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五抖抖索索從那血池裏摸出了自己的皮，不太利落的給穿上。他也是這一百年左右才到這裏的，別的時候都在九幽各地孤魂野鬼一般地游蕩，試圖找到王方的輪回轉世。

可是那因緣鑒總是時準時不準，偶爾覓得一個可能的方位，等他追到地方的時候，那一世早已化作枯骨黃土。更多的時候，他只能站在城樓上看萬家燈火心中孤獨寂寞卻無人與共。

他現在身上的這副皮囊是那喚作張又金的老金匠的。剛認識的時候，這張友金還是個孩子，三歲的模樣，長得瘦瘦小小，沒什麽肉。

張家挺窮的，是個佃戶，沒有自己的田地，一年到頭也賺不到多少錢。家裏孩子多，張友金的爹娘也顧不上照顧，就讓十歲的姐姐帶著幾個弟弟。

三歲的張友金跌進了河裏，一路漂到了鄞城附近的山裏，他懵懵懂懂地走進了山洞裏，遇到了沈睡的錢五。

錢五是王家的仆人，那年他遇上王方的時候，王方也是像這樣小小的一只，香軟呆萌。彼時錢五剛從混沌中蘇醒，睜開眼便是瘦小可憐的張友金，他一時間有些恍惚，以為是回到了過去。

錢五自此過上了奶爹生涯，將三歲的張友金一手帶大。他化作一團黑霧，附在狼身上，有的時候是豹子，有的時候是鳥。

他將會的東西都教給了張友金，可是他卻選擇做一個凡人，在鄞城郊外買了田地，做一個普普通通的金匠。

錢五跟著張友金一起在這裏生活下來，這些年來看著張友金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到耄耋老人，張友金不曾婚姻嫁娶，也沒有留下孩子，只是日覆一日的打著鐲子，首飾，頭面。

在他而立之年的時候，錢五曾經帶他回去過張家，張友金遠遠地看了一眼蒼老的父母雙親，並未上前相認。

那時候的張友金總是有些奇怪，錢五回想起來才覺得。

後來，啊後來。

錢五在因緣鑒上看到了絲線，他追了出去，這次張友金沒有問他，為什麽總是要看一面鏡子？這樣的問題他在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問過。錢五將那些往事化作一個個故事，在一個個寂寞難言的夜裏講述。

他回到了天南鎮，他以為感受到了王方的氣息，可是沒有。錢五這一走，就是十年。

等到錢五回到這裏的時候，張友金靜靜地睡著了。他躺在蒲草鋪就的火炕上，像個普通人一樣。

錢五留下的丹藥被小心地收好，在精巧的木匣裏擺放地整整齊齊。隔壁村李家嫁女兒打的頭面首飾也放在顯眼的地方，錢五看了看，手藝依舊那樣好，沒有一丁點兒的瑕疵。

錢五手裏提著兩碗小餛飩，還熱乎著，他想喊了張友金起來一起吃，就像他們過去幾十年那樣。

可是啊，對於凡人來說，十年是這樣的長。不是彈指一瞬間，不是天上雲煙，是三千多個日日夜夜。

張友金等了三千多個日夜，終於服下了今生第一枚丹藥，讓身體停止衰老，同時也停止了心跳。

錢五坐在臥室的楊木凳子上，一個人吃了兩碗餛飩。

他曉得張友金是個凡人，可是這幾十年的相處讓他忘了這件事情。他忘了，凡人有一天是會死的。

這個呆孩子，能當修士為什麽要當一個凡人，活得這樣苦，又這樣的短暫。

錢五想了想自己，活得這樣長，似乎也是一樣的痛苦。還不如一了百了，那天錢五吃著餛飩，感覺心裏特別的痛。

那是一種許久未有過的感覺，讓他至今還記得。所以以後每每有不得了的事情，他都想一個人靜靜地吃完餛飩，加點醋，眼睛就會酸酸的。

錢五換了張友金的皮，在這鄞城的郊外住了下來，成了遠近聞名的張金匠。他布下了陣法，修了道場，搞了些障眼法糊弄凡人。當然，鄞城管理處那裏也是有備案的。

錢五這些年雖說修的魔功，倒也沒有隨意加害過凡人。只有那些無惡不作為非作歹的惡霸，會被他盯上。

這陳屹年，算是半個惡霸，錢五早就知曉了那人的名號。更重要的是，會有無數人因為陳屹年而死去。

選擇一人的性命，還是選擇大多數人的性命，錢五選擇殺了陳屹年，以免關於他的預言成為現實。

因為他知道，那些算門中的人說過的話，從來不曾出過差錯。未來對於他們而言並不是未來，而是已經發生過之事。

既然如此，只要那人死了，不就好了？

錢五雖不知曉自己為什麽對於殺死陳屹年這樣的執著，卻是有一直覺一直在他心中縈繞。自從張友金魂歸天宇，錢五變得越發的詭異起來，以至於他有時候控制不住心中的殺意，變得分外的嗜血起來。

而如今，終於得見林婉如的輪回轉世，錢五心中猶如夢幻一般，不敢相信，卻拼命告訴自己這是真的。世上真的有輪回這一說，真的有輪回路，死去的人終將歸來，失散的人終將重逢。

錢五真的想坐在那張泛黃的楊木凳子上，吃上一碗餛飩。

陸呦呦掃了眼猶如夢游的錢五，並不多加理睬。一般來說像錢五這樣的凡人早就該死地幹幹凈凈，卻不想他竟成了魔修。只是這修魔修著竟修成了一具白骨，也真不知他是遇上了什麽機緣。

他那森森白骨看起來十分結實有力，魔氣像是鎧甲一般將他團團圍住，按道理來說這白骨應該泛著幽光才對。但是錢五這骨頭不一般，竟然是泛著淡淡金光，看上去特別的聖潔，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陸呦呦收回神識，將註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斷鐲之上。她原本以為這鐲子上不過是普通的裂紋，如今聽輪回塔一講，竟然是大道傷痕。

一枚普普通通的玉鐲能夠做多大的孽事才能遭到這樣的報應？竟然是被天道懲罰所留下的傷痕。

饒是陸呦呦聽了也忍不住給它豎起大拇指，老鐵，真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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