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七章仙軀(四)

關燈
聽了悟真一番話,青杏的氣順了不少。她也暗自提醒自己,這縣衙中人都是掌教大人出面保下的,又因要保護這些人受了不小的傷,若是她這樣擅自將人殺了,恐怕掌教大人回來不好交代。

青杏已經將舊時的林婉如忘了個幹凈,如今的掌教大人便是全新的純粹的存在。她看了眼點化自己的光頭和尚,卻發現那和尚如今正雙目瞪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心事。若是青杏有些修行的常識,她便會知道悟真正在入定,但即便是青杏不知道入定的重要,悟真沒有主動挑起話頭,她自然不會去主動上前。

青杏只當是沒看到一樣,走到了紅香那處,她有些疑惑想要問一問。

雖然方才悟真出言維護那黃朝英,他的心中卻是有些迷茫。他這樣做並不會有功德,為何他會做這樣多餘的事情?

他做了一件不知道後果,不知道功德的事情。就算是青杏揮出的匕首劃過那婦人的喉,又與他何幹?

他卻不知道為何,不知道出於何種緣由,出言阻止了青杏。

也許是林掌教的交代?悟真反問自己。

他不知道,他看不透。冥冥之中,似乎有天意。似乎真的是因為師父的那一句口頭禪:“出家人,慈悲為懷。”

出家人慈悲為懷,悟真在心中想了想,到也不像從前那樣不以為然。從前師兄師弟們出門化緣之時總要到那些個最為窮苦的地方去,也不是因為少了那些黃白之物,而是想要救濟那些可憐的凡人。

說是為了功德,悟真如今想來,卻像是汙蔑了他們。他的那些師兄弟,他的師門,若是旁的人提起他們是為了功德,確實是一種汙蔑。

他的師父在冰天雪地裏將繈褓中的悟真抱起的時候,他的心中沒有想過功德與否,沒有想過因果對錯。

他的師兄弟在九幽最為窮苦之處救濟蒼生的時候,他們的心中亦沒有想過功德,亦沒有想索要何種回報。

哪怕在如今的西竺,若是做事不講回報,做事不講功德,便要被其他僧人當做是傻子一般,哪有人真的大公無私,純粹懷著一腔熱血來救濟世人?

師父從來只是笑著面對那些吵鬧嘈雜的僧人,那些口中說著如何如何才能獲得功德的那些人,而他做事之時卻從不將這些雜事放在心上,他總是那樣的溫和,從不用這樣的功德之上之論來教導他。

只有他,將那些人的話聽了進去,竟以為這樣便是對的。

打那時候起,功德二字便在了他的心中。與他的其他認識混雜在一起,成了他的那顆佛心。

他空長了這雙慧眼,只因他能看到世人的功德,便習了那些嘈雜庸碌之輩的話,將是否有功德當做行事的準則。

就連他看到紅衣女魔之時,他也是在想,這樣的人何德何能能夠獲得如此功德?

他只見到了她背後光輝四射的功德輪,卻忘了本末。

功德是果,行善是因,他不去求因,反而求果,由功德推導行善,忘了初衷。

悟真終於知曉他那一顆佛心碎裂緣何。

倒不是因為他錯了,這世上修行的事情並無對錯,千千萬萬條道路,只要能走至極致,沒有什麽是不成的。只是他在他的那條路上,遇到了紅衣女魔。

那女魔的道比他寬廣,比他遼闊,她背負著那光芒四射的功德輪,將他以往的堅信擊碎。

最可笑的是,那人恐怕並無那樣的自覺,並無那樣想要擠破他的道的想法,便是那樣的毫無自知,那樣對自己的道的盲目自信,讓悟真在這一交鋒中潰不成軍。

若是換了旁人,換了任何一個更加平庸的修士來,都不會發生這樣的後果,他們這樣的層次的修士,遠遠達不到那般需要用道來相爭的境界。只因他的這雙慧眼,這樣的天道偏愛,讓悟真看得更加透徹,承負更多。

而林掌教,靠的是什麽?

悟真從入定中回過神來,他的識海中如今又聚集起了一小團金色的游絲,那是他重新獲得的佛心最開始的模樣。

修士最開始對這個世界的認識,便是他一生修行的基礎。由那一團最基礎的游絲組成的內核,貫穿著整個修行的始終。

絲絲魔氣由石磚滲透到地面,再猶如藤蔓一般纏住了悟真的腳踝,並順著那白玉一般的雙腳向上蔓溯。

悟真感受到了那些魔氣,卻未曾加以阻止。他任由那些魔氣進入到自己的體內,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只見幽暗如墨的魔氣漸漸分化成細密的網,將悟真整個人包裹其中,網線一點點收緊,悟真面上卻無一絲痛苦之色。那些魔氣凝結成的網沒入到悟真的體內,竟漸漸與他識海中的那一團金色同化,成為了那團金色游絲的一部分。

悟真不過呼吸之間,那周身的魔氣竟被化盡,他緩緩地睜開眼,心境竟從未有過的凝實。

九幽大陸真是一塊受到祝福的土地,悟真從未想到自己竟能在此有如此造化。相比這重新凝結佛心的造化,那與女帝同修歡喜禪而得到的那一絲絲的突破便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悟真睜開眼的那一剎那,他似乎聽到了耳邊若有若無的誦經聲。這誦經聲是這樣的微弱,他幾乎便要將它忽略。但是這經文是這樣的熟悉,讓他不由自主的跟著念動。

這是什麽經文?竟好似在哪裏聽過一般。定然不是尋常修行時候所用經文,否則他不會想不起出處。

悟真回過神,看向了誦經聲傳來的地方。

重塑佛心後,悟真的慧眼似乎變得更加明晰。那重重疊疊的人影無法阻攔他的目光,而在人影的中央,便是那誦經聲的出處。

一身白衣,玉質琉璃。

那人的發髻上別著一朵玉質梨花,在周遭的諸多風塵之中顯得如此純白無瑕。

悟真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人,仿佛在看世間珍寶。

“敢問小姑娘芳名?”悟真蹲下身去,對那盤坐於紅香身後的人說道。

方才陸呦呦飛身而走,紅香便帶著紅荔來到這巨石旁,一來是掌教如此重視這塊巨石,她便忽視不得。二來方才黃朝英想靠近這巨石便被彈飛,紅香覺得這巨石能庇護她們母女二人,於是便牽著紅荔來到巨石旁盤坐。

而悟真所問之人,正是紅荔。

紅香見悟真神態自若,不像是狎昵之輩,便推了推紅荔,示意她回答悟真的問題。

這和尚與掌教關系頗為親善,想來應當也是位厲害的人物。而悟真的態度又是這般的好,紅香便放下了心防。

紅荔正在心中默念黃泉訣,那串長長的口訣好似一條飛舞的彩帶,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只是偶爾默背到一處之時,那彩帶便好似裂開一般,不再連貫,這讓紅荔有些疑惑。

如此幾遍念下,那彩帶的斷裂之處便越發的多,以至於最後竟變成了細碎的金色粉末,在她的腦海中沈浮。

“敢問這位姑娘芳名?”悟真靜靜地看著紅荔的識海,在她從那漫天金光中走出之時,終於再一次問道。

紅荔睜開眼,便是那和尚。

是個和尚,卻又不是她的那個和尚。紅荔心中有些失望,卻又有著一絲期待,她張嘴回道:“紅荔。”心中卻是將那句話輕輕的重覆。

“你是有大機緣之人,理當證位。”悟真下了如此論斷。

紅荔心跳加速,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上,卻又隨著悟真的一句話落了下去。

不是那個人,不是那句話,那個和尚說:“汝行大功德之事,當證菩薩果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