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說這亡魂暴動著實讓諸多僧人感到頭疼，但這絕不是此次輪回路斷所導致的最終結果，這樣的情況大約持續了一百多年，直到有一天，西竺境內所有無法輪回的亡魂，突然之間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不見。

打那天開始，西竺的人口日漸雕敝，直到悟真這一代，西竺的人口自上一個百年減少了九成。

當時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只是覺得懷上孩子越來越不易，到了如今人口雕敝至此，佛門大能們也未能找出原因。

悟真沒能出生在西竺佛門最好的年代，那些佛心不改便能坐等得道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

陸呦呦清一清嗓：“眼下這頭顱我們拿它毫無辦法，當務之急是將這些凡人救出去，你來了正好，在這裏護持一下，我出去查探一番很快回來。”

陸呦呦最後試了一次與這顆仙人頭顱做交流，但是依舊被它拒之體外，如此在這裏空耗著也不是辦法。但可以放心的是，這樣的大規模火雨會再來一次的幾率十分小。這等體量的戰鬥，這等能量的仙軀墜落同一個地方的概率，陸呦呦覺得如果正常的話不怎麽會出現。

就怕它不正常。

但是陸呦呦轉念一想，若是真的再來一次，恐怕她也束手無策，無力抗衡，這些人還是難逃一死，若是如此只能說是命中該絕罷。

所以她放棄在這縣衙中與這頭顱做無用的抗爭，決定先去鐘樓看一看王崇禮是否還活著。

悟真聽了這話有些懵，怎麽的這女魔修跟他說話的口氣竟是如此的熟稔，仿佛......他是個下屬一般。

但是悟真倒也沒這個勇氣出聲質疑，他雖是個佛修，但是是個比較活絡的佛修，如今也是個腦袋比較活絡的凡人。

“忘了你沒甚修為，要不要考慮修魔？”陸呦呦轉頭問道。

她還沒見過道心破碎還能繼續活蹦亂跳的修道士，自然可以推斷佛心破碎對於悟真的影響應當也不小。

悟真擠出了真誠的佛門笑容：“沒事。”

陸呦呦有些懷疑地掃了眼悟真，他有事沒事另說，陸呦呦關心的是這一屋子的凡人。她讓王崇禮將這些個人召集至此，若是不能保住眾人性命，總是心中有些掛障的。

“悟真，我算是你的長輩，做人做修士一定要堅持實事求是。”

悟真：？？？

“你要是不行，一定要記得告訴我，省得一會兒出了什麽事情難以收拾。”陸呦呦無比真誠的說道。她是真的怕悟真擔不起這幾百條人命的重擔，但以她對佛門僧人的了解，正所謂佛門慈悲為懷，她相信就算悟真自己的命不要也會盡力保護這些凡人的。

悟真的笑容有些僵硬：“我沒事，您放心。”

“要不要分你一道魔火？”陸呦呦舉起食指，倏地一下燃起了一丈高的幽暗火焰。

嚇得悟真連退三步。求求您趕緊走成吧？悟真的笑容快要堅持不住，這魔火對佛修而言最是可怖，雖然他如今近似凡人，但若是被碰上一點怕是連魂都要燒成灰。

陸呦呦自然沒有懷著想嚇一嚇悟真的怪異念頭，她也未能料得這魔火竟突然之間生得如此的旺。她如今體內魔氣匱乏，還在慢慢恢覆，按道理說是沒法子祭出這般旺盛的魔火的。

小煤球卻是一咕嚕醒了，從陸呦呦的袖口中探出腦袋。

“啾啾唧唧”小煤球歡快地跳上陸呦呦的小臂，想要離那魔火更近一些。

“給。”陸呦呦舉著火焰遞給小煤球。

這突然冒出的魔火就像白得的一般，陸呦呦之前沒舍得給小煤球放開肚皮吃是因為自己本身的魔火也不太多，如今撿了這麽個大便宜，自然是讓小煤球吃個夠。

悟真看著小煤球幾口將那一丈高的幽暗魔火吞下，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這巴掌大的小烏雞，竟然幾口就將自己身量十倍不止的魔火給吞了進去？

剛剛這小烏雞還啄了自己兩口，若是當時它打個嗝噴出一點火星子，那他還有命？

面前的女魔不顯山不露水，原來實力竟然這般強悍。悟真這下是徹底服了。只是不知道她有沒有興趣跟自己修習一下人間極樂歡喜禪？悟真僵硬地想到，他現在怎麽對歡喜禪這樣上心？

“我會在縣衙中布下陣法，你便在此處安生待著，保眾人平安。”雖說方才青杏拎著人頭進來之時陸呦呦已經註意到了她，如此來說也能算的上是半個修士，但是畢竟剛剛入門，對於修行中的許多事情不清楚，一時間難以擔重任。

悟真雖說修為散盡，但他修行幾十年，遇到一些突發情況應當會比青杏處理地更加妥當。

最重要的是，青杏的殺心，太重了。

剛才青杏一經跨入大門，陸呦呦便聞到了她身上濃重的血腥氣息。她就那樣揪著一顆人頭走了進來，殷紅的血液滴了一路她也毫不在意。

陸呦呦怕青杏成為魔修中的激進分子。

魔修之中也是分派別的，而陸呦呦走的路線便是其中一條較為保守之路。她這一派不主張濫殺無辜以殺證道，而是對生命看得十分重要。

因為生命十分重要，所以在林府中，陸呦呦出手將那些軍漢燒成了灰。濫殺無辜的人是不會覺得生命重要的，那麽陸呦呦出手將他們殺害，也是合情合理，畢竟對他們來說生命不重要。

若是說一個人既濫殺無辜，又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他就是沒有底線的雙標人。

但是如今青杏是因何殺人暫未清楚，她也不便於立刻就對她下結論。陸呦呦看向青杏，卻見她一楞，一臉的殺意漸漸褪去，竟低下了頭。

此事稍後再議也不為遲。畢竟青杏還未到走火入魔的那一步。

陸呦呦與悟真簡單交代了一下，轉身便要離去。經過青杏身邊時候，她停住了腳步，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回來。”

青杏擡起頭楞了楞，抿著嘴點了點頭。陸呦呦伸手將她臉頰上沾著的血跡擦去，又將她的頭發理順。

“你多看著點這裏，留悟真一個修士在這裏我不放心，你既然已經跨入修士大門，便要學著多擔待一些。”

陸呦呦仿佛忘了之前那些嫌隙，慢聲細語地對青杏說道。

青杏用力點頭，眼眶竟已紅了。

陸呦呦方才出手拍青杏的肩膀，便是將她的殺意化去，如今的青杏整個人沒了方才的淩厲，好似有說不盡的委屈之情在眼中回蕩。

陸呦呦不再言語，抱住了青杏拍了拍她的後背。

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只是時間緊急她也無暇在這裏開導青杏。若是哪一日她觸摸到了時間規則的邊界，能夠將時間停止，到那時候她倒是不介意跟青杏聊一聊人生聊一聊理想和使命。

陸呦呦轉身離去之前，看了眼渾身濕潮的黃朝英。

無疑，在某種層面上而言，黃朝英是個可憐的人。方才紅香的一番話，她算是聽懂了。黃朝英只有一個女兒，而且死了。

雖說人固有一死，但有些死得轟轟烈烈，黃金裹身，鮮花蓋棺，哭靈之人十裏長街。有些則像那黃芽一樣，不明不白地被潑了一身臟水，被冠上極其屈辱的罪名，受盡折磨像野草一般死去。

對於死者而言，無論怎樣的死法，不過是一場虛妄。死法對於死者來說，並不是太過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人。

所愛如何而死對於活著的人來說，是那般的重要。而為死者洗清冤屈和正名的念頭往往是那樣強烈，若是梅詩雨在此，一定能夠理解黃朝英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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