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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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越霽藏匿好三乘馬,三人便踩著淺窪的泥水隱入灌叢。

枯枝在腳下嘎吱作響,宋顏樂始終垂眸瞧著地面,蘇晟保持距離走在她的斜後方。

兩人都像是心事重重,可誰也註意不到誰。

才出低灌叢,便來到一片林子,夜色濃稠幽靜,前頭的喬越霽起了警戒,雖知那夥人與宋顏樂有約,可終歸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時有空林蕩孤鳴,遲久不見人。

喬越霽不放心,要帶著宋顏樂回頭,林中一陣驚雀起,本無半點光明的這一處瞬時被點亮,一道身影暴閃而至,定在宋顏樂跟前。

來人一頭棕發微卷垂落在肩,一半編成小辮,一半披散。

正是烏日森。

他帶著看似天真澄澈的目光垂頭看著宋顏樂,不料還未來得及開口,一道劍光急至身側,他旋身退後,劍身從舒顏樂眼前擦過,照出她蒼白的面龐。

見宋顏樂並無太大反應,喬越霽便猜到來人大抵是誰,正要收劍,烏日森卻朝他臨胸一腳。

喬越霽猝不及防,劍跌落在地,雙臂夾緊在前抵擋,結實有力的一記踹在腕間,身子隨著慣性直退後。

在即將跌進灌叢之際,喬越霽雙腿發力,兩足紮進泥地,驟然厲色回頭,雙手握拳迎接下一招,烏日森卻並無動作。

沈默的僵持裏,喬越霽回味適才的對招。

烏日森力氣很大,他若有心要動殺心,全然可以在自己占下風的時候再次奮力一擊。現在看來他方才所為更像是警告,至於想要警告什麽,喬越霽不明所以。

蘇晟似有察覺,只是默默站在宋顏樂身後。

“藏著掖著可是更有趣些?”宋顏樂冷聲道。

一聽到宋顏樂的聲,烏日森像是變了副模樣,步子雀躍,笑道:“姐姐猜到了?”

此時除了烏日森帶來的手下,其餘兩人齊齊看向宋顏樂,帶著驚愕。

宋顏樂稍怔片刻,心道:“還真給她收了個弟弟。”

“姐姐怎麽猜到的?”

宋顏樂懶得對此置於回覆,只道:“走吧。”

“等等。”烏日森叫住剛轉了個身的宋顏樂,“姐姐再陪我玩個游戲。”

宋顏樂臉色沈了下去,“耽誤時辰,恕不奉陪。”

喬越霽越看卻疑惑,此時正納悶,這樣真的有用嗎?

這還真有用。

只見烏日森不太高興地妥協,“好。那姐姐回答我個問題。”

“說。”

“那個叫嚴策寧的男人與你是什麽關系?”烏日森看著宋顏樂,嘴邊又啜上笑意。

宋顏樂眉頭微促,反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姐姐還沒回答我。”

宋顏樂別開視線,語速平穩道:“上屬。”

烏日森若有所思點著頭,用隨意慵懶的語氣說:“我見他總在這條路上徘徊,看得我眼睛不舒服,已經派人去清理幹凈了。”他說罷便再次露笑,就像個討要誇讚的孩子。

宋顏樂驟然轉頭看他,靜默半晌後,不惱反而突兀地問:“邊南營可是你幹的?”

她會這麽問,是因為她心裏有把握嚴策寧不會出事,嚴策寧帶著一隊兵力,四軍營的大統帥還不至於這麽容易被打倒。

不料烏日森旋即皺了眉,屈聲道:“我沒有。”

宋顏樂眼神默然看著他。

這目光看得烏日森有些難受,他忽而朝一旁伸手,掌心向上。

手下上前放了一條黑布。

所有人視線都定在烏日森手上,沒人猜得出他到底要做什麽。

只見他雙手撫平布條,像供捧神明一樣送到宋顏樂面前,沒有停下,而是直往上,要蓋住她的雙眼。

喬越霽要上前攔,兩名白瑪人隨他的動作沖上前,擋了前路。

宋顏樂只是在那布條臨到眼前時才稍稍往後仰了頭,卻也沒拒絕,任由烏日森奪去自己的視野。

這似乎對烏日森很受用,在一片黑暗中,她聽見了一聲輕笑,顯然是站在面前的人發出來的。

宋顏樂在束縛下睜開眼,卻並沒有說什麽。

她猜測對付烏日森,沈默是最好詢問手段。

果然,烏日森像是察覺到了,隔著布料輕握起宋顏樂的手腕,“姐姐忍一忍,我不想讓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姐姐坐馬車裏,我們從另一條林子穿過去,他們找不到我們,然後再一起渡河回西境。”他要引著人走,卻發現人沒有動。

宋顏樂抽開手,微微偏了腦袋,朝著蘇晟的方向,說:“我要他跟在我身邊。”

烏日森蹙了眉,“我跟著姐姐不好嗎?”

宋顏樂正回腦袋,默然不語。

喬越霽看著烏日森,總覺得他很怪異,完全摸不透。

雖然他不明情況,可還是能察覺宋顏樂在試探烏日森的防線。

烏日森果然又應了,她被扶上一輛馬車,蘇晟被推了上去。

兩人對頭端坐在車裏,外頭響起了腳步聲,不多時簾子被掀開,烏日森探頭進來,再次提醒宋顏樂不能摘下布罩。

待周圍又靜了下來,蘇晟松了口氣,卻沒敢說話。

然而宋顏樂卻毫無畏懼,不怕隔墻有耳似的開了口。

“我改主意了。”

蘇晟下意識以為宋顏樂要悔。

因為任誰在這個未知處境下都會惶恐不安。

而此時這條道最接近嚴策寧所在的驛站,雖然不知道烏日森帶他們走的是那條路,可周遭必定少不了四軍營的駐軍。

他們只要大喊敵襲,自然地表露出俘虜該有的狀態,配合四軍營反戳烏日森的脊背,順水推舟地收之桑榆。事後她不但能再建軍功,還能讓四軍營向來對她鄙夷不屑的將士對她敬愛有加。

在任何飽受眾口鑠金的人面前,大多都會當機立斷選擇後者。

動搖人心其實很容易,無非是為了利益或是生路。

宋顏樂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蘇晟。”宋顏樂的聲音配合著車軲轆聲作響,“我要你留在這。”

蘇晟擡起了頭,一臉始料未及的模樣讓他整個人都顯得呆滯。

猜錯了。

隨即他又反應過來,本能朝四周看了看,雖然看到的只是馬車內壁,可他卻不能放心,壓低嗓音叫了聲“主子”想讓宋顏樂緘默。

宋顏樂卻沒聽見似的,繼續說道,“你留在這裏等我,照看錢醫師和碧蓧。”

只是聲音並不大。

見她一臉淡然,蘇晟遲疑片刻,終於開口說:“此事怎麽也不該輪到我,蘇晟愚笨,恐力不勝任。”

“不用你做什麽,不要讓他們再受傷、再染病,你能做到的。”

蘇晟註視著宋顏樂良久,“主子,謝謝你信任我”

宋顏樂沈默著,半天說:“我相信的是她。”

蘇晟一滯,他很清楚宋顏樂所言的那個“她”是誰,一時間,他有如忘記了什麽,不再是之前的惶悚模樣。

直到馬車停歇,兩人下了車,他仍是垂著頭。

喬越霽坐在另一架馬車,出來後便立刻朝兩人走來。走時左右打眼看了看,不見烏日森,而帶著他們的白瑪部手下就只有十幾人。

不遠處宋顏樂與蘇晟似乎說了幾句話,蘇晟默默點著頭,好像時不時又從鼻腔裏“嗯”幾聲。

喬越霽首先註意到蘇晟,覺得有絲絲怪異。

因為蘇晟的神色很覆雜,他看向宋顏樂的眼神,似有愧意又有欣慰,那是一種近乎長者對成才晚輩才會帶有的眼色。

喬越霽走近了,嘴唇翕動,卻沒說什麽。

兩人暫時結束對話,蘇晟扭回了頭,內心百感交織。

此時宋顏樂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像是能看見一樣,靠近蘇晟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既然要報恩,就給我踏實的報。給我記住,若有任何異心,我便是淌過西境的刀口都要游過北渡河回來尋你。”

她話裏聽不出有絲毫威脅之意,卻字字珠璣地要蘇晟這些話刻進骨子裏。

蘇晟沒有躊躇,低聲應了“是”。

他看到的聽到的,宋顏樂此時此刻的神色、語氣都如同從舒離那一副模子刻印出來一般。

“說什麽呢?”

一名白瑪人操著濃厚的西境口音打斷他們,又強行讓兩人站遠點。

三人被十幾號人圍著慢行在林裏,喬越霽眺向前方,那是一處林中湖,樹根都生在水下,這是從北渡河流出的分支,一帆蓬船就停在湖邊。

宋顏樂當然意識到了,她聽見了流水潺潺聲,加之蘇晟在一旁低聲提醒,大抵能猜到。

他們想從這裏伐舟進入北渡河,再借著上游的優勢劃到南邊下游,上游速度快就是嚴策寧他們想備船追趕也來不及。

這群人很善於發現,這處湖中密林正好遮蔽了兩處來路,水底不知深淺,又有人質在手,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四軍營的進攻。

宋顏樂並沒有聽到烏日森的聲音,猜測他此時人並不在場。

待到幾人要上船了,卻仍不見人。

“我能摘了嗎?”宋顏樂指著眼睛,偏頭向她後方的白瑪人說。

那人毫不留情拒絕。

宋顏樂點了點頭,沒有再強制要求。

行至篷船前,喬越霽還有些納悶為何只有一只,隨即便見到那十幾名白瑪人迅速動身,躥入密林,轉瞬間便不見人影。

“主子——”喬越霽伸手就要幫宋顏樂摘掉眼上的布條。

“噓!”

宋顏樂擡指放在唇前,示意噤聲。

喬越霽手停頓在半空半晌,蘇晟伸手給他放下。

“上船。”蘇晟說。

喬越霽不明,卻也還是照做,扶著宋顏樂上了船,引著她坐到船篷下。

船身狹小,篷下的空間更是逼仄,宋顏樂聞著水面的腐爛樹根味,感受到一股壓抑的邪氣圍在周遭。

她擡手伸向後腦,兩手摸到打結起的兩根布條,拉緊。

烏日森不知道的是,他把宋顏樂的眼睛蒙住,她的耳朵便會更敏感,早在馬車上她就有察覺。

她現在要確定嚴策寧的具體方位,好確定時機,讓蘇晟安全離開。

可正聽尋著,不知為何,她輕笑了一聲,輕到連坐在對面的蘇晟也沒聽見,她像是只笑給自己聽,是暗裏對自己的諷笑。

做誘餌這一方面,她算有經驗,只是同時來的,還是第一次見,真是讓她有些受寵若驚了。

烏日森留他們三人放在一只篷船,不僅是為了展現四軍營的人看到,讓她沒有退路;還為了引出嚴策寧。

烏日森不會放過攻下四軍營統帥的絕好機會。

而嚴策寧,他能如此疏於防守,不也是等著這一時機嗎?

以敵之策應敵,他是向誰學來的。

這是在暗處作戰的下策,因為在未知敵人全貌的情況下,妄自揣測敵人的動機並加以實戰,換來的極有可能是陷阱,乃至更大的漩渦。

她真不知道是該欣慰嚴策寧信任她會瞞住自己,還是該笑嚴策寧更相信她通敵。

船只在湖面上平穩游走,喬越霽劃著槳,蕩出層層漣漪。

蘇晟知會了喬越霽,正回到篷下,“主子,前方湖道窄,喬越霽會劃近岸,屆時我就趁機潛入水中。”

宋顏樂沈吟片刻,頷首囑咐他,“往右邊走。”

蘇晟點著頭,隨後蹲到船篷外。

月色漸濃,前方便是窄道,又生滿了雜草,進了林裏,他們就難尋蹤跡,是在短時內逃脫的絕佳機會。

宋顏樂兩手搭在膝上,她眼前看不到任何東西,耳邊卻是從四面傳來的動靜,她知道蘇晟正趴在船沿,喬越霽正在劃槳,兩邊林裏急促的腳步不斷向這裏移動。

蘇晟已將身體浸入湖水,徹骨的涼意不斷侵襲進身體,他一手勾著船沿,淺淺露出自己半顆腦袋,整個人被船只帶著走。

距那窄道不足五六尺,喬越霽放慢了游船速度,好為蘇晟作遮掩。

不料船身不知撞上了什麽東西,隨即便是“砰”地一聲。

宋顏樂霍然出聲,低聲喝道:“蘇晟,走。”

兩岸在瞬間亮起來,宋顏樂聽到數不清的拉弓弩的聲音,她分毫不猶豫一把扯下眼上布條,從船篷下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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