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CPT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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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啦!——”“警察來啦!——”

人群炸鍋般自動敞開一條路。

我跟著貢賀跑走進去,身後人影又像潮水般閉合。

“鐘保!剪刀放下來!這是做什麽這是!”貢賀厲聲。

叫鐘保的男人孤零零立在一方花壇前頭,左手緊握一把大剪刀,右手攔腰拎抱著——一個孩子!

老式剪刀汙跡斑斑,只有銀亮而尖長的銳刃抵住人質脖頸。

小女孩淚眼汪汪,驚懼不能言,看見警察來了這才斷斷續續大聲哭出來:“警察爺爺!警察爺爺!嗚嗚嗚嗚嗚!……爸爸!爸爸!……”

我一聽,怎麽鐘保挾持了自己的女兒?!

果然貢賀道:“拿孩子撒什麽氣?!放下!”

鐘保兇相畢露,這會兒一見是貢賀,竟也流下淚來,邊哭邊歇斯底裏窮嚷:“貢大爹,我老婆呢?!叫她來!叫她來!活不成啦!不想活啦!……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他登時情緒更加激動,女兒被他夾在腋下疼得嗷嗷直喚,明晃晃的尖銳在孩子臉面近前瘋狂搖晃。

街坊之間打牌打出的口角如何演變成一樁劫持案,過程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樁劫持案,眼看就要突發成一起殺人案啦!

“鐘保!鐘保你冷靜一點!”目前的狀況,貢賀根本無法接近父女倆半步。

這鐘保天生一雙虬眉,八字朝上,研究過人像的都知道,這類人物好面子、脾氣急,今天大抵是給家長裏短的無心玩笑捅了心窩。

貢賀將我拽到身後,在四周吵雜的人聲掩護下,斂聲發令:“黃小貓!再拖要出人命。你掩護我!我回車裏拿裝備,從他身後摸過去,把剪刀奪下來!……”

“我,我怎麽掩護你啊?!”我懵逼了已經。

“想辦法轉移他註意力!”貢賀丟給我一句,並對鐘保大喊:“三保子!我叫你老婆來!”

“她不會來的!不會來的!你們為什麽都要騙我!嗚嗚嗚嗚嗚!啊啊啊!……”鐘保挾著自己女兒,涕淚橫流,更加歇斯底裏,掄起手臂狂揮兇器。

周遭人群轟然聳動。

身後,貢賀的蒼蒼白發極速消失向警車的方向。

身前,一個落魄大男人痛楚瘋狂到令人不忍目睹。

我置身中央,只覺得人生怎麽這麽難?!

“警察姐姐!警察姐姐救我!”鐘保女兒一時緩過氣來,撕聲求救。

她的父親變成了武瘋子。

這幼小稚嫩的絕望呼喊簡直刺刀般戳穿我,而這時,鐘保身後的花圃盡頭,貢賀探出身影,他上面套了件防刺服,不知是不是因為時間急迫,沒有佩戴防刺手套。

哎呦!貢叔?貢伯!貢老爺子!!!你這就摸上去了?!

我急得渾身冒火,嘴裏立時生出幾個大泡。

“鐘保!”我把警帽一抹脫下,當下指著他高聲就罵:“你他媽的就一二百五!”

鐘保一個激靈,瞪著我嚷:“你他媽是誰啊?!你他媽才是二百五!”

“我靠!我滾你媽的!”我堅定回覆。

之後發生的對話大概是我一生的黑歷史,總之,我和武瘋子當街對罵起來,我這一輩能罵出的臟話渾話就在這天裏全用完了。

吃瓜群眾後來都聽不下去,外圈有人直喊:“警察罵人了!”“警察罵人了!”

我罵得熱血沖頭,義薄雲天,生怕鐘保不罵回給我!

鐘保那邊哇哩哇啦,口沫橫飛,忽側身一掙,貢賀猛虎撲食,雙手死死攥住鐘保的左手,和左手上的剪刀!

鐘保女兒“啪啦”摔在地上,鐘保竟與鞏賀出拳搏鬥!

“貢叔!”我大喊一聲,三步並作兩步竄天猴般撲向鐘保,狠命扳住他另一只手,貢賀借機腳下一個勾踹,鐘保仰面掛倒地上。

“翻過來!翻過來!”貢賀朝我大喝:“反銬!反銬!”

如同挪騰一只嘶嚎的野豬,我和貢賀連推帶扯,在土塵大作中,將拼命掙紮的鐘保翻了幾個橫滾,終於使他面朝大地,春暖花開,啊不,嘴巴啃泥。

我用膝蓋頂住鐘保一條大腿,雙手扣牢他一只手臂,那邊貢賀亦控制住他剩下的大腿、胳膊。

哢嚓!

貢賀騎在鐘保背上,給他雙手上了個結實的反銬。

咣當!

我兩人還沒回過一口氣,鐘保褲兜裏掉出一把匕首,是自制的那種,打磨的很粗曠,然而刃口白光閃閃,戰鬥力跟殺豬片肉的大刀沒啥區別!

“媽的!三保子!你搞什麽玩意兒!”貢賀氣極,兩腳將鐘保的鞋子踢掉:“你安生點兒吧!!!”

我心頭“咯噔咯噔”直跳,到底是老幹警啊,有經驗!這要是之前給鐘保把手銬靠在前面,他起身時候一發瘋,或是在警車裏一發瘋,摸出這柄刀來亂捅,我和貢賀兩百條命也不夠用吶!

想到這裏,不禁出了一身虛汗。要學的,還很多。

“黃警官,去看看孩子。”待鐘保安靜下來,貢賀依舊用膝蓋頂著他的後心。

我見鐘保真的一動不動,才小心翼翼撒開手。

鐘保的女兒被幾個老鄰居撿起來抱著。鼻子蹭破了,臉上眼淚的痕跡,泥土的痕跡,卻不會哭了。

我想這小娃娃難道摔出什麽毛病來了不成?急欲走過去看看,又怕嚇著她,一時猶猶豫豫來到她面前。

小女孩看見我突然怯生生問:“……我爸爸會不會坐牢?”

我眼中一熱,不知怎樣回答。

“你叫什麽名字?”我蹲下身問她,唉……只覺得腮幫子酸酸的。

“……鐘芊。”

“多大了?”

“八歲。”

我輕輕將她攬在懷裏,說:“今天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你看,我們一起坐那輛警車回去。”

鐘芊沈默片刻,道:“好。”

我抱起她,穿過人群向警車走去。

貢賀在後面押著她的父親。

附近支援警力全部到達,鐘保耷拉著腦袋,赤腳登上鐵欄窗的押運車。

貢賀將鐘保那雙穿得看不出本色的系帶球鞋拾起,放入押運車內,嘆了口氣。

吵鬧人聲裏,鐘芊抱住我的脖頸,大概看見這一切。

“我爸爸不是壞人……”她在我耳邊輕聲道:“我們……窮。”

我只想流眼淚,視線變得模模糊糊,好像早前跨江大橋上那件飄舞的紅裙又在眼前晃動。

這個世界,窮人缺錢,有錢人缺命。

警車停靠在遠離案發現場的街邊另側,我陪鐘芊坐在後座,沒有人打擾。

我不知道該對鐘芊說什麽,八歲的孩子,實在不曉得怎樣同他們打交道。而且鐘芊以後怎麽辦,我沒有一丁點兒概念,心中隱隱升起很不好的預感。

貢賀老大人正與趕來的其他民警溝通情況,待會兒自然有個說法。

我躁動不安,佯裝拍打身上的土灰,其實來來回回抱臂搓著衣袖,像怕冷似的。我想我其實很怕生,哪怕和一個陌生的孩子在一起,也會感到很強烈的不自在。

鐘芊卻很放松,她默不出聲同我坐了一會兒,就解開頭上有些淩亂的兩只小羊角辮,嘴裏咬著頭繩,安安靜靜捋順頭發,重新紮好。

“洗洗臉吧。”我見她乖巧懂事,好像恢覆了一些成年人在小孩子面前應有的模樣,探身從前座拿過一瓶礦泉水,扭開蓋子遞給她。

“謝謝……警官姐姐。”鐘芊細聲細氣道。

“我叫黃小貓。”指指胸牌,我說:“看見?貓咪的貓!”

“嘻嘻。”鐘芊輕輕笑道,努力推開車門,探出水瓶,往手上倒水。

我伸手替她扶住對她算是挺重的車門。

鐘芊對著玻璃,用小手將臉拍濕,一點一點擦凈,末了又用我遞上的抽紙擦擦幹。

“疼嗎?”我問她,指指她蹭破的鼻尖。

“不疼。”鐘芊回過臉朝我笑,是個細眉細眼,很可愛的小姑娘。

我心中一動,耳中回響起程蘆雪那時,牽起我受傷的雙手問,疼嗎?

我開始……總想起她。

“啊!——口渴,口渴,口渴!……”貢賀老大人叨叨咕咕獨自回來,一把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老手一陣亂摸,接著回頭看看我,再看看小姑娘,道:“水呢?”

“額,還剩點兒洗臉水,喝嗎?”我眨巴眨巴眼睛。

“洗臉水,還洗腳水呢?!”老大人不高興地朝座椅背上一靠。

“這麽著吧,我們去喝點兒東西?”他又回過身問,主要是問小姑娘。

我一聽,心中知道貢賀的意思,便對鐘芊說:“怎麽樣?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有吃的,還有喝的,全是很甜很甜的東西!我也想吃些甜的東西!”

鐘芊笑笑,只說:“好。”

“貢叔,我指路!”我替鐘芊關上後車門,替她拉扣好安全帶,便趴在前座上不斷發出“左轉”“右拐”“等等我看看”這樣的指令。

“黃小貓!你到底識不識路?!”當貢賀幾乎要發出這樣的吼聲的時候,我們大概在高速上繞了三圈,走錯兩個岔口,並歪一條直行。

可我們到啦,那條風尚步行街,有程蘆雪的花店,和花店邊那個有很多很多奪目甜點的咖啡店。

“嘿嘿。”站在咖啡店櫃臺前,我和鐘芊和貢賀,我們這樣上有老,下有小,三個人全滾得像土驢一樣。其中兩位還是警察,咖啡店老板外加一名員工凝固在櫃臺內外,表示目瞪口呆。

“警官,您們要點些什麽?”文藝大叔型的咖啡店老板略驚慌問道,他身邊那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員工男,胸前抱著圓大的餐盤,亦推推圓圓的金絲眼鏡,緊張點點頭。

“這個,這個……”不文藝老大叔型的貢賀瞧著琳瑯滿目、五光十色、名諱古裏古怪的各色美味,深吸口氣,擡頭挺胸道:“我們帶孩子來吃糖!”

眾人沈默,只聽我一人“嘿嘿嘿”地傻笑著無法自拔。

果斷出手,點好幾樣甜點和咖啡,我對就座的貢賀與鐘芊道:“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去吧,去吧!”貢賀滿意地在脖子裏塞上潔白的餐巾,左手刀,右手叉,朝鐘芊笑笑,凝視桌面,等待美食。

我想他的潛臺詞是:快去,慢回!

“等我……別叫他都吃了!……”我悄然默念,對鐘芊擺出口型。

鐘芊又細眉細眼地笑了,並乖巧學著貢賀在脖子裏塞上餐巾。

走出咖啡店面,我仿佛能聽見自己內心持續不斷的“嘿嘿”“嘿嘿”的傻笑聲。

這個下午,花店並未開張,但內中有燈。

程蘆雪在裏面。

我遠遠地,早就望見啦!——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黃警官還是比較溫柔滴!

每天道一聲古德貓寧!O(∩_∩)O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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