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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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慕側身朝著鏡子查看西裝的各角度, 端詳自己穿起來是否搭配。聽見姚媽媽問的話便轉過頭看了眼。那條紅繩被姚媽媽拿在手裏, 夏慕不自覺地楞了下,表情有些驚慌詫異。

他順勢摸了摸兜, 想起早上穿的衣服是好久沒穿的, 之前搬過來姚舜這裏住的時候, 夏慕收拾整理東西, 卻漏將這條紅繩弄不見了, 夏慕因此找了挺久,更將所有東西重新翻了遍, 想將這條紅繩找出來。當然他最終還是沒能找到紅繩, 夏慕滿以為紅繩是丟了, 卻沒想到竟然被揣在了兜裏,還陰差陽錯地掉了出來。

果真是應了那句話,你需要的時候,怎麽找都找不到,不需要的時候, 它卻會主動跑出來。

夏慕驚慌詫異,心情還有些覆雜, 點頭道:“嗯, 是啊。原來在這裏, 我還以為給弄丟了。”

姚媽媽把那條紅繩遞給夏慕,眉開眼笑地道:“這雖說不是很值錢,但既然是送的貴重物,還是要好好收著, 我就說怎麽沒見姚舜戴著了,原本是送人了。我問他的時候還不願意說,這孩子……都多少年了,我跟他爸又不是迂腐守舊的人。”

夏慕一頭霧水,沒弄懂姚媽媽說的話,蹙著眉認真想了想,很困擾不解地問道:“等等,媽,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沒聽懂,這跟姚舜有什麽關系?”

“這不是姚舜送你的嗎?”姚媽媽更是疑惑。

夏慕看著紅繩,臉上剎那閃過諸多覆雜震驚惶恐的情緒,連小心翼翼地緊張追問道:“您是說,這紅繩是姚舜的?”

“當然是啊,我送給姚舜的還能認錯。”姚媽媽指著紅繩解釋道:“你看這裏,這截燒焦的還是姚舜小時候燒到的。他小的時候身體很差,總是隔三差五地生病,我就到寺廟給他求了這麽截紅繩,說是戴著是保佑他健健康康的。說來真是巧了,我把紅繩給姚舜戴上沒幾天,他病就好了,之後更是很少生病。我覺得這紅繩很吉利,是他的幸運物,便讓他一直戴著,可是大概幾年前,我就見姚舜沒戴它了,我問起的時候,他說是給弄丟了。”

姚媽媽說著很困惑不解地問夏慕:“怎麽,這不是姚舜送給你的?”

“是……是啊。”夏慕腦海纏繞著萬般思緒,像轟隆隆地炸響著陣陣雷鳴。他甚至都顧不上姚媽媽,姚媽媽有很多的疑惑,他卻有更多的疑惑。

夏慕低頭定定地望著手裏的紅繩。姚媽媽問這條紅繩是不是姚舜送他的,當然不是,夏慕是唯一清楚這條紅繩來源的人,他更清楚記得那晚發生過的事。這條紅繩是至關重要的證據,更是夏慕對那晚之人僅有的線索。

事實上,僅憑著這條普普通通的紅繩,夏慕從沒想過能找到那晚的人。這基本是一件大海撈針的事,能找到的概率極低極低,只是夏慕沒想到,他竟然就這麽突然地陰差陽錯地,通過姚媽媽找到了那晚的人。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那晚的人竟然就是姚舜。

他之前討厭過的姚舜,之後喜歡著的姚舜,甚至是與他結了婚將要共度一生的姚舜。夏慕難以形容他心底的驚駭跟覆雜思緒。他像被從天而降的罩子罩住,與此刻外界的一切屏蔽隔絕。

夏慕腦海瘋狂湧現出數不清的場景跟鏡頭。

他想起李吉盛說過,當晚姚舜是跟他進過夜遇的,而且還中途離開了。他因這事問過姚舜,姚舜轉移了話題,卻沒直接否認那件事。還有他跟姚舜做那事的時候,總能感覺到說不清的熟悉感。再者便是姚舜對他的感情了,姚舜承認過,他以前是暗戀自己的,那麽當時會發生那件事便說得通了。只是,姚舜究竟是在什麽情況下與他做的,做完又怎麽會不告而別,更在事後全然不再提這件事。

更氣惱的是,夏慕都多次表現出他對那晚的事的好奇心,姚舜卻仍然無動於衷,裝的好像那件事完全與他沒絲毫的關系。

夏慕磨了磨後槽牙,都想不通姚舜怎麽能忍耐到這種地步。要是他沒意外發現這條紅繩的事,是不是姚舜就準備一直將這事給隱瞞下去?夏慕暫時沒法確定,但他覺得以姚舜之前的表現,這樣的可能性是極高極高的。

“姚,舜。”夏慕咬緊牙齒,這聲低喃像是自喉嚨裏擠出來的,既是惱怒震驚,又夾著些驚喜跟忐忑。

盡管有姚媽媽的確認,夏慕還是無法完全確認這件事,他必須立即找姚舜求證,片刻都不能夠耽擱。唯有向姚舜驗證了這件事,夏慕這顆跳動不安的懸著的心,才能夠真正地放松下來。

“媽,我突然想起來有急事。”夏慕一臉著急的說道:“禮服改天再選,我先送您回家吧。”

夏慕一臉急切不像有假,姚媽媽當然道好,讓夏慕先忙他的事去。盡管她此刻很多疑問,諸如夏慕之前都不急,怎麽提到紅繩就突然急起來。她大概能猜到夏慕是要去找姚舜,年輕人的事她沒心思摻合,都是讓他們自己處理的。只是夏慕將她送到家,姚媽媽還是關切叮囑了兩句,讓夏慕別急,有什麽事慢慢解決,開車更要註意安全。

夏慕一一點頭答應,看起來卻還是有些心神不寧的,像是猛然遭受了很大的打擊,然而說是打擊又不像,至少夏慕臉上,並不全然是沮喪絕望,還透著很忐忑不安的期盼跟希冀。

送姚媽媽回了家,夏慕轉頭便迅速開車前往醫院。他沒提前給姚舜打電話,滿腦袋都響起姚媽媽說的話,以及某個他從未想過的奇妙的念頭——要是那晚的人真是姚舜,那麽昊昊便是姚舜的兒子。

這對夏慕來說,的確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當然,他是不會因為這是件好事,便忽視了姚舜一直以來的隱瞞跟欺騙。

夏慕覺得,他跟姚舜還是有很大一筆賬需要清算的。

夏慕跟姚媽媽挑選禮服的時候,醫院裏,姚舜剛剛結束一場手術,這是場還算輕松的手術,雖說耗時較長,全程卻進展得很順利。姚舜有些疲憊,揉揉太陽穴準備放松休息會。他沒急著下樓,想了想,而是擡腳上了樓頂的天臺。這時候醫院裏到處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只有天臺上面安靜點,聽不到嘈雜的喧囂聲,又能眺望遠處放松雙眼。姚舜以前也經常到天臺短暫休息調整,這裏對他來說是能讓精神放松的絕妙之地。

只是姚舜沒想到,他上到樓頂的時候,這裏已經有別的人上來了。

他準備過去打聲招呼。天臺這麽大,總還是容得下兩人放松歇息的。

姚舜想著便邁步朝那人走過去,他看對方背影有些熟悉,想必應該是認識的醫生,那人沒註意到姚舜,面朝著天臺外認真地接著電話。姚舜無意偷聽那人的說話內容,更沒將其放心上,只是突如其來飄進耳朵裏的一句話,讓姚舜擡起的腳猛地頓在半空,楞了楞才輕輕地放下來。

“是,醫院是有過先例,但那跟你的情況不一樣。”沈昂鄭重其事地道:“你想要孩子,也要切合實際地考慮,別這麽異想天開。之前醫院僅有的男性生子的案例,是自然孕育而不是人工技術所致,你知道那是多小的概率。總之我不讚成,我當你是朋友才這麽勸你,別說不能生,就是能生,那對身體也是很大的負荷,你是不想活了是吧?”

“他想要孩子,你就由著他胡來?還是代孕吧,你們一人一個孩子,多好。”

“……”

“嗯,你有事就跟我商量,千萬別亂來。就這樣吧,我也還有事。”

“……”

沈昂耐著性子苦口婆心地勸慰了一大通,那邊大概是聽進了他說的話,沈昂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接著又說了些近況,便跟著掛斷了電話。

結束通話,沈昂望著手機還郁悶地嘀咕了一句:“什麽玩意兒。”他這話顯然不是針對的朋友,而是指的朋友的戀人,畢竟能說這些讓戀人懷孩子之類的話的人,想必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之前勸過朋友別跟那人,朋友沒聽,沈昂無可奈何,拿他們沒辦法,畢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

沈昂想著嘆了口氣,心裏直想罵娘。他收起手機,結果一轉身,就撞見視線定定望著他的姚舜。沈昂嚇了一跳,沒想到背後竟然有人,他頓時驚魂未定地看著姚舜,見姚舜表情明顯很不對勁,便試探著問道:“姚醫生,你是找我有事?”

姚舜搖頭,逐漸回過神來,驚駭的情緒恢覆平靜:“沒事,我是上來透透氣的,沒想到你在這裏。”他緊接著提起了心裏的疑惑:“我是過來跟你打聲招呼的,沒想到剛好聽見你說的話。沈醫生,你還記得上次我問過你,有沒有遇見什麽奇特的事。你當時說沒有,我很想知道,你剛說的……男性生子的案例,是真的存在?”

姚舜語氣還算平靜,然而沈昂仍能清楚感覺到他隱藏著的緊張跟期待。姚舜腦海的神經像緊緊地繃成了條直線,他望著沈昂的雙眼充滿忐忑不安,甚至比當初第一次上手術臺還要緊張。

沈昂不是很能理解姚舜的提問跟緊張感,要說是因為純粹的好奇,姚舜的表現又實在不像。沈昂跟姚舜共事這麽久,對姚舜還算是有些了解。姚舜是很冷靜沈穩的人,即使是讓其他醫生簡直要崩潰的手術,他都能保持著鎮定自若。

然而現在,姚舜卻徹底地慌了。

沈昂還是第一次見姚舜這麽緊張,緊張到好像他等待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將要從手術室裏推出來的老婆跟孩子。不過姚舜沒老婆,這比喻還是有些不恰當,卻是沈昂此刻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沈昂想了想該怎樣回答,表情為難道:“我不能說,當時醫院是簽過保密協議的。”他話是這麽說,卻相當於直接告訴姚舜,那件事的確是真的,畢竟他沒否認,只是道他不能說。

姚舜心頭大駭,向來從容鎮定的臉上浮現出慌亂緊張,甚至震驚到楞了好幾秒才重新說話:“你放心,我絕不會對外說。這件事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我想要知道,你說的那個人,他是叫夏慕嗎?”

姚舜提了問,便定定地望著沈昂,他緊張到額頭甚至沁出了汗。不知怎地,姚舜就是有種很強烈的直覺,沈昂說的那人應該是夏慕。這從很多隱藏著的線索裏都能窺探到。

只是姚舜之前雖然懷疑,卻從來沒真正往這方面想過。

首先沈昂是婦產科醫生,他調過來前的醫院恰好在夏慕之前住的城市。其次夏慕始終沒提過昊昊的媽媽,對那人甚至連一句描述都沒有。更重要的,是夏慕腹部那道很明顯的疤痕。姚舜第一次懷疑這事,就是因為看到了夏慕的疤痕。那疤痕的位置很玄妙,姚舜當初便在想,夏慕要是女人,他毫無疑義能斷定那是剖腹產導致的疤痕。

只是夏慕是男人,這讓姚舜暫時擱置了那些想法。饒是他想象力再豐富,都不敢往夏慕給他生了個孩子的方向想。然而現在,全部的事實卻都很明顯地告訴他,這很可能是真的,就是那一晚,夏慕陰差陽錯地懷上了孩子,還將這孩子給生了下來,一直撫養到這麽大。

而那孩子則是昊昊,難道這就是他初次見到昊昊,就對昊昊很有好感的原因。

姚舜既忐忑又驚喜,都不敢接著想下去了,這要是真相,他必然要愧疚懊惱死的。但要是假的,他抱的希望越是大,失望就必然越大。

沈昂卻楞了,驚詫怪異地看著姚舜,像是很奇怪姚舜竟然能猜到那人的名字:“你怎麽知道的?”沈昂提出反問的時候,就意識到姚舜應該是知道真相的。他大概只是想跟自己要一份確定的答案。

姚舜沒回答沈昂,他從沈昂的表情跟答覆準確地得到了答案。

是真的。

昊昊真的是夏慕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更是屬於他的孩子,與他流著一模一樣的血液。

姚舜頃刻間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是開心亢奮激動,還是愧疚懊惱內疚,他說不清楚,只覺得既欣喜又有些疼痛。他這時候突然想起來,夏慕從沒提過昊昊的媽媽,更沒說過與其相關的只言片語,不僅如此,就連夏爸爸都沒提過,仿佛這人從來就沒存在過。

現在姚舜明白了,那女人當然沒存在過,因為昊昊是夏慕生的,而且夏慕很可能壓根不清楚孩子的爸爸是誰,所以他便隱瞞了這件事,從不提起。

姚舜開始感到懊惱,懊惱沒早點告訴夏慕那件事。他剛跟夏慕重逢的時候,是想著暫時別提會讓彼此關系惡化的事,之後那件事過去了,他卻沒再找到提起的契機。平常一件事接著一件事,他甚至都有些忘記還要告訴夏慕,後來索性都沒再提了。

要是他早點告訴夏慕,就能早點知道真相吧。可惜他隱瞞著那晚的事,夏慕亦隱瞞著昊昊的事,兩人都很默契的不去提這件事,卻沒想到剛剛是這樣的誤會,讓他們錯過早該知曉的真相。

姚舜想到自己缺失的這幾年,甚至都沒臉再面對夏慕。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彌補以前缺失的過往。那些本該他跟夏慕一起經歷的歲月,就這麽永遠的流逝了。再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而且要是夏慕知道了他隱瞞的事,會不會怪他不願原諒他?

姚舜不受控制地擔憂起來,他跟夏慕領了證,即將要舉行隆重的婚禮。

他是真心想跟夏慕一輩子長長久久走下去的。

姚舜想著當即轉身迅速朝樓梯下面跑去,沈昂一臉莫名地望著姚舜背影,遠遠朝姚舜喊道:“哎,你去哪啊?”

姚舜沒回答,人轉眼便跑沒了。沈昂摸了摸頭,既然想不通,便也沒繼續多想,接著又在天臺放松了會心情,便下樓跟著上班了。

夏慕懷著猶豫忐忑又憤怒期待的心情過來找姚舜,臨到進姚舜醫院的時候,卻又突然猶豫起來。他暗自想了好一會,手捏著兜裏的那條紅繩,又鼓起勇氣進了醫院,接著直奔姚舜辦公室去了。

夏慕是清楚姚舜的值班表跟每天安排的手術進展的,他過來前還特意研究過,要是沒意外的話,姚舜現在應該剛結束手術不久,那麽他就應該是在辦公室裏休息。夏慕趕到姚舜辦公室,卻很遺憾地撲了個空。他進來得急,這會心臟還劇烈跳動著,便想坐著休息一會,結果這邊剛坐下,那邊就突然接到姚舜打過來的電話。

夏慕接通電話。姚舜看起來很著急,一開始就直接問他:“夏慕,你現在在哪?”

“你在哪?”夏慕沒回答,而是反問姚舜。

姚舜道:“我剛出醫院,現在過來找你。”

夏慕楞了下,沒想到姚舜竟然這麽急著找他:“你不是在上班嗎?”

“我剛結束手術,現在沒事,就請了假。”姚舜言簡意賅地重覆道:“你在哪?”

夏慕直接說道:“我剛到醫院,你在醫院外面的餐廳等我吧,記得要獨立的包間,我有話想跟你說。”

“嗯,那我先去那等你。”姚舜隱隱有些預感,很默契地沒問夏慕過來找他做什麽。夏慕有話想跟他說,他更有話想跟夏慕說。

姚舜將已駛出醫院的車重新開進去,接著步行到醫院不遠的餐廳,讓服務員給開了包間。夏慕愛吃甜點,姚舜特意提前點了幾份,這樣夏慕進來的時候就能直接吃了。等待夏慕過來的空隙,姚舜腦海閃過很多的念頭跟想法,他從沒有一天像這樣忐忑不安過,好像即將上刑場一般,生死存亡皆在瞬間。

當然,現在主宰姚舜神經更多的還是亢奮跟激動,盡管昊昊跟他沒血緣關系,他亦會將其當親兒子,但這種感覺到底還是不同的。

夏慕進來的時候,那張臉很清楚地寫滿了“心事重重”四個大字。姚舜了解夏慕,幾乎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斷定夏慕必然有極其重要的事要說。當初即使是夏慕跟他表白的時候,姚舜都沒見夏慕有過這樣沈重覆雜的表情。

夏慕直勾勾盯著姚舜看了很久,審視著姚舜臉部的輪廓及線條,再對比腦海昊昊的模樣,驚訝發現他們的確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只是昊昊更多的是像夏慕,以致讓夏慕一直都沒註意到長相的問題。他之前想起姚舜跟昊昊的相貌,還暗暗想著難道相處久了,人跟人就會變得更相像嗎。

結果誰能想到,他找了百遍千遍的人,竟然就一直在他身邊。夏慕都不知道是該感嘆命運捉弄,還是自己太傻了。

姚舜註意到夏慕神色,沒問他怎麽會過來找自己,而是將甜點朝夏慕的方向推了些,說道:“餓沒有,要吃點東西嗎?”

夏慕搖頭,他現在一腦袋的疑問,哪還有心情吃什麽東西。

他心裏憋著事,表情更是焦灼,想了又想,仍沒想到更好的引入話題的方式,便直截了當地問姚舜道:“你急著找我也是有事吧?那是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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