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這般架勢領著如此多的魔眾浩浩蕩蕩地來到這平江城，絕不會是因為她的存在。聽她話頭裏的喜悅，多半是意外遇到了她這麽個寶貝徒弟。

雖說陸呦呦一時半會搞不清楚狀況，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順著如今的思路走下去。

無論是不是夢，總會導向一個結果，她若是為了結果而忽略了當下，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如今師父在她身邊，上次分別得匆忙，陸呦呦都沒來得及好生學一學本事，只是粗淺的記了一些皮毛，現在抓到了機會自然是要好好請教一番的。百年後山門中的教員們，哪怕是內門中的教員，哪裏比得上未來的魔君梵華？

只是不知道師父來著平江城做什麽，又能在這裏停留多久。

梵華對於失而覆得的陸呦呦極為信任寵愛，他不假思索地用神識回道：“呦呦向來聰慧，定然是猜到了那些墜落的碎塊是何物。”

陸呦呦點了點頭：“若是我猜的不錯，大概是某位大能的仙軀。”

她看著地面上那些零碎的塊狀軀體，心中卻無法將它與某位經天緯地的大能聯想到一起。

梵華見陸呦呦看向了地面上的屍塊一臉悵然若失的表情，卻也沒有用上探查人心的法術。

早在認出呦呦來之後，梵華便停了那法術，以免顯得不夠尊重。他對陸呦呦的脾氣還是咂摸出一些的，比如說探查她的內心，這樣的事情極其容易引起呦呦的反感。再加上他家徒兒乃是走的魂修一路，是要修得那一顆七竅玲瓏心，情感上的事情最是敏感。梵華不願這般唐突了她。

“這仙軀可不是大能的，也不是我們平日那種恭維的說辭，而是正兒八經的仙人軀殼。”

“在這些仙軀中，蘊藏著濃郁的仙氣。若是能夠用仙氣修煉，說不定能夠所有突破。”

梵華說得輕松，絲毫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得的秘密。而他這一番話若是說了出去，只怕會攪和地這九幽雞犬不寧。

“那些個老妖怪，還沒得到消息？”陸呦呦有些好奇，那些個動輒揮斥蒼穹的老妖怪們不可能感受不到這番動靜。這可是仙氣，那些困於半步巔峰的老怪們一點也不心動？

陸呦呦思量了片刻，便猜了個大概：“只怕這些仙軀雖是天大的機緣，但若是想要借此突破飛升還是有些困難罷。”

梵華笑了，眼中滿是寵溺：“我們呦呦自然是最聰慧不已，這仙軀雖然蘊含仙氣，但這些對於那些個存在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他們活到了如今，有什麽想不通的呢？”

談到此，梵華忍不住嗟嘆：“個人的命運在世間大勢之前是如此的渺小，我們宛如螻蟻一般匍匐在大地之上，哪怕是那些存在也不例外。”

便是他的父君亦是如此。

是啊，是這樣的。陸呦呦仰起頭看著天空，若不是生於這個時代，怎麽會無法成仙。若是早生萬年，生在荒古前，比青蓮大帝更早一些的時候降生天地之間，回到那靈氣充裕，凡人成仙的歲月裏去。

若不是降生於這番天地，若是還在浮生界，怎會無法成仙。

那些個曾經叱咤風雲的修士大能，有些試圖沖破仙門猶如碎玉一般隕落天地間，有些則是匍匐著，將氣息收斂至極致，宛如沈睡一般存在著上千年。只為等到那一天，仙門大開的那一天。

陸呦呦自然無法評判這兩者之間誰境界更高一籌，不過都是為了成仙而做出的絕望努力罷了。

比如一朵花，因為等不到春天，便壓制著想要盛開的心，一直一直沈睡至時間的盡頭。

無論是那些不管不顧想要開出個萬紫千紅的花，還是那些猶如死亡一般沈睡的花，不都是為了等到春天嗎。

可是九幽的春天，到底何時到來。那樣的黃金時代，究竟何日再來。哪怕是算門中修為境界最為高深的門主也無法輕易許諾。

將木頭點燃成為灰燼簡單，哪怕是個凡人也能做到，那究竟有幾人能做到將灰燼化為木頭？

“這次墜落的仙軀，說來與我倆也有緣。呦呦你可記得當時黃泉包圍著的那座枉死山？當時我便猜想這山中必然有仙墓，果然不假，只是不知是何人的手筆，這仙墓竟然被人盜了。”

？

九幽還有這等能耐的人？

盜仙人墓？不對，仙人怎麽會葬在九幽呢，這人都成仙了，還跑來老家安葬？更為奇怪的是，那仙軀上的氣息對於她這樣的修士是這樣的抗拒，誰人能將盜出，還將這些軀殼從萬裏高空拋下？腦子沒問題吧。

“這些仙軀，皆屬於不同的仙人，有魔，有佛，也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仙人，什麽蛤蟆大仙之類的。這些仙不知為何而隕落，屍體盡數被葬在那仙墓之中，而那人將仙墓盜了個洞來，導致那些仙軀接觸了靈氣，竟然有了些意識。”

陸呦呦雖然是個修士，但是聽了這話還是不免背上汗毛豎起。蛤蟆大仙，想著就蠻尷尬的。她對蛤蟆沒什麽歧視，就是天生的不喜歡罷了。

想到她剛剛可能摸了一個死蛤蟆頭，陸呦呦忍不住離師父靠得更緊些。梵華自然感受到了自家香香軟軟的徒弟靠了過來，不由笑道：“怎麽的，聽了怕了。我還以為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那天池裏扇起那大黑魚嘴巴子刷刷的。我後來想了想，我倆遇到的那條黑魚，說不準就是天池老祖。”

？？？

陸呦呦本以為自己好歹是個開著外掛的女主，腦海中還有一本《一夢仙途》這樣的制勝秘籍，沒想到她知道的事情還沒有師父多。

那條黑乎乎看起來很蠢很作妖的大黑魚，竟然可能是天池老祖？咋麽可能，天池老祖什麽級別？這等級別的存在會跟她，一個修煉廢物簽訂主仆契約？還是她是主的那種？這老祖是個受虐狂？？？

“說起來，你那大黑魚呢？”梵華掃了眼陸呦呦的手腕，那枚翠綠通透的玉鐲子不在了，他皺起眉，從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鐲子拉過陸呦呦的手腕便給她套上。

他這傻徒弟看起來精明，實際上卻是個傻的。上輩子也不知怎麽的人就沒了，如今輪回轉世，隨身帶的法器什麽的自然沒了個幹幹凈凈。梵華看了看陸呦呦小臂上玉足上的斑駁傷痕，眼神瞬時陰沈了下來。

“何人傷了你。”梵華的口氣依舊溫柔，心中卻是燃起一把大火。他是知曉那黑魚的本事的，若是有大黑魚相護，這世上能傷得陸呦呦的人屈指可數，就憑那黑魚的逃命身法，誰能追的上它？

可是那黑魚不僅沒能護得陸呦呦上一世，就連這輩子，都沒能陪著她。他那會是給這大黑魚下了神魂契約的，只要陸呦呦神魂不滅，它便一日是她的仆人，而這仆人卻連最基本的都沒有做到。

“哎，師父，這是在我的夢裏，大黑魚怎麽會出現呢。就是這具身體都是我借來的，若是什麽時候夢醒了，這麽好看的鐲子也帶不走的。”雖然嘴上這樣說著，陸呦呦心中卻是高興。試問哪個小仙女收到禮物不高興呢?

梵華聽到陸呦呦說她要走，立馬又一次將她緊緊抱住：“呦呦別走。”這麽一句話說出口，聲音卻是沈悶了許多。

他舍不得，他不肯，他不放。方才他在那車架裏心中微動，覺得有什麽在等他，只一眼，他便將陸呦呦認了出來。

距從那天池中出來那日，如今已是第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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