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五章神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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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呦呦掃了眼楊志書,他的不甘與惱怒全然掛在臉上,反倒是沒了之前的恐懼。怨恨果然能夠使人失去心智,恐懼反倒體現了凡人理智的一面。畢竟,像楊志書這樣被沖昏頭腦的人,大多數死得比較早,他的血脈也就此消失在茫無涯際的時間荒野,無法留下一絲痕跡。

梅詩雨拉著李翠華的手,表情和藹可親:“只要入了我們生死門,成了修士,雖然不能變得跟掌教大人一般美,但變得像我這般,還是十分容易的。”

李翠華聽了這話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那起伏的胸口說明了一切。

入生死門,會變得美。

李翠華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梅詩雨,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光潔的皮膚吹彈可破,她柔和的面龐似乎散發著淡淡的光輝,她的美是毫無疑問的。

如果她也能這麽美,李翠華眼眶有些濕熱。如果換做幾年前,十幾年前,她早一點知道這個法子,那她的一生會不會因此不同?

楊志書多麽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李翠華便有多麽想要變美。天底下的幸福快樂似乎都是給那些被上天眷顧的美人準備的。她們一顰一笑,旁人便能將天下捧在手心奉上。

只有變美,周圍人才會認同她,善待她,才會覺得她重要。

李翠華吃夠了黑胖的苦,如今也是二十多沒人要的年紀,聽到變美,竟然激動地無法自持,捂著臉痛哭流涕。

陸呦呦的微笑依舊那樣淡淡地掛在臉上,她看著面前哭泣的李翠華,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成為修士能夠變美,這樣的事情對於她們這樣天生便無法站到主流審美圈之中的人來說,其實是很難的。

比如說,一個人天生吃一口就會長一斤肉,那同樣是一碗飯下去,體重便比那些吃了不長肉的人重。這樣的人需要克制食量,極力的控制自己,才能夠將自己的天性抹去,成為那樣一個瘦瘦的,高高的,白白的,大家都認為美的那種人。

那,這樣的標準,最初是有誰來規定的呢?關於美的定義,究竟是誰書寫。大家都是同樣由生到死,有些人一出生,她便是美的標準,而有的人,必須要遷就她的標準。

在浮生界,陸呦呦的確是又黑又胖,她天生便這樣,一開始修正道,擠在白白凈凈的那些師姐師妹中,十分紮眼。

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她被一腳踢去了丹房,燒火。那些低等的煉丹房中還是像凡人一樣,是燒柴火的,她每天都要去劈柴,然後用大大的背簍,走五裏山路,將有些濕的柴火運到煉丹房。這些濕的木柴是無法直接使用的,那樣點不著火,必須鋪在煉丹房後的院子裏曬上幾日才行。

那些頂著“美好”,“溫柔賢淑”,這樣詞匯的師姐師妹從來不進出這樣的煉丹房,因為燒柴,會傷著她們細嫩的皮膚。

陸呦呦很努力。

她沒有努力變美,她只是努力砍柴,努力修煉,想要早一日引氣入體,早一日能夠禦劍飛行,這樣她便不用再走那些山路。

每日走山路讓她瘦了不少,卻沒有讓她變得白嫩,而是經過風霜雨雪變得更加粗糙。

靈氣沒有將她熏陶地更加美好。因為靈氣只能夠錦上添花,從來不能夠雪中送炭。當然,自然是有人有了一定修為之後對自己的相貌進行大刀闊斧的改動,要麽是削骨重長,要麽是改變全身的肌肉紋理線條,將那些認為美貌的部分全部大雜燴一般拼湊成了一個“最美”的存在。

但是那樣的話,還是本我嗎?如果不能接受自己,那道基便岌岌可危,在低階時候還無法顯現,到了成為高階修士之時,那破境之時的心魔便會吞噬道基。

陸呦呦彼時哪裏懂得這樣的道理,她只是有些羨慕那些天生貌美的師姐師妹,但修行該做的一切,她都沒有落下。無論是修行理論知識,還是比試實踐操作,她都認認真真的去做了。

本本分分,踏踏實實的砍柴燒火,每天辛苦的勞作後擠出時間來修煉。

陸呦呦看著哭泣不止的李翠華,回想起了在山中的那些日子。

她雖見李翠華哭得有些卑微可憐,心中卻沒有任何想要開解勸慰她的念頭。做人要做自己,不要做別人這樣的道理,說起來總是這樣的簡單,但是若是在那樣的大環境中,誰能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李翠華如今剛剛入生死門,連修士都算不上,不過是個可憐的婦人。陸呦呦就算是這會兒將世間所有的道理告訴她,又有什麽用?

現在的李翠華不過是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一個可以讓她做自己的環境。陸呦呦保持著善意的沈默,任由李翠華倚靠著梅詩雨放聲大哭。

梅詩雨臉上卻是有些僵硬,畢竟她本也只是客氣一番,方才的一番動作也不過是眾人面前的表演,如今李翠華真的靠著她哭,她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是她轉臉望向掌教大人想要求助的時候,卻是看到了掌教大人臉上的那淡淡的,柔軟?

她目光柔和地看著靠著自己哭泣的李翠華,卻好似透過了李翠華看向了遙遠的某處。

梅詩雨僵硬的肩膀漸漸軟下,她眼神從陸呦呦處收回,終於伸出了手擁抱李翠華。

為什麽像掌教大人這樣的強者,一出手便能帶走無數性命的魔修,竟這般溫柔。李翠華靠在梅詩雨的肩頭,似乎要將這些年所受的苦都一並哭出來。

就連那楊志書,似乎都因為李翠華撕心裂肺的大哭而楞在了一旁,他面上的惱怒與憤恨漸漸散去,一臉不解地看著平日裏忍氣吞聲的媳婦兒靠在那個女人的懷中,哭成了淚人。

“她有什麽委屈的?”楊志書看著面前熟悉的女人,心中卻是茫然無語。

旁的人家,不也是這樣?旁的女人,不也是這樣過一生的?楊志書搞不懂,為什麽到了他的女人這裏,這些司空見慣的事情就變得這樣不能忍受。

矯情,他心中罵了句,卻也記得手掌上的疼,不敢當著那個女魔的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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