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開始還不到五分鐘。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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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7

他去哪裏了啊。

方映楨抓著日記本,顫抖著合上,指尖被封面上厚厚覆蓋著的灰塵染臟。眼淚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掉下來的,在灰塵上沖刷出一條清晰的痕跡。

62

植樹節這一天是周二,蔣乾按理上午就應該到家的,結果沒有,方映楨給他發消息一條都沒有得到回覆,電話也不通。

好像人間蒸發掉了一樣。

方映楨從睜眼起就開始不安,自打見過程湛,又碰巧看了蔣乾的日記以後,蔣乾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會感到不安。

更別提在外地的這三日蔣乾除了發來一句“預賽已經通過”算是報喜,就再沒有任何回音。

不過幸好,到了下午,蔣乾還是給他回了消息,說是晚上會到家。

方映楨特地翹了晚自習等蔣乾回家,笨手笨腳地做了一桌子的菜,因為沒有經驗,菜洗幹凈之後上面沾了冷水,倒進鍋裏熱油四處飛濺開來,方映楨的手背上被燙了兩個小泡。

他還買了蔣乾喜歡的水蜜桃味的生日蛋糕。

收拾完畢,方映楨坐到餐桌邊,一邊等一邊給蔣乾發消息,還沒打完一行字,門就被人急促地敲了幾下。方映楨起身去開門,門口是氣喘籲籲一臉著急的韓力。

“韓哥你......”

“快跟我走!蔣乾他出事兒了!”韓力一把拽過他的手臂。

方映楨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沒顧上就盲目地跟著他跑。

兩人打了個車,方映楨不知道要去哪裏,茫然地問韓力:“他出什麽事兒了?”

問的時候聲音很抖,但方映楨控制不住。

韓力看他這副模樣,有些心虛地拍拍他的肩膀:“先別急啊,到那兒你就知道了。”

方映楨完全沈浸在“蔣乾出事兒”這幾個字眼裏面,一點兒沒察覺出來韓力有什麽不對勁。

等下了車,他才意識到什麽,扭頭看韓力:“這地方我來過。”

上回跟蔣乾林超他們一塊兒翻墻出去蹦迪之後來的天臺燒烤攤。

“啊,是嗎?”韓力尬笑了兩聲道,“不上去看看?”

“蔣乾是不是在上面?”方映楨有些猜到,看著韓力問。

韓力無奈道:“是......就是,出事兒了......”

方映楨也顧不上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一口氣跑上了天臺,卻發現那家燒烤攤也關著門,空空蕩蕩的,一片黑不溜秋,什麽人都沒有。

“蔣乾!”方映楨心裏升出一種不好的預感,慌張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這貨到底在搞什麽啊。

方映楨急得又想跑下去找韓力問個明白,還沒來得及轉身,天臺邊緣高處的一盞燈啪地亮了起來。

緊接著周圍四面八方的燈全都亮了起來,黑暗的天臺一下子就明如白晝。

方映楨的視線剛適應,一塊巨大的跟幕布似的東西在他眼前掉下去,露出來的是個小型的精致舞臺,舞臺上站不少人,有抱吉他的,坐架子鼓後面的,還有拿貝斯的。

從整齊劃一的打扮風格來看就知道是一個樂隊的。

方映楨記性不好,但是卻記得這幾個人,是......BDP的,見過兩次,一次是第一次在舞臺上見到蔣乾的時候,一次是蔣乾跟邱振在夜店門口打起來的時候。

“......蔣乾呢?”方映楨問他們。

沒人回答他,方映楨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剛擡頭,就看到一個修長高挑的身影從舞臺最後面緩慢走了上來。

方映楨怔住,是蔣乾。

蔣乾剪頭發了,剪得很短。

和第一次見面時相同風格的夾克工裝褲短靴打扮。

酷得簡直不能再酷了。

方映楨一邊生氣地瞪著他一邊想。

“方映楨。”蔣乾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了出來,一如既往的冷淡,還說,“站在那裏不要動。”

“......”

方映楨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緊張情緒裏走出來,這會兒一點都沒覺得這是個驚喜也沒被感動,恨不得對著這人先踹上兩腳以洩憤恨。

三天都對他愛答不理的,現在來搞個屁的浪漫啊。

小爺才不吃你這一套!

方映楨冷著臉,真的就站著沒動。

蔣乾看不清他的表情,彈了一下話筒,又往舞臺前面走了兩步。

“我們是對方,特別的人。”*沈默間,方映楨聽到他這麽清唱了一句。

幾秒之後,樂隊前奏響了起來,吉他架子鼓貝斯的調子融合在一起,奇妙又特別。

蔣乾的聲線低沈,歌詞好像都帶了溫度,在透著涼意的夜色裏消散開去。

“愛一個人或許要慷慨,

若只想要被愛,

最後沒有了對白*

......

蔣乾其實很適合唱情歌,聲音像是在平實地敘述故事,又帶了些侵略性的熾熱。

只是平時他連話都很少,就更別提給方映楨唱歌。方映楨不知道他今天是抽什麽風,大晚上的突然要跑到天臺上面來給他一個驚喜。

緊張又生氣的狀態下,看著這人專註認真地給他唱歌,又會有很多平時沒有的情緒和感受。

方映楨覺得心臟漲漲的,五味雜陳。

“我們是對方,特別的人。

奮不顧身難舍難分

不是一般人的認真*

......

唱到副歌,蔣乾微頷首,靠近著矮他一頭的話筒,眼睛卻擡起來,直接而沈默地註視方映楨。

語調是內斂的,目光卻囂張熱烈。

方映楨一瞬間心臟失拍。

心動的時候,眼睛是看不清楚東西的,耳朵也不能很靈敏地接受周圍的任何動靜。音樂的聲音都被心跳淹沒,就連蔣乾的聲音都無法清晰地聽到。

一張口就失措,只覺得臉熱得快要融化掉。

心態和身體都回到還沒完全占有這個人卻已經迫切地想要得到他的階段。

“若只有一天愛一個人

讓那時間每一刻在倒退

生命中有萬事的可能*

......

唱到最後,所有聲音都不覆存在。

樂隊的人默契地停止,微笑著給蔣乾讓出道。世界跟著靜默下來,方映楨好不容易聽覺恢覆正常,夜風裹挾底下的車流聲朝他的耳邊湧過來。

他擡眼,看到沒有邊際的黑色夜空下無數建築物的燈光,像是無數明亮沈默的眼睛,構成了蔣乾的背景畫。

蔣乾翻身,靈活地從舞臺上跳了下來,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時候,所有背景都失色。

“你就是我要遇見的,特別的人。”*

蔣乾擋住他所有視線,再次清唱,然後很慢地笑了起來,目光一刻都無法從他的臉上掉下來。

夜風吹起蔣乾的額頭,露出他鮮明深刻的少年眉眼。

冷淡情深。

蔣乾唱完,方映楨眼睛已經紅得不像樣了,想踹他的想法早就拋到了煙消雲外,只咬牙開口道:“你丫......”

“我覺得始終欠你一場正式的表白,所以......”

蔣乾沒說完,方映楨的眼淚就洶湧地流了下來。

“你哭什麽啊?”蔣乾有些手足無措了,伸手給他擦。

可方映楨的眼睛好像是個水龍頭一樣,哭起來就關不上,還啞著嗓子哭,聲音聽起來很委屈很可憐,狗爪子揪著他的外套口袋,像是揪著他的心臟。

蔣乾無奈,又知道方映楨肯定不願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哭,於是把方映楨的腦袋按到自己胸口。

蔣乾的味道和溫度再一次襲卷而來的時候,方映楨這幾天的不安和低落像是貨物抵達可以安全歸置的港口,終於徹底踏實下來。

真切感受到眼前這個人的身體和體溫,方映楨才可以把懸著的一顆心暫時放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個什麽,反正就是想哭,想就這麽狠狠地抱著蔣乾,一直哭下去。

“Echo,這......弟妹怎麽了啊?”信一幾個跳下舞臺,走過來悄聲問。

方映楨哭得很專註,根本沒註意到他們的接近。

蔣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搖了搖頭,用口型道了謝,信一他們心領神會,收拾了樂器設備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天臺告白這事兒是還在外地的時候心血來潮突發奇想的,一想到蔣乾就聯系了瘋人,搞場地和設備的時間比較緊張,幸好瘋人的朋友都願意幫忙。

蔣乾本以為方映楨會感到驚喜的,沒想到他會被弄哭。

蔣乾很後悔。

直到韓力等不住地上來,極沒眼力見兒地喊了一聲:“小方怎麽還哭上了啊?我去這麽感動的嗎?”被蔣乾瞪了一眼。

方映楨受驚似的從蔣乾懷裏擡起頭,淚眼朦朧的樣子有點好笑,又很讓人心疼。

“到底在哭什麽?”蔣乾給他擦了一下臉,輕聲問。

方映楨吸了吸鼻子,帶著極重的鼻音道:“韓力說,你出事兒了,我嚇死了......”

“我不是讓你把人帶過來就好嗎?你嚇他幹什麽?”蔣乾不太耐煩地問韓力。

“我,我就是開個玩笑嘛。”韓力尷尬地吹著口哨看天。

“好了,我不是沒事兒嗎?”蔣乾又揉了揉方映楨的腦袋,“別哭,是我不好。”

方映楨搖了一下頭,推開他,揉著眼睛就要下樓。

“......小方生氣了啊?”韓力摸著腦袋問。

蔣乾又瞪了他一眼,追了過去。

哭完了之後,方映楨的腦子清醒了些,就開始重新生氣,氣蔣乾這麽多天都不聯系他,他又怕打擾到蔣乾比賽也不敢去煩他。

還氣蔣乾跟韓力串通起來騙他,拿他最擔心的事情騙他。

不能忍。

方映楨紅著眼睛,冷著一張臉,邊吸鼻子邊伸手在路邊攔車,沒想到一伸手就被人拽了過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錯了。”蔣乾抱他抱得很緊,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歉。

方映楨掙紮了幾下沒能掙動,想擡腳踹他,膝蓋又被蔣乾手快地按住。

“你丫......操/你大爺的蔣乾!”方映楨喊。

蔣乾不說話,固執地抱著他不動。

“你就非得讓我這麽擔心嗎!”方映楨一張口又想哭了,“在外面三天都不知道給我發個消息!你難道二十四小時都在競賽嗎!不用睡覺嗎!閉眼睡覺之前就不能分一點點時間給我嗎!”

“我錯了......”蔣乾用嘴唇磨著他的耳朵,“我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我才不要什麽驚喜!”方映楨在他背上捶了一下,“我就想你好好的,什麽都沒有你好好的重要!”

以往方映楨才是好言好語哄蔣乾的那一個,兩個人的角色在今晚好像瞬間就互換了。

過了一會兒,方映楨又道:“你是傻子嗎?今天你生日你給我準備什麽驚喜。”

“就因為是生日,所以想要給你一點不一樣的驚喜。”蔣乾說。

“為什麽?”

“因為這是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個生日。”蔣乾拿臉在他脖子間蹭了蹭,也沒管是在大馬路邊上,人來人往的。

“算了,我罵不動你了。”方映楨吸了口氣,看著他道,“懲罰你,抱我回家,用走路的。”

蔣乾楞了楞,笑了起來,說:“你不生氣了?”

“那還能怎麽氣?我又不是那種需要你哄很久的嬌氣包。”方映楨說。

“你是也沒關系,我樂意哄你很久的。”蔣乾說。

謔謔?去了趟外地,突然變得會說話了。

方映楨想著,沒忍住笑了。

“笑了就不能再哭了。”蔣乾輕輕勾了一下他的鼻梁,“你再哭我都要硬了。”

“......你丫怎麽這麽流氓!”方映楨擡腳就要踢他,“你滿腦子裝的都什麽??”

“就是一看到你眼睛紅腫的樣子忍不住想欺負你。”

“......現在還在外面,請你說話不要那麽流氓!”

“哦。”蔣乾點點頭,又很惡劣地湊過來,悄聲道,“快一點回家,我要和你上床。”

“這樣不流氓了吧?”說完他看著方映楨。

“......”

方映楨像個大號掛件似的趴在蔣乾身上,被蔣乾托著屁股,慢慢地走回小區。

燒烤攤離小區不算太遠,所以蔣乾也沒有很吃力,想來應該是男朋友在提這個要求之前就替他考慮過了會不會很累。

不會很累,才假裝很蠻橫地提了出來。

一路上方映楨都很安靜,把臉埋在蔣乾的胸口,手臂牢牢地圈著他的脖子,腿纏在他的腰際。

像是一輩子都要長在他身上一樣。

蔣乾抱著身上的小狗,慢慢地沿著馬路步行,車流喇叭的聲音四面八方地響起來,各種燈光五顏六色地交匯在一起。

很吵的市區夜晚,卻又因為耳邊聽到的安靜的呼吸,可以一概忽略。

蔣乾抱著方映楨,緩慢穿過人群,馬路,十字路口,像是穿過一年四季。

直到從電梯出來,方映楨才恍然似的擡頭。

“怎麽了?”蔣乾問他。

“你外地回來你行李呢?”

“讓韓力替我拿回去了先,現在不管那個。”蔣乾一邊摸出鑰匙開門,一邊怕他掉下來連忙用手去托他的腿。

“競賽得了幾等獎啊?”他又聽到方映楨悶悶地問。

“一等獎啊。”蔣乾開了門,打開客廳的燈,沒顧得上換鞋,直接就抱著方映楨往房間走。

“我就知道。”方映楨低笑起來。

今晚的方映楨格外主動,比以前都放得開,被撞疼了也不哭不喊,瞪著一雙圓溜溜濕漉漉的小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蔣乾,看得蔣乾都要受不了了。

“你今天好奇怪。”蔣乾停下來,手指沿著方映楨的肩膀一直往下滑,滑到他的腰間,輕輕地掐了一會兒。

方映楨坐在他身上,呆呆地看著他,動作生澀地動了一兩下。

蔣乾被他的樣子逗到,笑了一下,又翻身把他壓到下面,忍不住地在他身體裏/

橫沖直撞。

方映楨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喊他名字,又問,“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還沒告訴我?”

“什麽?”蔣乾疑惑地看著他,“什麽事情?”

“......你小時候的事情。”方映楨眼眶紅了,不知道是被情/欲染的還是想哭的前兆。

蔣乾楞了一秒,笑起來,笑得很真切,哄他:“我真的都忘了。”

“你沒忘......對嗎?”

方映楨下巴抖得很厲害,眼睛又開始漫出淚水,往下流到濕軟的頭發裏。

“你都還記得,記得清清楚楚,”他終於發出了一聲哽咽,“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選自方大同《特別的人》歌詞

63

方映楨哭的時候,窗外開始很巧合地下雨,蔣乾低頭看著他的眼淚,恍惚覺得房間裏也下起了雨,雨都下到床上來了。

□□味道伴隨熾熱蒸發,蔣乾離開方映楨的身體,翻身躺到一邊,兩個人都□□著,在停掉暖氣的房間裏同時感受到了涼意。

方映楨開始打哭嗝,稍微往蔣乾那邊靠了一些,想尋找溫存。

蔣乾就順勢伸長手臂攬住他,偏頭在他鼻梁上吻了一下,嘴裏嘗到一些眼淚的鹹味。

蔣乾的頭發短了,有些紮臉,但方映楨沒躲,反而靠了更近過去。

雨滴劈裏啪啦地拍打房間的窗戶,房間裏的氣壓很低,有些悶。

“是程湛跟你說的。”蔣乾開了床頭燈找抽紙,給他擦臉。

方映楨聽到他喊程湛名字的語氣冷淡,有些遲疑:“不是的......你和你舅舅......關系不是很好的嗎?”

“什麽時候的事。”蔣乾這樣回答他。

方映楨不知道該怎麽張口,沈默下來,任蔣乾給他輕輕地擦著臉。

“哭成這樣,”蔣乾說,聲音裏帶了些不悅,“不許哭了。”

方映楨點頭,說:“不哭了。”

蔣乾笑了一下,又親了親他,掀開被子下床。

“你去幹什麽?”方映楨看著他問。

“去找程湛。”蔣乾坐在床邊一邊穿衣服一邊說。

“你找他幹嘛啊?”方映楨楞了一下,掰過他的肩膀,皺眉道,“別去。”

蔣乾看了他一眼:“沒事,我就是找他說些話,很快就回來。”

“別去......蔣乾,別去了好不好?”方映楨哄道,撐著身體起來抱住他,“別去了。”

被方映楨小聲哀求了一會兒,蔣乾打消了冒雨出去找程湛的念頭,轉身把人抱到浴室去一塊兒洗澡。

洗完澡出來,蔣乾才註意到廚房餐桌上一桌子菜和中間的生日蛋糕。

“對不起啊,”蔣乾拿吹風機給方映楨吹著頭發,低聲道歉道,“我不該擅作主張給你驚喜的,應該先回家的。”

“沒事,”方映楨坐在沙發上,把臉貼到站著給他吹頭發的蔣乾的肚子上,蹭了一下,“以後還可以給你做的。”

吹得差不多了,蔣乾揉了揉他的腦袋,放下吹風機,徑直往廚房走去。

“你幹什麽?”方映楨站起來看他。

“熱菜啊。”蔣乾說著,拿起一碟菜放到微波爐裏,又笑著看了看他,“我很餓,沒吃晚飯。”

“沒吃你早說啊。”方映楨嘖了一聲,也走了過去。

“你也沒吃吧?”蔣乾扭頭,目光落到他的手背上,皺眉問,“怎麽回事兒?”

“啊......不小心燙的。”方映楨說。

蔣乾從藥箱裏翻出燙燒膏,不由分說地給他上了藥。

“做這些菜的時候,會不會害怕?”蔣乾問方映楨。

方映楨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說害怕下鍋的事情,鼻子頓時就酸酸的,連忙用力搖了搖頭。

“以後還是我來吧。”蔣乾嘆口氣,笑了。

微波爐開始啟動,裏面透出來的橙黃色光亮和嗡嗡的聲音在深夜裏讓整個廚房有了一絲暖意。

蔣乾也沒閑著,給他上完藥就順手把裝蛋糕的紙盒拿下來,發現方映楨給他買的是個巨大的蟠桃蛋糕。

就是神仙壁畫裏面那種腦門上長了個包的神仙手裏專門拿的蟠桃。

蔣乾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惹得方映楨不悅。

“笑屁啊,你不是最喜歡桃子的嗎?這水蜜桃味兒的,我跑了好幾個蛋糕店才願意給我做的呢。”方映楨不滿地瞪他。

“喜歡,”蔣乾拖長聲音,笑著看他,“誰說我不喜歡了。”

蛋糕邊上還有一張很小的卡片,蔣乾要拿起來看的時候,邊上那人像個老鼠似的立馬逃到房間裏去了。

“什麽啊,我還沒看呢,你就不好意思了?”

蔣乾笑話完他,繼續看卡片——

小乾乾,生日快樂。

希望到很老的時候,我還可以做一個捧著花穿過人群廣場,被擦肩而過的年輕人紛紛羨慕和誇讚浪漫的快樂老頭。

——那束花是我要拿來送給你的。

我愛你。

落款:你的楨楨

字是很醜,但能看出來是認真寫了的。

語言文字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

蔣乾看完,心口處莫名其妙地產生暖意,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創造這些神奇文字的人還因為害羞躲到房間裏不肯出來,蔣乾把熱好的菜端出來,又去房間裏找人。

方映楨正盤坐在床上玩手機,玩得心不在焉,發現他進來立馬把目光投到手機屏幕上,裝得很專註的樣子。

“吃飯了。”蔣乾說,又補充道,“楨楨。”

“......”方映楨頓時臉一熱,擡起頭瞪他。

“要我抱你去廚房嗎?”蔣乾走過來,心情很好的樣子,俯下身就親了他一下。

“......要。”方映楨捂著被親的臉,理直氣壯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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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到餐桌邊,生日晚餐才剛剛開始。

方映楨實在是不想要破壞掉現有的溫和氛圍,卻又把程湛交給他的任務記得很牢。

“鹹不鹹啊?”他看著蔣乾往嘴裏塞了一塊排骨。

“還可以。”蔣乾點頭,表情愉悅。

方映楨自己嘗過,知道很鹹,又沒時間重新做。

“你別勉強啊......我知道做的不好吃。”方映楨看著他。

“怎麽會,真的好吃。”蔣乾笑了,又夾了一塊排骨往嘴裏送。

方映楨看著他吃掉第二塊,終於下了決心開口:“蔣乾,你平時都喜歡這麽騙我嗎?”

蔣乾明顯楞住,有些迷茫:“騙你什麽?”

“根本不好吃,”方映楨指了指排骨,“很鹹,我知道。”

蔣乾想說話,被他打斷:“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你要把問題指出來我才能進步,而不是一味包容我的錯誤。”

方映楨嚴肅下來的表情讓蔣乾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笑了一下,摸方映楨的手背:“怎麽了啊你?”

“所以不要騙我,你騙我我會很生氣。”方映楨並不跟他笑,又道,“你明明記得小時候的事情,為什麽要騙我說不記得?”

蔣乾的笑容頓了一下,溫和道:“我們今天不提這個事情,好吧?”

“不好,不要。”方映楨皺眉拒絕,“蔣乾......”

他語氣軟下來,戳著蔣乾的掌心,半天才有勇氣把話徹底說出來:“我們去找心理老師談談,好不好?”

“我沒有生病。”蔣乾很快說,臉上依舊笑著,不過方映楨看出了勉強。

“我知道......”

“我已經痊愈了,你不相信我嗎?”蔣乾又說,眉頭開始擰起來,神色開始有些痛苦,“我真的,已經病好了。”

“我當然相信你,我沒有說你生病啊,”方映楨趕緊坐到他邊上,順著他的背哄道,“所以我只是說,去找老師談談,只是談談,可以嗎?”

“我可以......自己把自己治好的,真的。”蔣乾說得很艱難,眼眶泛紅,伸手想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方映楨的手腕,“我可以治好自己的,我不需要醫生......”

“我知道我知道......”方映楨從來沒見過他這麽弱勢的樣子,連忙抱住他,心臟疼得快要裂開,不斷地重覆著“我知道”。

蔣乾在他手腕上抓了一會兒,又緩慢松開了手。方映楨不知道他要做什麽,陪在一邊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蔣乾都沒說話,垂著腦袋在看桌子上的蛋糕。

方映楨很後悔,覺得提的不是時候,至少應該讓蔣乾快樂地過完這個生日。

可是他又想讓蔣乾盡快接受心理治療,想蔣乾可以早些走出來,恢覆正常人的生活,不要被那些病狀折磨。

半晌,方映楨以為蔣乾都要睡著了,他突然開了口。

“那個人說,”蔣乾緊緊盯著眼前的蟠桃蛋糕,又是一陣沈默之後才繼續道,“他說,我從生下來開始,活著就是一種犯錯。”

64

蔣乾都沒有哭,眼睛也不紅得很厲害,用平常的聲調對方映楨講那些事情,那些,方映楨早就在日記本裏讀到過的事情。

他講了很長時間,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冗長故事,沒哭,卻看著身邊的人抽抽搭搭地哭得厲害。

蔣乾用手給方映楨擦眼淚,又很平靜地坦白:“我很害怕。”

“方映楨,我很害怕。”他說,“但是你不要哭了。”

方映楨打著哭嗝,用力點頭。

蔣乾笑了一下,摸著他的臉,又道:“那個時候,想著要是能死掉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受折磨,也可以遂了他的願。”

“該受折磨的是他,不是你。”方映楨抓住他的手,很認真地反駁。

“嗯,不是我。”蔣乾點點頭,又湊過來很輕地親了他一下,“謝謝你,楨楨。”

方映楨還在打嗝,每打一下整個人就跟著抖一下,樣子很好笑,眼睛又因為剛哭過又紅又腫,看起來像一只剛被欺負過的兔子。

蔣乾被兔子笨手笨腳地抱住,聽到兔子在他耳邊說:“不要害怕,現在有我,我會陪著你的。”

出人意料的是,蔣乾最終同意了去看程湛聯系的心理醫生,每周一次,時間定在周五下午放學後。

方映楨提出想陪著他一塊兒去,被蔣乾拒絕了。

“他不想讓你看到他狼狽的樣子。”程湛如是說,又給他一杯茶水。

“我知道。”方映楨嘆口氣,接過茶水一口氣灌下去。

程湛再次約他見面,依舊是這個茶館,目的是為了道謝。

“看得出來,蔣乾真的很喜歡你。”程湛說,“他能願意看醫生這事兒,在我看來難度堪比登月。”

“是嗎。”方映楨笑了笑,盯著茶杯裏浮浮沈沈的茶葉有一些走神。

“聽說他競賽得了一等獎?”程湛主動挑起話題。

方映楨啊了一聲,點頭,笑裏帶著些許得意:“學校廣播連續放了兩天,都是誇他的。”

程湛也笑了,道:“我這個外甥,確實是很厲害。”

又說:“有沒有考慮過和他去同一所大學?”

方映楨楞了楞,沒想到這個令他和蔣乾都會不愉快的問題這麽快又繞了回來。

“我......比較想去我媽那兒。”方映楨頓了頓說。

“成都嗎?”

“是。”

“那蔣乾也想去成都?”程湛挑眉。

“他......我不知道,”方映楨想了一會兒,“他應該會去更好的地方。”

“你們要異地戀?”程湛喝著茶笑了。

方映楨暫時沒想過這問題,就不知道該怎麽說。

“行了,我一個老頭,也不八卦了。”程湛起身,要跟他握手,“總之,蔣乾這事兒,真的謝謝你。”

“我也應該謝謝你的,你是個很好的舅舅。”方映楨對他客氣地笑。

蔣乾配合治療之後,偶爾陰晴不定,對方映楨也沒有好的臉色。

方映楨偷偷跟他的心理醫生加上好友,才知道是正常現象,也就沒往心裏去。心理醫生姓智,智醫生還建議他多觀察蔣乾的日常狀態,以便反饋。

因為兩個人選考的科目不一樣,所以有些時候蔣乾上化學或者生物課要走班,方映楨會偷偷跟過去,坐到不被發現的角落看蔣乾上課,看他不在身邊的時候蔣乾是什麽樣子。

不過幾天下來,方映楨發現這人好像離開他之後就機器人屬性附身,不跟人說話也不會笑,盯著黑板聽課低頭做筆記,沈默一節課,偶爾還會走神,被他的化學老師叫起來批評過兩次。

方映楨都看在眼裏。

直到那天,他從蔣乾上完化學課的教室裏出來,為了不露餡,打算等蔣乾下樓回教室了再回去。

蔣乾抱著一本教材,心不在焉地踩著樓梯臺階下去,突然擡頭,發現前面的那個後腦勺是袁茂。

彼時袁茂正和身邊的人大聲笑著說話,渾然不覺身後的人是蔣乾。

樓道裏人不太多,光線很暗。

方映楨在很暗的光線裏,看到蔣乾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往袁茂的後背上碰去。

像是想要像日記本裏寫的那樣,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

蔣乾的手臂不受控制,腦子裏始終有個瘋狂的聲音在命令他:

把袁茂推下去。

他那麽討厭。

蔣乾不想聽命令,那個聲音卻吵得他腦袋生疼,長出銳利的爪牙,尖銳地劃破大腦皮層。

就這樣,蔣乾伸出了手。

在即將觸碰到袁茂後背,能夠成功把他像小時候那樣推下樓、看著他的身體在臺階上一頓一頓地痛摔的時候,一只手半路出現,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從袁茂的身後拽了過來。

蔣乾回神,扭頭看到方映楨憤怒的臉。

方映楨沒等他說話就把他從樓道裏拖了出去,拖到頂樓那個沒人常去的廁所裏。

直到身體碰到冰涼生硬的地磚,蔣乾才有了一些落地的真實感。

他擡頭,剛想說話,方映楨就一把揪起了他的領子,表情惡狠狠的:“蔣乾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如果我剛不攔你,你是不是要把袁茂推下去?”方映楨的眉頭擰得很死,不是蔣乾喜歡看到的樣子,蔣乾皺了眉,想要推開他,卻被方映楨按住肩膀不能起來。

“你他媽知道把他推下去的後果是什麽嗎!”方映楨眼睛血紅,揪著他的領子喊道,“你到底知不知......”

一句話沒說完,方映楨被狠狠地推開,後背撞上墻壁,很疼。

蔣乾從地上爬起來,左搖右晃地往前走了兩步,拉開一間廁所的門撲進去。

門被大力一甩,反彈開來,發出很大聲響。

蔣乾昏天暗地的嘔吐聲從裏面傳了出來。

方映楨顧不上後背的疼痛,連忙起身:“蔣乾......”

蔣乾不應他,吐得很兇,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慘白,手臂虛虛地扶著廁所的墻壁,像是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蔣乾......”方映楨慌了,扶著他的後背,“你怎麽樣?”

“......”

很長時間,蔣乾吐到只剩苦水,才撐著手臂站起來,出了廁所,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洗完臉,又把整顆腦袋往水龍頭下面塞,開始淋冷水。

“你這是幹什麽!”方映楨一把把他從洗手臺上拽出來,脫掉外套給他擦頭發,“瘋了嗎你!”

蔣乾一臉濕淋淋的,發梢的水不斷地往下滴,沾濕了他原本就黏在一塊兒的睫毛。

“好......好些了嗎?”方映楨顫著聲音問他。

蔣乾嗯了一聲,冷淡地點頭。

“不要這樣......好不好?”方映楨手指摸上蔣乾的鼻梁,“求你了......別這樣,好不好?”

蔣乾很久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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