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林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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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時候，便是連一枚石子也算不上，大約只是一粒微塵。
此刻在陸呦呦的識海中翻滾的光亮魂體，大約就是那微塵，毫無反抗之力，便化為了他人的養料。
陸呦呦將這些魂體收攏整齊，魔氣在這些分散的魂體之間形成了數萬道無形的鏈條，將這些魂體牢牢的捆在一起，密不可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魂體之間會漸漸同化，融為一體，但那得是若幹年後的事情。
林芝紙片一般的殘魂還有一半黏在林菀的魂魄上，有些難舍難分。陸呦呦彈出神識安撫林芝的殘魂，又以魔氣為刀刃，一點點地將魂魄的接連處分離。這兩個魂魄相伴相依生存了二十年，已然有大半融為一體，此刻想要從林菀的魂上將她的兄長剝離出來，必然會對林菀的魂魄造成損傷。
只是若不及時將這魂魄剝離出來，要麽是林菀被這殘魂完全吸收，當然，看林菀這圓滾滾胖乎乎的魂魄，大約是不太可能。那麽就是這林芝的一半殘魂被林菀吸入體內，他便永遠是個傻子，且永遠無法再入輪回。
陸呦呦疑心並不是有人故意想要將林芝的魂魄寄養在林菀的魂上，畢竟若是有心人要替林芝養魂，自然會考慮到兩個孩子的魂魄會融合的問題。
而在林菀身上，陸呦呦看不到半分防範此類事情發生的任何措施，沒有釘魂針沒有魂網，什麽都沒有，也是著實粗糙的很。
陸呦呦瞇起眼全神貫註地試圖將這倆兄妹分開，只是他倆結合得著實，嗯，很是緊密，正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一會兒功夫，陸呦呦便累得滿頭大汗。這樣精細的活計，她再也不想幹了。若不是怕傷著林菀，她早就一刀劈下，省的這樣費心費力。
陸呦呦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將林菀安頓妥當。如今平江城是這般的混亂，想來就算布下隱匿的陣法，這林宅也未必安全。
陸呦呦將林菀打橫抱起，又對一旁垂首佇立的朱盛吩咐道：“你帶著這三個人去紅袖坊，我片刻就到。”
朱盛低頭應了，也不問緣由，只是陸呦呦說了，他便照著去做，再也不想其他。只見他快步走向賀翔，思考了片刻便轉向了庫房。
陸呦呦見他自有主意，便也不再過問他該怎樣將三個半死人全須全尾地帶到紅袖坊。
而一旁，卻還有一人久久不肯離去，只是守著地上冰冷的屍體。
“錢五，你可要帶著他去紅袖坊避難。”陸呦呦出聲說道。
而錢五卻好似未能聽到一般，眼神一刻也不離開面前的王方。
陸呦呦心中嘆了口氣，她知曉面前的人做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但在如此情境下，她也確實不好說什麽。
也許相比殺了他，王方的死更加讓他痛。
那王方的死，便是報應，便是懲罰。
“你要知道，凡人都是有輪回的，你錮著王方不肯讓他入土為安，那他便再也沒有來世了。”陸呦呦胡口亂說道。
聽到陸呦呦這番話，錢五卻是有了反應，他擡起紅腫的眼，楞楞地看著面前冷酷無情的女人。
“您，能不能，讓他一輩子都留在我身邊？”錢五的嗓子完全啞了，聲音像是從一面漏風的破鼓中傳出的一樣，他眼中閃動著希望，以及不顧一切的瘋狂。
這老房子著火，誰也救不得。
錢五這年紀在凡人中早已抱了孫子，若是再快些，重孫也不是沒有可能。可他卻還會做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這樣自私，這樣的亂世，你要他留在塵世中受苦嗎？”陸呦呦依舊那般冷若冰霜，絲毫不留情面。
錢五聽了這番話，卻是捶胸頓足，哀嚎不已。王方是自殺而死，沒有任何的仇恨留給他，好讓他堅持在這樣的亂世中茍活下去。
“我帶他離開，我們去山裏，跟以前一樣。”錢五見陸呦呦不肯出手相助，心下默然，他要帶著王方離開。
陸呦呦終究是忍不住說出口：“東南，九幽東南有鐘山，聽聞那處有養屍之地，若是將屍身投入那處，尚有機會召回舊時魂魄，重新為人。”
她翻看過《一夢仙途》對九幽旁的了解不深，可這九幽的幾處秘境在哪裏，怎麽進入她卻是了如指掌的。
而那養屍之地，便在鐘山秘境之中。她說的倒也不是騙人的胡話，的確有人在那養屍之地遇到了死而覆生之人，但那些人大多魂魄散亂，意識不清，早已忘了前塵往事。
而現下，她不過是給錢五一點希望罷了。
錢五卻是終於恢覆了一絲神志，撲通一聲跪在陸呦呦面前，給陸呦呦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小的本是天南鎮王家的家奴，王方乃是我的主子，我跟隨他如今已經是第二十年。王方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兒，懇請大人照拂一番，待我從那養屍之地返回，便替王方料理家業。”
錢五又是三個響頭，鏗鏘有聲，用上了十成的氣力，磕在堅硬的地面上，一道道的血痕從他的額前順著臉頰滑下，滴落在陸呦呦面前的地上。
陸呦呦看著他不知疼痛般地跪倒在她面前，將這些無禮的要求托付給他，只為了能送王方去一個他永遠進不去找不到的地方，為了一個也許的可能的說不定的死而覆生。
為何托付給她，螻蟻為何給蒼鷹跪下。他這樣的懇求成功的可能幾乎為零，而他卻孤註一擲。
半晌，陸呦呦方才回道：“你去替王方盡孝，屍體給我，我替你放到那養屍池中去罷。”
她總歸要去秘境，不過是順手的事情罷了。而照拂她不認識的老婦人與幼兒，她向來不擅長。
錢五楞住，停下了磕頭的動作，卻還是猶疑不決。
“愛給不給，不給就滾。”陸呦呦沒了好脾氣，她手上還抱著一個林菀，看不出來這林菀個頭不大，體重卻不輕。
“你要是想好了，按照我說的，現在帶著王方的屍首，跟著朱盛一道去紅袖坊等我。你要是沒想好，你就算磕頭死在這裏，與我何幹。”
陸呦呦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錢五一眼，抱著林菀便飛身趕往夥房。林菀她哥被陸呦呦埋在草垛之下，也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身後越來越遠的錢五卻是站起了身，似乎是做出了決定。陸呦呦搖了搖頭，心中百味。
凡人很少有不貪的，大多貪兩全其美，貪花好月圓，貪事事如意，十全十美。
而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就算修士，也未必能夠幸免。
陸呦呦穩穩地停在夥房門前，她如今體內的氣息越發穩健，運起飛行術來也越發地行雲流水，毫無凝滯。就這一會兒工夫，她便已經能夠抱著沈重的林菀在房屋背脊上健步如飛。
只是沒有趁手的飛劍，否則便是禦劍飛行，那也不在話下。凡人對修士最直觀的感覺，就是能夠禦劍飛行。若是習得了這一招，便能在塵世間混上一個有頭有臉的身份。
但其實就算是在修士中，也未必是人人皆會禦劍。她就見過不少不敢禦劍的師妹師姐，出行必定是奇珍異獸拉著的轎輦。那些個九個頭的鳥，三雙翅膀的獅子，或者是五只眼睛的碧色妖獸，都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所以，因為貧窮，陸呦呦上輩子禦劍術學得還算不錯。至少在別人問為何不坐轎輦的時候可以回上一句：“要看我禦劍嗎？我禦劍賊溜。”
第一百三十二悟空（一）
只是，陸呦呦人才落腳，卻看到煤球已然在夥房的竈臺上，兩只腳丫子不停地搓動，似乎有些扭捏？又好像是做錯了事情害怕陸呦呦責怪。
“煤球？”
黑不溜秋的小煤球眨巴著亮晶晶的豆豆眼，一雙小短翅卻是撲棱了兩下。陸呦呦心中暗暗感覺不妙，輕輕敲了三下鐵鍋，又快步揭開那重重疊疊的稻草。
她之前布下的陣法完好無損，只是這林芝.......
“毛線球！！！”陸呦呦忍不住呵斥道。
這個渾然不知道事情輕重的胖毛蟲循著魔氣找到了林芝，並且由於陸呦呦與它結了契的原因，這陣法竟沒有阻攔它分毫，就這麽任由毛線球摸進了林芝的身體之內。
陸呦呦看著林芝發黑的臉龐，一陣咬牙切齒，恨不得將毛線球從林芝身上剝下來，一頓胖揍。
現今保住林芝的姓名最為重要。方才陸呦呦救他之時發現他腹部受了刀傷，失血頗為嚴重。只是彼時陸呦呦用魔氣封住了傷口，又護住了他的心脈這才放心離去。
她卻未能想到，會冒出這樣一個愛吃魔氣的毛線球，差點害了林芝的性命。陸呦呦伸手探向林芝的心口，若是他沒了心跳，那就算魂魄再強也無濟於事。人的驅殼是盛放魂魄的容器，若是容器破了打洞或者幹脆碎裂了，那魂魄便無處可依。
陸呦呦握住林芝的手，試圖用同樣的方法將毛線球從林芝的身上吸回，她擠出本就不多的魔氣，想要借此吸引毛線球。
只是這小東西卻是絲毫不聽話，也不為魔氣所吸引，就算是陸呦呦與它結下契約，也指揮控制不了它絲毫。
陸呦呦回頭看了眼煤球，只見它歪著腦袋，緊緊地看著陸呦呦，似乎在害怕陸呦呦一氣之下不要它一般。
再看看這猶如泥牛入河一般根本拖不回來的毛線球，陸呦呦深深地感受了小煤球的好。
果然是像梅花一樣美好人人都要追求的小煤球啊！
見陸呦呦看向自己，小煤球撲棱著短小的翅膀，十分努力地從竈臺上起飛沖刺，艱難地滑翔落到了陸呦呦的肩頭。
作為一只鳥，它的確有些胖。尤其是要在這凡塵俗世中化作實實在在的鳥身，小煤球沒什麽經驗，也無人能夠教導它，只得自己一點點的摸索。
“啾啾啾。”小煤球側著身貼在陸呦呦的耳旁，似乎想要說什麽。
陸呦呦靜下心用神識與它接觸，卻是聽懂了它的意思。
小煤球那幾聲啾唧換成人族的語言，那便是：“毛線球說它離不開這個人，不然這個人會死去。”
怪不得陸呦呦故技重施未能成功，她估摸著大概是毛線球將林芝體內的魔氣吸走後，他便斷了氣。而毛線球沒能及時從林芝的體內撤走，導致這會兒跟林芝的殘魂糾纏不清，殘魂為了求生困住了毛線球，並且從它身上吸取生機。
問陸呦呦該怎麽辦，她也不知道。
她最擅長的是殺人，剝魂，只需要須臾，她能殺好多好多的人，就算那些人死有餘辜，那些人罪惡滔天，可那畢竟是人。而這救人之術，她只是會一些皮毛，以備哪日自己受傷。
殺人不過一刀，救人卻要花費無數的心力。誰能說一條命真的賤如草紙呢。
陸呦呦看了看林芝緊閉的雙眼，搖了搖頭，將她剛剛煉制的強壯版半魂送入了他的體內。
這胖乎乎的半魂中有陸呦呦煉制的魂體，還有無數的魔氣鏈條。如今陸呦呦將它從林菀身上分離開又送入林芝的體內，這兩半魂魄之間會不由自主地互相吸引，從而合二為一。在魂魄融合過程中，她煉制的魂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的被林芝吸收，從而達到強健魂魄的目的。
然而，這一切只是應然。
而實際上，毛線球進入了林芝的體內，又被那一半殘魂糾纏住，如今再將這一半魂魄放入林芝體內還會起什麽作用，陸呦呦也不能確定。
但是能夠肯定的是，毛線球一時半會兒是沒辦法從林芝體內脫困而出的。
“毛線球啊，你就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具身體裏好吧，等過段時間我再想想辦法。”
陸呦呦伸手探向林芝的心口，他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只是雙眼緊閉，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轉頭看向裹在被子中的林菀，也是昏睡不已。陸呦呦忍不住仰頭白了屋頂一眼。
她得耗費多少魔氣才能將這兩個沈如母豬的人帶回紅袖坊？她為什麽這麽聖母？
為什麽一定要救人？
救了這兩個人，她一點好處沒得到，她從前可是個魔修，怎麽會做出這麽善心的事情？
難道又是那該死的江湖義氣在作死。
陸呦呦躺倒在地，也閉上了雙眼。她剛剛沒能註意，如今靜下來卻是發現如今的林宅到處彌漫著濃郁的怨氣。
陸呦呦深深吸了一口這些怨氣，身體一陣輕松。林宅死了太多的人，全宅上下除了他們兄妹倆，全都死了。
陸呦呦也未一一清點到底有多少人，只是夥房外的那些四處倒伏的屍體看著她有些內心悲涼。
活著的時候也未曾風光，死的時候也猶如螻蟻，無聲無息地在冬日的冷風中失去所有生機。
這地方要是沒個人來打理一番，要不了多久這些怨氣便會化為濃黑的魔氣，到時候更加香醇。
但，還是算了吧。
陸呦呦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地彈出一道小小的火苗。“煤球，這個不準吃，等院子裏的人燒完了你再吃。”
煤球本躍躍欲試，聽了陸呦呦的話便不再動彈，靜靜地趴在陸呦呦的胸口上，聽著她的心跳。
陸呦呦得休息一陣，恢覆一下失去的魔氣。她這具身體的資質不錯，若是修習正統道法應當也能有所成就。但是陸呦呦沒有想過再碰正道的東西，那樣實在是太累。
周遭的靈氣比幾百年後稍稍濃郁那麽一些，但是想要用這樣的靈氣修煉成仙卻是絕無可能的。
若是能夠回到浮生界，就是她最初來的那個地方。陸呦呦任由思想肆意奔騰，信馬由韁，無數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又隱沒。
浮生界的資源比九幽好了許多，起碼那裏有不少人成仙，正兒八經的那種。真正的去了仙界，通過了鍛體煉神的九道天劫，又游過了洗髓伐脈的浩瀚苦海，踏上了仙界的岸邊。
陸呦呦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這個叫做《一夢仙途》的書中，就像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真實的夢到林婉如所在的時代。
她像是一只沒頭的蒼蠅，一頭紮進了酒池肉林，卻不知道自己其實身在一場宴會之中，而宴會中的人也只知飲樂，不知道自己在大能的須彌芥子之中。大能沒日沒夜地努力修煉，想要成仙，卻不知道自己在一本書中。
初見未解書中意，再見已是書中人。
哎，每天都有新鮮的喪氣。陸呦呦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些虛頭巴腦的事情，她因為救林菀林芝這兄妹兩，完完全全地激發了身體的血性，甚至破了自己十多年來的殺戒，讓她在魔道一途上更進一步，黑化的更加徹底。
也不能說是一點收獲沒有。
陸呦呦深刻總結了林宅救人的種種心得體會，對因為救治不及時而死亡的林宅眾人表達了深切的哀悼，對飽受苦難的林氏兄妹倆給予了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雙重鼓勵，陸呦呦表示，在今後將會對困難的林氏兄妹給予更加人文的關懷，讓林氏兄妹能夠感受到和諧九幽帶來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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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陸呦呦的識海中翻滾的光亮魂體，大約就是那微塵，毫無反抗之力，便化為了他人的養料。
陸呦呦將這些魂體收攏整齊，魔氣在這些分散的魂體之間形成了數萬道無形的鏈條，將這些魂體牢牢的捆在一起，密不可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魂體之間會漸漸同化，融為一體，但那得是若幹年後的事情。
林芝紙片一般的殘魂還有一半黏在林菀的魂魄上，有些難舍難分。陸呦呦彈出神識安撫林芝的殘魂，又以魔氣為刀刃，一點點地將魂魄的接連處分離。這兩個魂魄相伴相依生存了二十年，已然有大半融為一體，此刻想要從林菀的魂上將她的兄長剝離出來，必然會對林菀的魂魄造成損傷。
只是若不及時將這魂魄剝離出來，要麽是林菀被這殘魂完全吸收，當然，看林菀這圓滾滾胖乎乎的魂魄，大約是不太可能。那麽就是這林芝的一半殘魂被林菀吸入體內，他便永遠是個傻子，且永遠無法再入輪回。
陸呦呦疑心並不是有人故意想要將林芝的魂魄寄養在林菀的魂上，畢竟若是有心人要替林芝養魂，自然會考慮到兩個孩子的魂魄會融合的問題。
而在林菀身上，陸呦呦看不到半分防範此類事情發生的任何措施，沒有釘魂針沒有魂網，什麽都沒有，也是著實粗糙的很。
陸呦呦瞇起眼全神貫註地試圖將這倆兄妹分開，只是他倆結合得著實，嗯，很是緊密，正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一會兒功夫，陸呦呦便累得滿頭大汗。這樣精細的活計，她再也不想幹了。若不是怕傷著林菀，她早就一刀劈下，省的這樣費心費力。
陸呦呦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將林菀安頓妥當。如今平江城是這般的混亂，想來就算布下隱匿的陣法，這林宅也未必安全。
陸呦呦將林菀打橫抱起，又對一旁垂首佇立的朱盛吩咐道：“你帶著這三個人去紅袖坊，我片刻就到。”
朱盛低頭應了，也不問緣由，只是陸呦呦說了，他便照著去做，再也不想其他。只見他快步走向賀翔，思考了片刻便轉向了庫房。
陸呦呦見他自有主意，便也不再過問他該怎樣將三個半死人全須全尾地帶到紅袖坊。
而一旁，卻還有一人久久不肯離去，只是守著地上冰冷的屍體。
“錢五，你可要帶著他去紅袖坊避難。”陸呦呦出聲說道。
而錢五卻好似未能聽到一般，眼神一刻也不離開面前的王方。
陸呦呦心中嘆了口氣，她知曉面前的人做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但在如此情境下，她也確實不好說什麽。
也許相比殺了他，王方的死更加讓他痛。
那王方的死，便是報應，便是懲罰。
“你要知道，凡人都是有輪回的，你錮著王方不肯讓他入土為安，那他便再也沒有來世了。”陸呦呦胡口亂說道。
聽到陸呦呦這番話，錢五卻是有了反應，他擡起紅腫的眼，楞楞地看著面前冷酷無情的女人。
“您，能不能，讓他一輩子都留在我身邊？”錢五的嗓子完全啞了，聲音像是從一面漏風的破鼓中傳出的一樣，他眼中閃動著希望，以及不顧一切的瘋狂。
這老房子著火，誰也救不得。
錢五這年紀在凡人中早已抱了孫子，若是再快些，重孫也不是沒有可能。可他卻還會做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這樣自私，這樣的亂世，你要他留在塵世中受苦嗎？”陸呦呦依舊那般冷若冰霜，絲毫不留情面。
錢五聽了這番話，卻是捶胸頓足，哀嚎不已。王方是自殺而死，沒有任何的仇恨留給他，好讓他堅持在這樣的亂世中茍活下去。
“我帶他離開，我們去山裏，跟以前一樣。”錢五見陸呦呦不肯出手相助，心下默然，他要帶著王方離開。
陸呦呦終究是忍不住說出口：“東南，九幽東南有鐘山，聽聞那處有養屍之地，若是將屍身投入那處，尚有機會召回舊時魂魄，重新為人。”
她翻看過《一夢仙途》對九幽旁的了解不深，可這九幽的幾處秘境在哪裏，怎麽進入她卻是了如指掌的。
而那養屍之地，便在鐘山秘境之中。她說的倒也不是騙人的胡話，的確有人在那養屍之地遇到了死而覆生之人，但那些人大多魂魄散亂，意識不清，早已忘了前塵往事。
而現下，她不過是給錢五一點希望罷了。
錢五卻是終於恢覆了一絲神志，撲通一聲跪在陸呦呦面前，給陸呦呦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小的本是天南鎮王家的家奴，王方乃是我的主子，我跟隨他如今已經是第二十年。王方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兒，懇請大人照拂一番，待我從那養屍之地返回，便替王方料理家業。”
錢五又是三個響頭，鏗鏘有聲，用上了十成的氣力，磕在堅硬的地面上，一道道的血痕從他的額前順著臉頰滑下，滴落在陸呦呦面前的地上。
陸呦呦看著他不知疼痛般地跪倒在她面前，將這些無禮的要求托付給他，只為了能送王方去一個他永遠進不去找不到的地方，為了一個也許的可能的說不定的死而覆生。
為何托付給她，螻蟻為何給蒼鷹跪下。他這樣的懇求成功的可能幾乎為零，而他卻孤註一擲。
半晌，陸呦呦方才回道：“你去替王方盡孝，屍體給我，我替你放到那養屍池中去罷。”
她總歸要去秘境，不過是順手的事情罷了。而照拂她不認識的老婦人與幼兒，她向來不擅長。
錢五楞住，停下了磕頭的動作，卻還是猶疑不決。
“愛給不給，不給就滾。”陸呦呦沒了好脾氣，她手上還抱著一個林菀，看不出來這林菀個頭不大，體重卻不輕。
“你要是想好了，按照我說的，現在帶著王方的屍首，跟著朱盛一道去紅袖坊等我。你要是沒想好，你就算磕頭死在這裏，與我何幹。”
陸呦呦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錢五一眼，抱著林菀便飛身趕往夥房。林菀她哥被陸呦呦埋在草垛之下，也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身後越來越遠的錢五卻是站起了身，似乎是做出了決定。陸呦呦搖了搖頭，心中百味。
凡人很少有不貪的，大多貪兩全其美，貪花好月圓，貪事事如意，十全十美。
而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就算修士，也未必能夠幸免。
陸呦呦穩穩地停在夥房門前，她如今體內的氣息越發穩健，運起飛行術來也越發地行雲流水，毫無凝滯。就這一會兒工夫，她便已經能夠抱著沈重的林菀在房屋背脊上健步如飛。
只是沒有趁手的飛劍，否則便是禦劍飛行，那也不在話下。凡人對修士最直觀的感覺，就是能夠禦劍飛行。若是習得了這一招，便能在塵世間混上一個有頭有臉的身份。
但其實就算是在修士中，也未必是人人皆會禦劍。她就見過不少不敢禦劍的師妹師姐，出行必定是奇珍異獸拉著的轎輦。那些個九個頭的鳥，三雙翅膀的獅子，或者是五只眼睛的碧色妖獸，都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所以，因為貧窮，陸呦呦上輩子禦劍術學得還算不錯。至少在別人問為何不坐轎輦的時候可以回上一句：“要看我禦劍嗎？我禦劍賊溜。”
第一百三十二悟空（一）
只是，陸呦呦人才落腳，卻看到煤球已然在夥房的竈臺上，兩只腳丫子不停地搓動，似乎有些扭捏？又好像是做錯了事情害怕陸呦呦責怪。
“煤球？”
黑不溜秋的小煤球眨巴著亮晶晶的豆豆眼，一雙小短翅卻是撲棱了兩下。陸呦呦心中暗暗感覺不妙，輕輕敲了三下鐵鍋，又快步揭開那重重疊疊的稻草。
她之前布下的陣法完好無損，只是這林芝.......
“毛線球！！！”陸呦呦忍不住呵斥道。
這個渾然不知道事情輕重的胖毛蟲循著魔氣找到了林芝，並且由於陸呦呦與它結了契的原因，這陣法竟沒有阻攔它分毫，就這麽任由毛線球摸進了林芝的身體之內。
陸呦呦看著林芝發黑的臉龐，一陣咬牙切齒，恨不得將毛線球從林芝身上剝下來，一頓胖揍。
現今保住林芝的姓名最為重要。方才陸呦呦救他之時發現他腹部受了刀傷，失血頗為嚴重。只是彼時陸呦呦用魔氣封住了傷口，又護住了他的心脈這才放心離去。
她卻未能想到，會冒出這樣一個愛吃魔氣的毛線球，差點害了林芝的性命。陸呦呦伸手探向林芝的心口，若是他沒了心跳，那就算魂魄再強也無濟於事。人的驅殼是盛放魂魄的容器，若是容器破了打洞或者幹脆碎裂了，那魂魄便無處可依。
陸呦呦握住林芝的手，試圖用同樣的方法將毛線球從林芝的身上吸回，她擠出本就不多的魔氣，想要借此吸引毛線球。
只是這小東西卻是絲毫不聽話，也不為魔氣所吸引，就算是陸呦呦與它結下契約，也指揮控制不了它絲毫。
陸呦呦回頭看了眼煤球，只見它歪著腦袋，緊緊地看著陸呦呦，似乎在害怕陸呦呦一氣之下不要它一般。
再看看這猶如泥牛入河一般根本拖不回來的毛線球，陸呦呦深深地感受了小煤球的好。
果然是像梅花一樣美好人人都要追求的小煤球啊！
見陸呦呦看向自己，小煤球撲棱著短小的翅膀，十分努力地從竈臺上起飛沖刺，艱難地滑翔落到了陸呦呦的肩頭。
作為一只鳥，它的確有些胖。尤其是要在這凡塵俗世中化作實實在在的鳥身，小煤球沒什麽經驗，也無人能夠教導它，只得自己一點點的摸索。
“啾啾啾。”小煤球側著身貼在陸呦呦的耳旁，似乎想要說什麽。
陸呦呦靜下心用神識與它接觸，卻是聽懂了它的意思。
小煤球那幾聲啾唧換成人族的語言，那便是：“毛線球說它離不開這個人，不然這個人會死去。”
怪不得陸呦呦故技重施未能成功，她估摸著大概是毛線球將林芝體內的魔氣吸走後，他便斷了氣。而毛線球沒能及時從林芝的體內撤走，導致這會兒跟林芝的殘魂糾纏不清，殘魂為了求生困住了毛線球，並且從它身上吸取生機。
問陸呦呦該怎麽辦，她也不知道。
她最擅長的是殺人，剝魂，只需要須臾，她能殺好多好多的人，就算那些人死有餘辜，那些人罪惡滔天，可那畢竟是人。而這救人之術，她只是會一些皮毛，以備哪日自己受傷。
殺人不過一刀，救人卻要花費無數的心力。誰能說一條命真的賤如草紙呢。
陸呦呦看了看林芝緊閉的雙眼，搖了搖頭，將她剛剛煉制的強壯版半魂送入了他的體內。
這胖乎乎的半魂中有陸呦呦煉制的魂體，還有無數的魔氣鏈條。如今陸呦呦將它從林菀身上分離開又送入林芝的體內，這兩半魂魄之間會不由自主地互相吸引，從而合二為一。在魂魄融合過程中，她煉制的魂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的被林芝吸收，從而達到強健魂魄的目的。
然而，這一切只是應然。
而實際上，毛線球進入了林芝的體內，又被那一半殘魂糾纏住，如今再將這一半魂魄放入林芝體內還會起什麽作用，陸呦呦也不能確定。
但是能夠肯定的是，毛線球一時半會兒是沒辦法從林芝體內脫困而出的。
“毛線球啊，你就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具身體裏好吧，等過段時間我再想想辦法。”
陸呦呦伸手探向林芝的心口，他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只是雙眼緊閉，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轉頭看向裹在被子中的林菀，也是昏睡不已。陸呦呦忍不住仰頭白了屋頂一眼。
她得耗費多少魔氣才能將這兩個沈如母豬的人帶回紅袖坊？她為什麽這麽聖母？
為什麽一定要救人？
救了這兩個人，她一點好處沒得到，她從前可是個魔修，怎麽會做出這麽善心的事情？
難道又是那該死的江湖義氣在作死。
陸呦呦躺倒在地，也閉上了雙眼。她剛剛沒能註意，如今靜下來卻是發現如今的林宅到處彌漫著濃郁的怨氣。
陸呦呦深深吸了一口這些怨氣，身體一陣輕松。林宅死了太多的人，全宅上下除了他們兄妹倆，全都死了。
陸呦呦也未一一清點到底有多少人，只是夥房外的那些四處倒伏的屍體看著她有些內心悲涼。
活著的時候也未曾風光，死的時候也猶如螻蟻，無聲無息地在冬日的冷風中失去所有生機。
這地方要是沒個人來打理一番，要不了多久這些怨氣便會化為濃黑的魔氣，到時候更加香醇。
但，還是算了吧。
陸呦呦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地彈出一道小小的火苗。“煤球，這個不準吃，等院子裏的人燒完了你再吃。”
煤球本躍躍欲試，聽了陸呦呦的話便不再動彈，靜靜地趴在陸呦呦的胸口上，聽著她的心跳。
陸呦呦得休息一陣，恢覆一下失去的魔氣。她這具身體的資質不錯，若是修習正統道法應當也能有所成就。但是陸呦呦沒有想過再碰正道的東西，那樣實在是太累。
周遭的靈氣比幾百年後稍稍濃郁那麽一些，但是想要用這樣的靈氣修煉成仙卻是絕無可能的。
若是能夠回到浮生界，就是她最初來的那個地方。陸呦呦任由思想肆意奔騰，信馬由韁，無數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又隱沒。
浮生界的資源比九幽好了許多，起碼那裏有不少人成仙，正兒八經的那種。真正的去了仙界，通過了鍛體煉神的九道天劫，又游過了洗髓伐脈的浩瀚苦海，踏上了仙界的岸邊。
陸呦呦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這個叫做《一夢仙途》的書中，就像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真實的夢到林婉如所在的時代。
她像是一只沒頭的蒼蠅，一頭紮進了酒池肉林，卻不知道自己其實身在一場宴會之中，而宴會中的人也只知飲樂，不知道自己在大能的須彌芥子之中。大能沒日沒夜地努力修煉，想要成仙，卻不知道自己在一本書中。
初見未解書中意，再見已是書中人。
哎，每天都有新鮮的喪氣。陸呦呦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些虛頭巴腦的事情，她因為救林菀林芝這兄妹兩，完完全全地激發了身體的血性，甚至破了自己十多年來的殺戒，讓她在魔道一途上更進一步，黑化的更加徹底。
也不能說是一點收獲沒有。
陸呦呦深刻總結了林宅救人的種種心得體會，對因為救治不及時而死亡的林宅眾人表達了深切的哀悼，對飽受苦難的林氏兄妹倆給予了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雙重鼓勵，陸呦呦表示，在今後將會對困難的林氏兄妹給予更加人文的關懷，讓林氏兄妹能夠感受到和諧九幽帶來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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