了。”

“喊啊。”

“......老公晚安。”

方映楨樂得在被窩裏滾了一圈,肉麻地回應他:“老婆晚安。”

第二日清晨,方映楨比鬧鐘醒的還早,醒來剛五分鐘,蔣乾的叫早電話就響了。

“我醒了,”方映楨揉著眼睛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偏頭看向窗外,看到天色陰沈沈的,有些許雨絲飄著,“下雨了,記得帶傘,還有準考證,身份證,手表,塗卡筆......”

“別光說我,你自己一樣也別忘帶。”蔣乾說。

“知道了。”方映楨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起來,聽到蔣乾很鄭重似的喊他名字。

“嗯。”他漫不經意地繼續打第二個哈欠。

打到一半,蔣乾說:“我愛你。”

於是方映楨的哈欠硬生生地就憋了回去:“我也愛你,老婆。”

“......所以加油。”

“你也加油,老婆。”

最後蔣乾忍無可忍地掛掉了電話。

上午一門語文,下午一門數學。

方映楨檢查了一遍所有要帶的東西,提著透明筆袋隨人群去考場。

這次的考場安排在高一教學樓,在二樓。

因為先前已經有過三次類似高考的經歷,方映楨已經沒那麽緊張了,反而有種例行公事的感覺。

一到考場門口,他就更不緊張了。

宋滿從身後沖過來一把抱住他:“楨楨!”

“我日——”方映楨扭頭,看外星人似的看著他,“你跟我一個考場?”

“是啊,要對一對嗎?”宋滿把準考證拿出來。

兩個人一對,果真是一個考場,還是前後桌。

“這什麽緣分啊!”宋滿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我跟你說這就是老天爺對我倆......”

“閉嘴檢查了。”方映楨及時打斷他,拿著筆袋往前一步,接受門口監考老師的安檢。

安檢完畢,到點,所有人都坐到貼著自己照片的座位上。

方映楨往桌角的一寸照上瞅了一眼,對,就是那張被蔣乾看過以後對他的臉產生質疑的渣畫質壓縮一寸照,立馬被醜得移開了眼。

他把筆袋裏要用到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到桌子上。

第一個鈴響,監考老師把寫著科目時間和註意事項的黑板拉下來,用平穩的沒有感情的聲音念考試規則。

第二個鈴響,拆封試卷袋。

方映楨看一眼時間,還剩十五分鐘正式進入考試。

他接過老師親手發到他手裏的試卷紙,深吸口氣,開始填寫姓名。

之後的一切都不太真實,跟做了場夢似的。

閱卷、答題、分析閱讀的思想情感,寫作文。

直到填好整張卷子,方映楨才有一種終於完整地做了一個呼吸的感覺。

到後面結束鈴響,監考老師把答題紙和試卷依次從他手裏收走,耳邊的聲音由沈寂安靜到逐漸熱鬧起來。

方映楨結束語文高考,拿著東西出了試場。

第一反應就是給蔣乾打電話。

沒有考得特別好,但也不覺得很差。

但就是想給蔣乾打電話。

他等了幾分鐘,避開同樣結束考試的熱鬧人群,一個人沿著高一通向高二的連接體走廊往前走。

手機嘟了幾聲,很快有人接起,蔣乾喊他名字:“方映楨。”

“怎麽樣?”方映楨笑起來。

“還可以吧。”蔣乾也笑。

“那我也還可以。”方映楨說。

“中午記得要午休,題可以少看一些,保持腦袋清醒。”蔣乾提醒他。

方映楨嗯了一聲:“知道。”

兩個人又傻呵呵地笑了一陣兒,方映楨為了不占他時間,很快就掛了電話。

一場考試結束,直接到正午,外面已經不再下雨,反而出了點兒太陽。

天氣有些悶熱,但也不至於到特別熱的程度。

方映楨趴在走廊上楞了一會兒,呼出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聽到男朋友的聲音,就比什麽都管用,就不慌了。

第二門數學考試之前,穿的很喜慶的老王站在教室門口,每走出來一個去考場的,就必須被他抱一下,說是要沾數學的喜氣。

方映楨出來的時候,被老王很用力地抱了一下,簡直快喘不上氣了。

“方映楨,”老王松開他,又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考啊。”

“知道了老王,不給你丟臉。”方映楨沖他笑。

比起語文,數學考試的時間過得更快,到最後方映楨也沒從最後一道大題的兩個小題裏掙紮出來,不過幸好在掙紮之前,他就返回去檢查驗算完了所有他會做的題目。

總體來說,數學沒出什麽大的岔子。

現在......丫的就只剩一門英語了啊啊啊啊啊啊。

方映楨在心裏大喊著,保持面無表情地出了考場。

結束一天考試,蔣乾回到酒店,先洗了個澡,洗完澡出來看到手機上多了幾條男朋友的消息。

[FZ]:好氣

[FZ]:最後一道大題只寫完第一個問

[FZ]:[咬牙切齒/]

蔣乾笑了一下,回道:其他都寫完了?

方映楨很快回過來:除了選擇題最後一題和填空題最後兩題不確定......其他我覺得還行

很明顯的等待誇獎的語氣。

蔣乾就遂他的願:真棒

方映楨發了一條長達五秒的笑聲語音過來。

[FZ]:你吃晚飯了嗎?我好餓啊,我找韓哥陪我吃飯去了

[JQ]:去吧,我出門去711買點兒

蔣乾關掉手機,去吹頭發,吹完頭發就出了門。

當時訂酒店的時間已經算比較遲,地理位置占優勢的酒店都被其他考生搶完,蔣乾無奈訂了個比較偏的,離考點近是近,就是附近沒什麽超市,都是些老舊待拆的居民樓。

搜了一下地圖,711在隔兩條馬路的道上。不算特別遠,而且這個點兒了這邊也沒出租車,蔣乾索性步行。

白天又是雨又是太陽的,到晚上居然涼快起來。

馬路上幾乎沒車,蔣乾往耳朵裏塞了個耳機,把音量調到適中放英語聽力,然後沿著馬路內側開始慢跑,跑著跑著就出了汗。

直到導航提示他距目的地還有五百米,蔣乾才逐漸減速,改成慢走。

這地方是夠偏的,周圍一圈看起來好像是工地,光禿禿的混凝土鋼架孤單地在黑暗裏站立著。

連路燈都不怎麽給力。

蔣乾看不清地面還被絆了幾腳,他擡眼,看到前方不遠處熟悉的711燈牌。蔣乾關掉聽力,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大步朝前走去。

沒了一直在念英語的機械女聲,耳邊突然安靜得有些讓人不太習慣。

蔣乾無意掃了一眼那邊黑漆漆的工地,收回眼時,身後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還沒來得及扭頭,一個冰涼生硬的東西抵上他的腰。

“別動。”那人聲音低沈。

蔣乾第一反應是遇到搶劫,很冷靜地與他商榷:“我可以把錢都給你。”

沒想到那人只是輕笑了一下,抵在他腰間的東西卻貼得更緊:“跟著我走,不要多話。”

蔣乾緊緊地攥著拳頭,與711擦肩而過,錯失逃生的第一個機會,被引導著往前面更深的黑暗裏走過去。

是個男人,個子比較高。

蔣乾在心裏強迫自己冷靜,飛快地做出對餘光接收到信息的反饋。

聲音......

他心裏咯噔一下,聲音有些熟悉。

蔣乾來不及辨認判斷,背上突然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整個人摔倒,在粗糙的地上滾了幾圈,撞到工地上放著的“現場施工”的提示牌才停下。

“蔣明州!”

熟悉的暴力牽扯出記憶,蔣乾忍不住吼了出來。

“喲,還記得啊?”面前的人陰冷地笑了一聲,緩慢蹲下來,在黑暗裏註視著他。

蔣乾撐著手臂要起來,卻被蔣明州拽著頭發,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你會後悔的,”蔣乾喘息著,擡起頭看著他,“你......”

“誰給你的膽兒啊蔣乾?”蔣明州地痞似的笑起來,揪著他的腦袋強迫他和自己對視,“敢跟警察報警抓老子?老子養你到這麽大,你敢抓老子去坐牢?你有沒有良心啊?”

長達一年的牢獄生涯將蔣明州刻薄陰冷的長相放大更甚。

他依舊是記憶裏蔣乾看一眼就要逃避的模樣。

蔣乾突然仰頭,用力地朝蔣明州的頭部撞過去。蔣明州低喊了一聲,捂著腦袋坐到地上。

蔣乾趁機爬起來要逃跑,被蔣明州伸出腳絆了一下,仰面摔倒,後腦勺撞擊地面,膝蓋擦破皮,火辣辣地開始疼。

摔得太狠,當下的大腦是當機的。

任憑蔣乾只空白了幾秒就迅速反應要爬起來,卻依舊沒能順利逃掉。

蔣明州揚起手,對著他的腦袋又用力砸了幾拳。

蔣乾視線陷入一片黑暗,單調的耳鳴如同直線般貫穿整個大腦。

“還敢逃?小兔崽子,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下場!”蔣明州踢開那塊告示牌,抓起他的腳腕骨,把他整個人沿著地面拖行到工地深處。

蔣乾掙紮著去踹他,被蔣明州抓得更緊。

身上的衣服都是夏季的,很薄,被拖得很快磨破,露出皮膚,直接與地面進行慘烈的摩擦。

蔣乾的腰腹和腿部被剛才的兩跤摔得毫無招架之力,比疼痛更強烈席卷大腦的,是恐懼。

從童年時期就集中反覆養成的陰影窒息。

他習慣了伏著身體,習慣了不反抗。

快將近一年的治療在頃刻間效果化為烏有。

蔣乾的額頭上開始大量地冒冷汗,渾身抽搐,胃裏湧上一陣又一陣的惡心,他一邊憑著稀薄的意志力弱勢掙紮著,一邊用牙齒咬著自己的手背,以此來消除迅速占據心頭的各種恐慌焦躁。

蔣明州拖著他走了很長時間,這裏過於黑暗,蔣乾的眼睛看不到任何光亮。

直到最後,蔣乾渾身的傷口都開始處於麻木狀態,蔣明州突然停了下來。

蔣乾感受到了一點光亮,松開咬住手背的牙齒,吃力睜眼,努力分辨著周圍的環境,只看到頭頂上方一盞破舊的路燈,時不時還閃幾下。

“我當初求你放我出去,你那麽冷血地拒絕。”在餘下斷續的耳鳴聲裏,他聽到蔣明州這麽說。

“你明天不是還高考嗎?”蔣明州笑了一聲,“夢裏考去吧!”

說著,他擡腳,朝蔣乾的腦袋上狠狠地踹了一腳。

蔣乾嘔出一些血,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出去,摔到一個覆蓋著大片塑料布的沙堆旁邊。

隨後蔣明州把塑料布突然一下子掀起來,蔣乾才看清楚這是根本就不是個沙坑。

這是口廢棄的井。

“你瘋了.......”他掙紮著低聲含糊不清道。

“我是瘋了啊,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蔣明州狠狠啐了一口,“我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好兒子離我而去啊!我怎麽可以看著你過上和我完全不一樣的日子!我要你跟我一樣完蛋!”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

大片灰塵嘩然揚起,蔣乾的身體如同井口那些破碎的碎石砂礫一般落入井底,腦部再次受到劇烈撞擊,疼痛沿著五臟六腑蔓延到全身,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撕裂開來。

“在這兒待著吧!待到明天太陽下山都不會有人找得到你!”

在逐漸模糊掉的意識裏,蔣乾聽到頭頂上傳來蔣明州詛咒般的聲音。

直到腳步聲逐漸消失,蔣乾才緩慢睜開眼睛,努力克服著闖入鼻尖的那股刺鼻的灰塵和水泥味兒,手撐在身側想起來,卻毫無力氣。

胸口很疼,應該是肋骨斷了。

......

蔣乾又稍微動了動,牽一發動全身的疼痛告訴他,不止是肋骨。

他休息了一會兒,伸手摸出藏在口袋裏的手機,才發現屏幕全都碎了,不過還好,還能開機。

蔣乾用手機自帶手電筒照了照周圍,勉強判斷了一下這個廢井的深度,不太高,但剛掉下來沒有緩沖,身體受到的傷害是直觀且強烈的。

想要憑借他目前的力氣單獨上去是不可能了。

蔣乾嘆口氣,把腦袋往後靠到井壁上,略微縮起身體,點開程湛的電話本,撥了過去。

“餵,蔣乾?怎麽了?”程湛問。

“我在......”蔣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說出後面的話,“我遇到蔣明州了,被他揍了一頓。”

77

蔣乾一直沒有回消息。

電話也打不通,晾了他一個晚上。

方映楨無端做了很不好的夢,睜眼是第二日的高考,但蔣乾依舊沒有回覆,也沒有叫早電話。

方映楨有些慌,又想,可能因為今天是最後一門考試,蔣乾在蓄力,沒空看手機。

等下午考完,就可以看到蔣乾了。

他想了想,又把蔣乾放到一邊,也開始專心投入最後一門英語的覆習裏。

有上一次英語高考的經驗,方映楨對這回的考試並不是特別緊張,甚至於比起語數兩門來說,略微還有些放松。

而且也沒竄稀,方映楨還是很沈著的。

午後的天氣有些炎熱,得到允許,教室裏稍微開了點風扇。

這回考場裏沒認識的人,坐方映楨前面的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同學,腳邊甚至放了個裝濕毛巾的塑料袋,還沒開始考試就已經流汗流得很嚴重,把毛巾拿出來擦著後脖頸。

先是聽力。

平時午休課間學校統一組織地練習,到高考的時候題目卻簡單很多,方映楨從容地填塗選項,在聽力放完之後又回去快速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開始做後面的題。

總體來說,整張試卷的難度還算適中,他這樣的英語渣渣都覺得還行,張揚一定很欣慰。

蔣乾......方映楨出考場的時候想,蔣乾這回肯定要比上回的139更高一點。

方映楨把放在書包裏的手機拿出來開了機,想著蔣乾應該會打電話過來了,結果還是一條蔣乾的消息都沒有。

搞什麽啊。

不會又和上回那樣,想要給他一個驚......

“方映楨!”林超怪裏怪氣地吼叫著,從後面撲上來抱住他,“解放了解放了解放了啊啊啊啊!”

“嗯,恭喜你。”方映楨悶悶地說。

“餵!”林超捶了他一下,“你這人怎麽回事兒,考試考傻了啊?我說解放了,你聽不懂啊?”

“是啊是啊,解放了。”

方映楨敷衍著,心裏卻沒一點如釋重負的喜悅感,總覺得有些不安。

他都沒耐心聽老王在教室裏交待後續事情,直接出校門打了個車回家。

蔣乾會在家裏等他嗎?

會吧?

方映楨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心臟莫名其妙地跳很快,又聯想到昨晚不太美好的夢境,腦子就亂得很。

一下車,方映楨就開始跑。

站在家門口摸鑰匙的時候,隔壁韓力開門探出個腦袋:“哎小方,考完了?”

“蔣乾!”方映楨下意識喊了一聲,“蔣乾回來沒?”

“他?”韓力摸摸後腦勺,“沒吧......我今天一整天待在家呢,沒看見他回來,可能還在回來的路上?你別急。”

“他也......沒跟你商量過要給我什麽驚喜?”

“哪可能啊,上回開始我就列入他的合作黑名單了好吧。”韓力嘖了一聲。

方映楨一顆心頓時掉進失望裏:“......謝謝韓哥,我先進去了。”

怎麽會還沒回來呢。

方映楨呆坐在沙發上半天,擡眼看著墻壁上掛著的鐘擺,就算堵車也應該回來了啊。

更壞的是,蔣乾的手機直接從不通狀態變為關機。

家裏安靜得像個空殼,小金魚在水裏四處游散。

法鬥懶洋洋地從玻璃缸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又從另一端重新爬回去,好像在散步。

看法鬥散第五遍步之後,方映楨終於等不住了,拿起手機給程湛打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方映楨抓著手機,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程湛的電話也無法接通。

“病人剛打完安定,現在在休息。”護士推著小車匆匆路過走廊,丟下一句。

程湛擡起頭,窗外的陽光照得他眼底一片烏青。

下午六點了。

高考已經結束。

半晌他起身,朝對面半開著門的病房裏走去。

蔣乾身上綁著厚厚的繃帶,腦部固定在床頭,一只手上還插著吊水的針管,看到他走進來,抗拒似的閉上眼睛。

“方映楨......”程湛頓了一會兒,拿出手機,“一直在給我打電話,要接嗎?”

蔣乾聞言睜開眼,一雙眼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說:“不要。”

“不用,和他說什麽嗎?”

“沒什麽好說的。”聲音冰冷。

“蔣明州淩晨的時候被抓了,他會越獄,誰也沒有想到。”程湛在床邊坐下來,“你放心,這回我會想辦法讓他待到死。”

“不關我的事。”蔣乾把臉稍微轉開。

他實在是很不想說話,嘴巴邊上都是傷口,說話會很疼。

但偏程湛在一直說話,他的回答一直也在被需要。

蔣乾逐漸不耐煩起來。

“蔣乾......”

砰的一聲,床頭櫃上的玻璃杯被人拿起來,直直地砸到程湛的腳邊,碎了一地。

程湛吃驚地擡眼,看著他。

“出去。”蔣乾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很努力地深吸了口氣,恢覆成漠然的語氣,“我現在......不能也不想和你進行好的交流,出去。”

“好、好。”程湛妥協著,一步一步退出了病房。

蔣乾看著門縫一點一點合上,像是一只疲憊的眼睛終於閉了眼。於是他也閉了眼,心裏卻已經開始在後悔。

不該向程湛發脾氣。

卻又無法控制。

完全亂套了,他想要好好說話的時候,身體和大腦會變得紊亂,好像有一只很壞的手,故意攪亂他的思緒和行為。

渾身都疼,動都不能動,大腦也完全沒有力氣思考,到底該要怎麽面對現在的狀況。

昨晚蔣明州那些暴力的後果和痕跡還深刻地留在他的身體上,蔣乾一閉上眼,哪怕是只閃過一點昨晚的畫面,身體都會迅速地做出反應,開始冒汗,開始發抖。

蔣乾覺得自己好像壞掉了。

等到稍微清醒,他才記起來今天是最後一日的高考,是英語,他考過一次的,分數可觀,所以不去考也沒有關系。

可是。

蔣乾並不能因為這麽一點點的僥幸而感到慶幸,反而更加憤怒。

他本該可以去考的,可以拿更高的分數。

他本該已經安全到家,見到方映楨了。

可是他現在躺在這裏,一動不能動,心態惡化到極端,各種不良反應又開始重演。

是真的壞掉,好不起來了。

蔣乾想要躲起來,躲到漆黑無光的小房間的角落,像小時候那樣縮起身體,這個時刻,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現在他連縮起身體都做不到,只能像待宰的凍魚一樣直邦邦地躺在床上,動彈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讓他留下陰影不敢再嘗試的疼痛。

程湛再來是深夜,帶著一個裝了鮑魚粥的保溫桶,語氣溫和地詢問他餓不餓。

蔣乾感受不到饑餓,所以沒有回答他。程湛就自顧自地打開了保溫桶,開始盛粥。

粥很香,蔣乾卻覺得這味道很討厭,於是皺了眉,把臉轉開。

程湛坐到他邊上,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媽媽,知道了。”

“她讓我問你,想不想要搬過去和她一起生活。”

蔣乾閉上眼睛,一點都不想聽。

“你男朋友,方映楨,真的給我打了很多電話,”程湛見狀換了話題,“真的不用回應嗎?”

蔣乾一動不動,心臟卻堵得難受。

他不想見到任何人,方映楨也是,他接受不了自己這麽破碎的樣子被他看到。

那種不顧一切想要躲起來的沖動又來了。

蔣乾緩緩睜開眼睛,毫無感情地問:“她在哪裏。”

“什麽?”程湛放下勺子問。

“程喬。”

程喬是生母,蔣乾沒想到有一天這個名字還能從自己嘴裏蹦出來。

“在S市。”程湛語氣急促起來,“你是要去......”

蔣乾的腦子很亂,急於終止這一切的混亂不堪,回答道:“什麽時候走。”

“如果你願意的話,等你稍微好起來......”

“不需要,我想要立刻就走。”蔣乾打斷他。

程湛楞了一下:“立刻?那方......”

窗外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聲音吵得蔣乾心煩意亂。讓他聯想到骯臟的下水道、腐臭的城市垃圾以及和頻繁陰雨一樣討厭的蔣明州的眼睛。

蔣乾的眼睛又閉上了,眉頭皺得很死,好像待在這裏呼吸到片刻的空氣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這城市,不幹凈。”程湛聽到蔣乾涼薄地丟下這麽一句。

78

方映楨不是沒想過報警,只是蔣乾突然失蹤,程湛也無法聯系到,這兩件事情實在太過巧合,不可能沒有聯系。

所以蔣乾一定是安全的。

但蔣乾為什麽會突然消失,他真的完全沒有頭緒。

蔣乾不是那種情緒化的人,還會比一般人更加理智,一聲不吭玩失蹤的事情他不會幹的,除非......犯了病。

可是蔣乾明明已經快康覆了。

方映楨去找了智醫生,甚至是老王,都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反倒是老王,還揪著他不解地問:“這個蔣乾是怎麽回事兒?英語為什麽沒考?”

蔣乾沒考英語?

方映楨失了一陣神,被這個事實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沒考英語......也就是在第一個高考的晚上,蔣乾就已經和他斷開聯系。

不可能啊,明明在晚飯之前都還在跟他正常地打字聊天。

方映楨狠狠地揉了把頭發,心慌和煩躁輪番霸占身體。

他真的很想找到蔣乾。

飛機落地是午後三時,蔣乾坐著由程湛推著的輪椅,緩緩沿著通道一路向外。

在航站樓大廳門口,蔣乾見到了程喬,程喬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外貌出眾的女人,短發,挺酷的。

應該是她的妻子,那個不管任何流言蜚語帶著她逃跑的女人。

“你好,周建。”女人向他伸出手。

蔣乾只在她的手背上掃了一眼,便偏開臉。

周建也沒怎麽尷尬,笑了笑。倒是程喬,紅著眼睛就蹲下來,很無措似的扶住了他的肩膀,喊他,乾乾。

不要這樣喊我。

蔣乾擰著眉,到底還是沒把抗拒說出來。

他已經淪為一個失去藏身之地的怪物,現在急需新的藏身之地,眼前的女人可以給他提供,他暫時不想得罪到她。

蔣乾放任著腦子裏各種怪異想法的瘋狂蔓生,一意孤行地讓這些想法遮擋住理智和情緒。

他再也沒辦法騰出空間去思考別的人。

“不能吧,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失蹤?”林超咬著烤肉嘖了一聲,“你再給他打個電話試試唄?”

方映楨用筷子戳著碗底,有氣無力:“打了,這些天打了無數個,連他舅舅電話號碼我都背熟了,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生怕錯過一個來自他的。”

“按理......蔣乾不是這樣的人啊?你倆沒鬧矛盾?”林超皺了皺眉。

“一點都沒有,我也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啊。”方映楨悶悶地搖頭,“你說好歹人家被甩,還有個理由什麽的,我這......直接......”

方映楨說不下去了,有什麽東西哽在喉嚨裏,難受。

他抹了把臉,拿起手機起身:“我就先走了吧,你們喝著。”

“別啊,散夥飯你這麽早走幹嘛呀......”林超拽著他坐下來。

周圍同學們大聲地你吵我鬧,猜拳喝酒,每個人都很快樂。宋滿和梁志兩個人跟唱雙簧似的,還想鬧到方映楨這兒來,被林超揮著手趕走了。

“那要是他真一直不出現,你怎麽辦?”林超剝著瓜子問。

“能怎麽辦,填志願,上學唄。”方映楨給自己倒了杯可樂,一口灌下去。

“你去哪兒啊?”

“去......”方映楨本來想說蔣乾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可是蔣乾都不知道去哪裏了,去哪裏也一聲都不告訴他,他怎麽知道自己得跟著去哪兒。

“去成都吧。”方映楨賭氣似的說,說完又嘆了口氣,打了一個可樂味的嗝。

林超充滿擔憂地看著他:“方啊,你別這樣......你要是想哭你就直接哭出來,你這樣我特別害怕,怕你給憋......”

說一半他就打住了。

因為方映楨撐著腦袋,閉上了眼睛,眼角掉出來幾顆眼淚。

“新手機。”周建把一個嶄新的盒子遞給他。

蔣乾接過去,放到床頭櫃上。

“還是喜歡成天這樣躺著,一動不動?”周建挑眉,坐到了床邊上,“醫生並沒有說這樣對你的傷勢會有任何起色。”

“不關你的事。”

在遇襲後的這些日子,蔣乾的脾氣在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惡化,變得很壞,從前他只會沈默,而現在卻開始學著用言語傷人,盡管殺傷力很低。

“我當然沒有想要管你的事情。”周建笑了一下,突然收斂笑容盯著他,“只是你不可以再對你的媽媽發脾氣,我會對你不客氣的。”

“是嗎?”蔣乾擡眼,面無表情地和她對視著。

周建不笑的時候樣子很厲害,像是舊時混黑幫的女老大。

蔣乾並不畏懼,卻對這種挑釁的感覺感到新鮮,並產生一些喜歡。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覺得自己像個怪物以後,他就格外惡趣味地喜歡欣賞周圍的人因為他而理智出現崩潰的場景。

蔣乾會故意打翻程喬為他煮了一個早上的粥,會故意摔破杯子。

但也僅限於此而已。

他從小到大養成的沈默和隱忍無法支持他做出更多出格的惡作劇。

蔣乾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只是條件反射地想要這樣去做,看到程喬為他偷偷哭過的紅腫雙眼時,心裏也毫無任何波瀾。

他討厭周建,討厭程喬,最討厭的是自己。

像怪物一樣,又支離破碎,精神不穩定的自己。

蔣乾有些後悔了,他不該躲在這裏,他覺得自己應該死掉。

他重新燃起的快樂、希望和憧憬,都在那個廢井裏面一起跌碎掉了。

蔣乾覺得自己如果在掉下去的時候死掉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日,周建為他送來幾本有關志願填報的參考書,蔣乾只看了一眼,便發瘋似的把那些書都扔到了地上。

程喬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站在一邊,呆呆地不敢動。

周建卻彎下腰,把那些書一本一本撿起來,拍了拍,放到他的被子上。

“你必須要看的。”周建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志願也必須要填。”

“你憑什麽管我?”蔣乾吼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呼吸開始急促。

“我只是不希望你清醒以後後悔。”周建看著他。

能夠接通程湛電話,是在將近半個月之後。

方映楨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膝蓋上放著的那些正在看的學校專業資料都被摔到了地上。

“餵程先生......蔣乾他......”方映楨說。

程湛皺了皺眉,聽著那邊的人聲音厲害地抖著,卻依舊控制著要把話說出來。

“蔣乾他到底出什麽事情了啊......”

蔣乾的態度是不讓他說,但程湛看著著半個月來每天不斷打到他手機上的未接電話數量,實在是無法再繼續當冷漠看客了。

他這個外甥生著很嚴重的病,怎麽會能夠理性做出選擇。

程湛決定替蔣乾決定。

蔣乾用上了周建給買的新手機和新的號碼。

但把她送的書卻依舊原封不動地放在床頭櫃上,經過大半個星期的洗禮,書的封面上落了一層灰。

蔣乾雖然用著新的號碼,卻每天都會登上以前的舊微信。

方映楨的消息攢了一堆沒看積在聊天框的最上面,蔣乾每次都飛快地忽略滑過。

他逃避著有關方映楨的一切。

那個被方映楨熱愛著的、被方映楨說如果年輕的時候不睡掉到老了就會後悔的蔣乾,也跟著那些在廢井裏跌碎的東西一起消失掉了。

偶然有一天看到吳家安在朋友圈裏發的大概是六班的散夥飯的合照。

方映楨站在最邊上,眼睛腫腫的,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蔣乾的心突然被狠狠地一戳,戳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79

“跟我說說你男朋友吧。”

周建見他長時間盯著手機屏幕,一副很少見的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觀察性地看著他。

原本以為蔣乾會像以前那樣,壞脾氣發作,用很不愉快的語氣趕她出去,結果沒有。

少年一頭亂毛,抓著手機呆坐在床上,目光落處意味不明。

他很久都沒說話,久到周建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蔣乾開了口。

“他是那種......”蔣乾頓了頓,好像在認真回憶。

“只要張嘴說話,嘴角就會上揚,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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