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CPT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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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事發單元的單元門前停穩,出事的是五樓。

我們兩個半班,共二十九人整隊下車。

剛踏出車門,血腥味道毫無預兆撲面而來,濃稠得幾乎將人沖倒。

大家本能掩鼻、皺眉,隨後幹嘔聲不絕。

這是人血的味道。

鮮鮮的腥氣中還彌漫著一絲淡淡的詭異的甜膩。

為避免恐慌,七具屍體已被救護車和殯儀館的車第一時間拉走。

光來一個單位的車,已經不夠用了。

單元門大敞,門框高處橫拉起黃色警戒線隔離。

大門外,不管是水泥地還是青草地,全部染紅,地上雜亂踏著各類血腳印,血車輪印。

我捂嘴掩鼻,胃中突突,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鼓起意志向單元門內仔細看去一眼,真是後悔看啊!

電梯停用,兩位當地派出所同志正帶領受害人的某層鄰居一家從樓道上下來。那個年輕男人一手撐住老婆,一手抱著孩子,用毛巾將小孩子眼睛捂住,而他和他老婆好像軟腳蝦一樣,給民警左右攙扶著,才好挪步。

兩位民警竟還替他們打傘,傘面上全是血水。

看見我們下車,兩位遠遠守在警戒線前的年輕便衣刑警走上一位,同唐晴敬禮,道:“是唐晴唐教官?你好你好,感謝你們的支援。”

唐晴註視著樓道口的情況,問:“怎麽了?”

便衣刑警在血腥味中幹咳著說:“所有住戶都已撤離,唯獨這家,睡得……睡得豬一樣,剛把門敲開。嚇得不輕啊,現在是,不管有事沒事,所有住戶先帶到醫院,馬上進行心理輔導。”

“報案人在哪裏?”唐晴收回眼神,道。

“報案人啊,也在醫院。暈過去了。”便衣刑警又是直泛惡心地幹咳兩聲,用袖口掩掩鼻子,堅持匯報說:“是一對年輕小夫妻。十點二十分左右回家,丈夫先發現樓道口有紅水流出,進去看了一眼,當時就暈過去了。老婆嚇得邊撥110,邊進去查看。這個小姑娘膽子倒是很大,報警描述稱,二樓樓梯口半掛著一具女性受害人屍體。她和接警員說話的同時,一路沿血跡走到五樓,在第一案發現場,就是受害人家,往門裏看了一眼,便昏倒在門口。”

“你們郭隊長呢?”唐晴又問他。

“郭隊在樓上,人手不夠,他親自在現場守著。”便衣刑警皺皺眉,伸手去前襟掏手機:“我打電話看他能不能下來。”

唐晴果斷道:“不用,我們上去。”

“我需要一個人和我一起上樓。”唐晴回身,走來問我們幫已經聽得原地石化的人。

兇殺現場必定慘不忍睹。

還有,我真的好想吐。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熱流猛然沖上胸口、憋堵喉頭,再忍受不住,不禁一步邁出隊伍。

“好,黃小貓,就是你了。”唐晴道。

我“哇嗚”一聲吐在身旁草地上。

大家側目,唏噓不已,有人松了一口氣,有人惱怒自告奮勇的太慢。

“石三春,出列!”唐晴叫石三春石班長到身邊,介紹給便衣刑警,並道:“聽當地公安同志的指揮,帶領大家,做好小區內及小區附近的排查、甄別工作,一有線索,馬上匯報。”

“是!”石三春臨危受命。

“黃小貓,你跟我來。”唐晴轉身。

我是怎麽走進這棟大樓的,雙腿無法回答,不像是走進去的,而是全身上下顫栗而起的根根汗毛下意識摩擦著空氣將我擡進去的。

兩部電梯暫停運行。

樓道中,大灘大灘的血泊,血液尚未凝結,仍在有節奏的一滴一滴從高處落下,如同飄著血雨。

我盡量不看,踏著唐晴的腳步,她踩哪裏我踩哪裏,不去二次破壞現場。

樓道內,墻上大大小小的血手印,地面血腳印亦是繁多淩亂,足見當時整間大樓內的住戶,經歷了怎樣的恐怖與驚嚇。

來到五樓時,血味愈加濃烈,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緊緊捉著唐晴的衣角。

唐晴在樓層口站定,我急忙松手,她將後衣襟重新塞回褲腰,繼續前行。

“咦?唐教官來了?”受害人住房門前,當地公安局刑偵大隊長郭俊,遠遠認出我們的黑色訓練服,迎走過來。

“郭隊長,辛苦了。”唐晴敬禮。

郭俊低眼笑笑,額頭皺紋疊起,他掐滅手中煙頭,放到一個塑料袋裏:“我也是遭不住啦……”他直搖頭:“我叫他們小年輕站在底下……這場面,老刑警都吐了。”

唐晴和郭俊接著交流了一下人員安排,又給樓下的兩位當地刑警打去一個電話傳達一番,隨後談到案情:“電梯和樓道的情況你也看見了,現場可以說是破壞殆盡。家裏的情況保存較好,因為太血腥,沒有群眾敢進去。我們第一時間拍照,然後移出屍體。其中一具女性屍體在樓道,另有一具女性屍體在電梯中,隨電梯上下。還有一具年輕男性屍體,卡在電梯門內。”

郭俊向身後招招手,示意一名捧著照相機的警察過來。

他又道:“家中有很明顯的盜竊痕跡,包括死者的錢包都被人翻撿過,有價值的財物,項鏈、首飾之類,大半不翼而飛。我們已經提取小區出入口,電梯口的監控視頻,進行辨認。”

郭俊他們再說什麽,我沒仔細聽,越來越無法集中精力。

五樓的氣味可以說是,已經沒有了氧氣。

仿佛在凝固的血凍中,魚一般的呼吸,每呼吸一口,在肺部過濾的都是鮮血。

地上有長長的長長的血痕,亦被腳印踩踏的不像樣子,應該是受害人爬動時留下的。我不禁沿著血痕往前走了幾步,最後直走到案發住房門口才停住腳。

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麽力量,就像握有山洪、海嘯或大地震的現場視頻,明知是一場災難,明明不想去看,害怕去看,卻忍不住去看。

房中淩亂不堪,那兒那兒都是血跡,好像有人曾拎著裝滿腥濃血水的大桶,沖入房中肆意潑灑過。

我看的作嘔,聞的腿軟,人癡楞楞定在門邊,竟忘了動。

修羅地獄。

房門口可以望見廚房,廚房墻壁櫃壁上下,猶如宰殺完牲口的屠宰場一角。

這時,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作為總教官小跑腿的我,不應該站在這裏。

“是……是……是,是仇殺!……”我驀地從自我意識中抽離回來,不禁脫口。

“哦?你認為是這樣?”

聲音年長,沈穩,甚至有些過於理性。

不是唐晴,不是郭俊,卻是一個高身材、花白頭發的老者。

老人右手拄拐杖,消瘦但精神旺健,如此環境,眼中目光仍自然、沈斂。

“黃小貓!亂說什麽。”唐晴走過來,拉我一下,把我放到她身後。

“鐘教授。”唐晴非常恭敬向老者點點頭。

郭俊郭隊長亦上前,殷勤備至說道:“鐘教授,您看看,這就是案發現場,來來,給您鞋套。”

端著照相機的那位民警趕緊取出一雙嶄新的藍色鞋套呈上,鐘教授卻雙手都放在拐杖上,推辭而過,單單凝視我,緩緩出聲:“你說說。”

“……瞎,瞎猜的……”我躲在唐晴身後,漲紅了臉,為失言而羞愧。

“瞎猜也得有根據,你看過屍體嗎?你怎麽瞎猜的?”鐘教授問得波瀾不驚,字裏行間卻似含有一種責備的味道。

郭俊他們同情地看看我,唐晴輕捏捏我的手臂。

可我心中哪裏卻堅定起來。

“我沒看過屍體,我不用看屍體。”我道。

“咦?你這個小同志!”郭俊忙不疊去看鐘教授的臉色。

腳步聲,樓道中又走來兩男一女三個年輕人,站到鐘教授身後。

“這是我的學生。”鐘教授道:“你不要怕,過來講講。”

那三個年輕人狐疑地瞅著我。

騎虎難下之時,唐晴開口:“黃小貓,鐘教授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

我給唐晴輕拽一下,推回鐘教授面前。我認為,唐教官的求勝欲望又在她腦中占了理智的上峰。

說說就說說唄,誰叫之前話多,不小心說走了嘴。

我屏息凝神,重新望入這間血淋淋的廳房,隨即將雙眼一閉。

腦海中,廳房的影像仍在。

只是鋪天蓋地,那些形態萬千、如靜似動的片片血痕,斑斑血跡,不再以令人作嘔的濃血存在,它們是水,它們是墨,它們是色彩各異的紅,它們是受害者傾力掙紮的筆端留下的最後印記。

我曾著墨,猶豫時墨點滴落。

我潑灑山麓長河,飛濺出龍蛇的走向。

亦輕狂寫意,將澎湃江山拖至枯筆,再來收心,輕掃水跡,將千世萬世用暈染延續。

我睜開眼,滿眼盡皆朱紅的墨色。

“您看這裏。”不等鐘教授繼續問話,我堅定地侃侃道:“這間正對大門的外廳,我認為,這裏是搏鬥的第一事發地點。”

大家一同伸頭向裏看。

我指住地板上的一攤血滴,繼續道:“這裏是受害人被兇手突襲的地方。血液滴落時,掉在地上的血點是圓邊的,並且每一滴血點直徑相仿,說明受害人遭到突襲,兇器插入體內的時候,受害人很疑惑,很吃驚,因此受害人站立不動,血流出來,滴下,是自由落體的狀態,形成完滿的圓滴。”

“同時,我判斷兇器很可能不是刀,而是一把錘子。是一把一邊是錘頭,另一邊是可以起釘子的尖頭,就是那種鶴嘴狀向下彎曲的翹頭。”我又指向與第一灘血跡有重疊區的第二灘血跡:“這裏的血點一半小,一半大,還有甩動的特征。我猜想,兇手先用尖頭攻擊,插入受害人體內,憑血滴大小看,高度很可能是胸腔,然後拔出尖頭,又用另一頭錘擊過。於是錘子兩頭沾血,兇手拿在手上,才滴出這種平行的,卻一大一小的軌跡。因為相同的血量,尖頭處滴血,每次滴下的肯定比鈍頭上滴下的少,且速度快,所以血點也小,也密。”

我完全進入狀態,純粹用多少年來對墨汁性狀的了解來分析血液。

至少,我不那麽害怕了。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唯有鐘教授跟住節奏,道:“那麽,後來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血淋淋的三更!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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