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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仙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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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聽到花香了。”悟真問道。

“嗯。”紅荔答道。

紅荔感到倦極了,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地方似乎都沒了氣力,她似乎化成了一灘水,混同在另一灘水中。

她不知自己在經歷什麽,只感覺自己在與那具驅殼真正的融為一體。她的本心經過那一番灼燒煆煉,竟變得如同金剛石一般透明,此生,紅荔第一次接受了身為妓女之子的自己。

在一片寧靜祥和的霧氣中,不知什麽冒出了尖芽,一路迎風長大,伸出枝椏,綻開鮮紅的花。

悟真問她可聽到花香了,紅荔點頭,她聽到了,那花朵一點點地散發著幽香,她側耳傾聽,竟是那般清雅。

“那是你的神識,紅荔,你是修士了。”悟真說道。

這一把火,燒得是這樣機緣巧合。小煤球本不過想要燒去紅荔心上那些蕪雜之物,卻不曾料得會這樣同時開化了兩人。

一個冷情的和尚,一個倔強的姑娘。

小煤球看著面前閉著眼感悟天地的兩人,不知道究竟是悟真救了紅荔,還是紅荔救了悟真。

亦或者是這二人互相救贖罷。

也是這二人的造化,若不是這從天而降的仙顱,它便不得這麽快地啟封記憶,也沒辦法將魔火祭煉成如今這樣澄澈。

它曾見過那深海中的鯤,長不知其幾千裏也,生而為無冕之王,它卻那般的溫柔。

那一日鯤落,它去觀禮,鯤那不知幾千裏的身軀緩緩地從天而落,沒入水中之時卻未曾驚起一絲波浪,以免無辜的生靈遭殃。他的身體分化成了無數塊,有些在墜落的過程中留在雲端,有些散落大地,有些在海中分裂,每一塊都蘊含著極其豐富的靈氣,滋養了一方天地無盡歲月。

這仙顱,與那鯤,給了小煤球同樣的感覺。

牽扯在這塊仙顱上的因緣際會是這樣的覆雜,而由這塊仙顱滋養的生靈亦是這樣的多,小煤球看著微笑的悟真與紅荔二人,感覺自己的眼透過他們看到了以後的無盡歲月,那些在場的眾人都化作塵土的以後,仙顱帶來的因緣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將那些它猜不透的未來連接在一起。

仙受天地養育而成仙,死後滋養反哺天地。如此這般,也是因果。

“修士?”紅荔從那夢囈一般的狀態中醒來,感覺四肢漸漸有了氣力。她被這一聲修士喚醒,卻是有一事想問。

“大師,那我是佛修還是魔修?”

紅荔不急不慢地問道,她不知怎麽地竟變得不那麽在意起這件事情,只是出於好奇。

“天下修士同歸而殊途,貧僧也不知你是何種修士。”悟真見紅荔醒來,便松開手,放她起身。

他也不知為何自己方才會做出那般舉動,只是看著她痛,便想要救,沒有緣由。

悟真也一並站起身,抖了抖身上被壓皺的袈裟。他向紅香合十說道:“令愛已經無妨,請夫人放心。”

紅香哪裏被人稱過一句夫人,忙不疊地道謝:“謝謝大師,謝謝大師了。”

紅荔卻是在一旁回過神來,卻是面色嬌羞。那把火將她心上的蕪雜燒去,卻也讓她有了少女的心境。

以往紅荔不是沒有偷偷瞧過那些游街折花的少年,只是她心中埋怨自己的身份,從不肯對那些少年說上一句軟話,哪怕是對方說了不把她當妓子,紅荔也要生上十分的氣。

如此,她的少女時期,竟從未感受過絲毫純粹的懵懂情感。那些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美好,對她而言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每日在妓館中看著那些個從九幽各地因了各樣的理由來到紅袖坊的女子,整日在坊中搔首弄姿,迎來送往,紅荔痛恨自己的出生,她拒絕承認自己的存在。

而現在,她心上沒有掛障,竟有了少女的嬌羞來。被悟真抱在懷中的感覺是那樣的溫暖和安逸,她好像將所有的一切不快活都放下了,只想依靠在他堅實有力的臂膀中。

悟真看著紅荔微紅的臉頰,他像是欣賞一朵花一樣,帶上了笑意。“現在你感覺可好些?”

紅荔不敢擡頭看他的眼神,卻又想看他的眼神。她終究是擡起了頭,輕輕地掃過悟真的面龐,點頭回道:“好了不少。”

以往紅荔從不肯露出這樣的姿態,只因會被眾人說上一句不檢點,不知廉恥。可如今,她不再覺得眾人的話有多重要,他們愛說便說罷。

她對面前的和尚,是有好感的。紅荔在內心對自己說道。

悟真對她呢,是否跟她對悟真一樣?紅荔不知道,但她也不是那樣的在乎,若是對一個人有好感是這樣幸福的感覺,那便足夠了。

悟真說不清楚他的感受。但是他能看到紅荔心中開出的花,那樣的美。

“等會兒林掌教回來了,大概會教你一些註意事項,成了修士,路便要一個人走了。”

紅荔不解:“這是何意?”

悟真耐心講道:“踏上修士之路,從此一切都要靠自己。即便是掌教,師父給予你再多幫助,在破境之時都只有靠自己的本領。你要學習很多很多的知識,你需要去游歷,去經歷感受這世間萬物的變化,找到天地之間屬於自己的道路與規則,最終成為頂天立地的存在。”

“而這一切,沒有人能夠與你一同走下去,因為父母會老去,道友會離開,掌教大人也無法庇護你一世,只有修為,才能永遠跟自己在一起。”

紅荔沈默了片刻,問道:“世上便沒有兩個人一道修行的路嗎?”

悟真看著她認真嚴肅起來的小臉,笑了:“有。”

紅荔問:“那是什麽路?”

悟真友善地回道:“歡喜禪,要一同修嗎?”

紅荔想也不想地回道:“好!”

(陸呦呦:我的弟子???)

紅荔又問道:“這歡喜禪若是修了,便是固定的兩人罷,這以後不能換人的罷。”

她一雙眼睛看著悟真,一絲一毫也不離開。紅荔眼中有種堅定,讓悟真的心竟跟著一起跳動起來。

悟真與她對視了許久,終於回道:“是的。”

紅香不知道女兒與這位大師說了些什麽,這些話她都聽得見,卻都聽不懂。這歡喜禪聽起來便是佛門功法的一種,但林掌教莫不是個魔修,豈會容得女兒修佛?但是紅香見林掌教與這和尚關系也是不錯,便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是聽過自古正邪不兩立,卻不知道和尚能與魔修做朋友。如今見了,更覺得掌教大人前途一片光明。

紅香轉念一想,修魔好似需要殺人,而修佛卻沒這個說法,若是紅荔能夠修佛,那也是極好的。只要能在她身邊平平安安的,做什麽都好。

紅荔卻是沒由來的歡喜,她的笑在臉上蕩漾開來,似乎給寒冷的冬天帶來了一絲的春色。

她見了大師便這樣歡喜,大師說歡喜禪,果然如此。

縣衙中倒是一陣春意盎然生機蓬勃的景象,而陸呦呦這裏卻依舊是寒冬。她用盡力氣將壓在鐘樓上的一只巨大的腳挪開,幾乎耗光了她所剩無幾的魔氣。

說來也是奇怪,這些個巨大的石塊從天而落,卻沒有砸到一個生靈。陸呦呦這一路上看來發現了這一奇特的現象。

這些斷肢殘臂也好,這些亂七八糟的五臟六腑也好,竟都只是砸在路面上,房屋上,沒有砸到任何一個活人。

這樣說來,彼時就算是陸呦呦不拼盡全力去頂住那即將落在縣衙上的巨石,這巨石也註定砸不到活人頭上。

而她,之所以能夠憑借她那麽一丁點兒在仙人面前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修為頂住那從天而降的頭顱,也正是因為此。

因為這些仙軀,不會殺害任何一個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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