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打在一起的兩只老虎很快就消失在他們面前，蹲坐著的那頭狼這時候站了起來，這是顧息铓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一只野獸是如何在他面前變成一個人的。

“你就是程未？”站在斜坡下的高大獸人對著程未說。他有著一頭利落的蓬松的短發，揚起的臉上能清楚看到他貓一樣的眼睛，赤果的上半身和顧息铓一樣一看就知道充滿爆發力。

而且他的臉上，有著明顯的淺淺的痕跡，像是胎記一樣。

“他就是程未，我是他愛人，你找他有什麽事？”顧息铓微微側身，把程未擋在身後。

狼青的眼睛動了動，把目光落在顧息铓的身上，他歪了歪頭說：“你的獸石呢？”

“我沒有那個東西。”顧息铓回答得很鎮定，隨著這個人的問話他也看到了他脖子上掛著一顆小小的黑色的石頭。

狼青的腦袋又偏了偏，神情好像有些困惑的樣子，綠色的琥珀一樣的眼睛隨著他眨眼一閃一閃的，顯得分外無害的樣子。

他應該還想說些什麽，一旁的灌木叢就傳來一陣沙沙的輕響。一個高大的男人站了起來，他短短的頭發顯得異常淩亂，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草屑。

“讓他跑了！”斕火有些惱火的說著一邊往外呸了好幾口，化成人形之後滿嘴的毛真是讓人難受。他走到狼青身邊，往上看了兩人一眼。

“程未，霜葉讓我告訴你，讓你落霜的時候去見他，他很想你。”他和狼青這次並不是特意來找程未的，現在是秋狩季節，他們偶然發現了琥玉的行蹤，才一路追過來的。

程未從顧息铓身後出來，他微微皺了眉頭有些戒備的說：“霜葉是誰？”

斕火晃了晃腦袋上的草屑，他擡眼看著程未說：“你小爹。”

顧息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程未，他把人牢牢抓住，轉頭對斕火說：“你怎麽證明，你說的霜葉是程未的小爹？”

斕火摸了摸下巴，他有些不耐煩的說：“麻煩！落第一場霜的時候，我和狼青在巖山那兒等你，你要是不來我就只能再去一次村子了。”

他說完就又變成了一只老虎，鉆進叢林裏不見了人影。

“你的小弟程承，他長耳朵了。”狼青歪著頭說完，也矮身在地，拖著毛茸茸的尾巴消失在叢林間。

顧息铓這才看向程未，他松開抓著程未的手，才看到太過用力手腕上被勒出了一圈紅色的痕跡。

“沒關系，我不會再像那晚那樣沖動的。”程未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說，他朝一狼一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息铓卻忽然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才好。

“原來我小爹在雲鏡國叫做霜葉啊……”沒有了威脅放松下來的程未坐在了地上，他曲起腿抱著自己的膝蓋說：“他在這邊叫做陳霜，難怪我剛剛都沒反應過來。”

他擡頭對坐在他身旁的顧息铓嘆息般笑了一下說：“顧息铓，我小爹和小弟，真的沒有死。”

坐在他身旁的人沒說什麽，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程未就起來把葛根挖了，最後兩人背著一竹簍的野柿、拎著兩根大葛根下了山。

十月末，桐花村進入了秋收。

程未家的那兩畝田是分為兩半來收的，因為稻谷黃得不均勻，加上半道上挨了一次蟲害，等收完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多少。

已經許久沒有下雨了，收割過的田地裏大都很幹燥，白色的稻茬整整齊齊的一片一片連過去，人走動的時候會有大批的鳥被驚得飛起來。

這個時節北方應該早就下雪了，落霜之前官家來了一次人下來收稻谷，給的價錢比前些年低些。大抵是因為戰事已熄，桐花村都將自家多餘的稻谷拿去賣了，村頭的榕樹下很是熱鬧了一段時間。

孩子們對高頭大馬都好奇得很，嘰嘰喳喳的跑來跑去，佐了大人們幹活少不了又被一頓呵斥。

整個村子仿佛剎那間沈澱了下來，到處都彌漫著一股祥和的幸福感。

“走吧，我們先回去吃飯。”雖然水田已經幹成了旱地，但是這麽挖黏性還是很大的。挖了一小半程未就招呼顧息铓回家吃午飯。

滿打滿算他才得了兩季的稻谷，而且都不多，程未和顧息铓說了，他們就不賣了。

“今天要吃什麽？”顧息铓扛起鋤頭問程未。自從他味覺稍微恢覆以後，程未每天酸甜苦辣鹹的換著給他做吃的，試圖刺激他的味覺讓他能夠完全恢覆。

“你想吃什麽？”程未偏頭問他。

顧息铓想了想然後說：“辣的。”

程未聽著就笑了，他說：“那你可要吃完。”

顧息铓口水泛濫的狀態已經好了，現在對於重口的東西他能一口嘗出來，但是對於味道淺的他還不是很敏感。

第一次吃辣椒的時候顧息铓一口氣吃完了一小碗，第二天嘴巴就長了三個泡，唬得程未立刻挖了一把燈盞菜回來給他熬了湯，逼著他喝了滿滿一大海碗。

顧息铓就跟小孩一樣，對於苦的東西都不喜歡，之前還沒有味覺的時候吃苦瓜那是眼都不眨。現在地裏番秋的苦瓜能吃了，他煮了一次，顧息铓就賞臉吃了一筷。

他果然還是更愛吃甜的東西。

“我下午要和衛叔去看看那批木材，那塊地你等我回來再挖。”飯桌上顧息铓和程未說。

上次去摘野柿的時候他順便看好了一小片林木，回來又問了衛棟量。衛棟量親自和他去看了，然後找了個不忙的日子，叫上衛家幾兄弟，在秋收前把要用的木材都砍了下來。

因為顧息铓打算把新房建在靠矮坡的那片竹林上，所以木材也都堆在那邊晾曬，顧息铓隔三差五就會去看一眼。

“你去吧，下午我就撒個種子，也沒有什麽要做的。”程未點點頭，他種子都買好了，現在挖好的地他準備先把蘿蔔種了，免得過段時間冷了苗長不出來。

在第一場重霜下來前，程未把該種的都種上了，他還特地去鎮上重新扯了布給兩個人做了兩套棉衣。

原本他還想另做一床被子的，可惜眼看時間就要來不及，他便拿了銀子讓衛小爹幫他留意一下，等新棉出了幫他做一床被子。

“衛小爹，過幾天我和顧息铓要去趟雲鏡國，我在田裏撒了些種子，都蓋上稻草了，要麻煩你幫我澆幾天水。”程未說著把手裏的竹籃放在桌子上，裏邊是二十個雞蛋。

這是他養的那批雞下的第二批蛋了，第一批被他和顧息铓吃了。

“你們真的要去？程未，你說的那兩個人靠譜嗎？”衛小爹一邊剝了個野柿給衛小六，一邊憂心忡忡地問道。程未一早把那兩個獸人找他的事告訴了他，那會兒他聽了程未的打算險些沒拖著他去找裏正報官。

程未也太大膽了些，雲鏡國的獸人說的話也是能信的麽。只是程未鐵了心要去，無論他怎好說歹說就是不打算改主意。

程未點點頭說：“我是一定要去的。”

衛小爹知道攔他不住，就嘆了口氣說：“你那豬就別賣了，左右我無事幫你養幾天，眼看過年就能殺了。你就盡管放心去吧，過年前一定得回來。”

“好。”程未應了他，捏了捏小六的臉回家去了。

十一月中旬，第一場重霜落了下來，程未背著他的小包裹，和顧息铓離開了桐花村。這個季節太陽起得晚，他們離開的時候到處還是黑漆漆的一片。

兩個人上了山之後才點的燈，因為山路濕滑，一路上顧息铓都拉著程未，怕他不留神一跤能從山頂摔下山腳。

“還成嗎？”顧息铓扶著他問。

“呼呼——沒事兒，我們走吧。”程未喘了兩口氣，現在早上已經極冷了，他穿得厚，一爬山熱得都出汗。

“我背你？”顧息铓摸了摸他的額頭說。

“不用，還不累。”程未任由他摸，他搖了搖頭，在顧息铓的掌心裏蹭了蹭。

顧息铓也沒勉強，越往裏越難走，等程未走不動了他再背著也是一樣的。兩個人走了將近四個小時，才走到那片有山幾的巖山下。

這個時候，天已經微微亮了。

斕火就趴在山壁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才晃了晃尾巴站起來，他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一邊往深山裏走去，一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顧息铓拉著程未跟了上去，兩人一虎，足足走了三天兩夜，才堪堪走到部落邊界。這時候，大雪已經封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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