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漢們見了林婉如如此低眉順眼，心中大快，只覺得這戰亂來得痛快，殺得也痛快。他們本是山裏的流寇，被朝廷招安來這富庶之地守城也就這兩三年的光景。這城裏的男男女女他們幾乎都認識，平日裏進出城門也沒少打招呼，可是如今將軍一聲令下，他們也就撕破臉面，抄起家夥將平日裏一同吃飯喝酒的夥計們殺了個精光。

他們這樣刀口舔血的漢子，又是頂著土匪山賊的名聲立世，招安時候能殺了頭兒邀功，這些個不值錢的人頭又算得上什麽。

平江城處處都好，油水也足，只是這油水再怎麽足，他們也沒本事挺直腰板，堂堂正正的在這些大館中走上一趟。

紅袖坊這樣的大館，只接待達官貴人。這幕後的東家，便是當朝的禦史大人。他們這樣身上帶著汗臭味的軍漢，從沒想過能這樣走到紅袖坊面前，讓坊中的姑娘們一個個的赤足站在他們面前。一時間，他們心中的殺意竟消散了半分，如今他們也能活出個人樣了。

“老大，這些人不能殺，兄弟們還沒嘗過滋味呢。”不知誰起了個頭，餘下的軍漢便起了哄，這些如花似玉的妓子們站在眼前，就算是聖僧也忍不住啊！

領頭的漢子一把握住了林婉如細軟白嫩的頸子，眼神陰晴不定，臉上那條長長的疤痕微微顫動，他低頭看著林婉如花兒一樣的容顏，一時間竟下不去手。

這領頭的廝殺漢本叫高沖，原本是赤嶺山腳下的農戶。

幼時玩犁劃傷了臉，留了一道長長的疤痕，為此二十八歲時候才從外村買了個媳婦兒，沒過半年就生了個兒子。

高沖家中世代務農，世世代代給村上的地主王老爺當佃戶。一家老小辛辛苦苦，積攢了數十年的銀子這才買下了三五畝不算肥的水田。雖然田不多，但高沖他天生大力，又耕得一手好田，什麽播種，除草，施肥樣樣事情都做得比旁人精細，稻米產量也比旁邊人家高不少，這才讓一家人不至於餓死。但日子也過得磕磕巴巴，就怕生個什麽大病。

縣城裏的醫館最是黑心，普通的小病要說成大病，變著法子地開藥收錢，若是沒錢，那不好意思，就算是要死的人也會被扔出來。高沖最是恨縣城中的醫館，他父母便是被那些庸醫給害死了。在他看來反正只要人送去了醫館，死了便是郎中的過失，醫館的黑心。

若是有機會殺人，高沖第一個便是要幹掉這黑心的郎中。但是他骨子裏還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只想著能夠有屬於自己的田，從此收成不用交給地主，只想著能吃飽飯，供兒子念書，也考個秀才什麽的。

高沖原本以為買了田地，從此只要他勤奮努力，便能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哪知道五年前朝廷實行新政，給了地方官大把大把的銀錢用來收買地主手裏的田地，說要讓軍隊屯田。

那些大地主們早幾年就聽了消息，將手裏的田產高價賣了個七七八八，他們可精明著，若是等朝廷來收田，這價格恐怕只有市價的十分之一，傻子才做這事情。可是高沖這個傻帽可不知道，他那三五畝水田，便是那時候從這些黑心的地主手上買來的。

這也不是高沖傻，畢竟誰能想到朝廷要收地呢。自然是有人能想到，但是那些想得到的人會告訴高沖嗎？用腳想都能知道。

朝廷收田便也收了，他一個農戶哪裏鬥得過朝廷。只是這田收上去了，銀子卻不知了去向，高沖沒了田，沒了錢，日子便過不下去，他扛著鋤頭糾集了一幫兄弟想去縣衙裏鬧。

只是縣衙哪裏是他們這些泥腿子能去鬧的，高沖連縣令老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關在又臟又臭的牢裏整整五天，也就是這五天，高沖紮紮實實的吃飽了牢飯。

他們這些螞蟻一樣的農戶，靠著大地主們指頭縫裏落下來的丁點兒稻米活到了現在，他從來沒吃飽過。卻沒想到，縣衙裏這麽寬敞，大牢都是用磚頭砌的，牢飯是白花花的大饅頭，還管飽。

還是鬧事好，高沖想。

五天一到，他們一群莊稼漢便像垃圾一樣被扔出了大牢。等高沖回家一看卻是傻了眼，家沒了。

他花了三年建起來的房子，他夯了大半年的土墻，全都被推了個幹幹凈凈。老婆呢？老婆也沒了，兒子也沒了，聽周圍鄰居說跟著那些屯田的軍漢跑了。高沖雖然長得五大三粗面相猙獰，卻對這買來的媳婦兒極好，家裏有一口米，寧可餓著兒子都要讓媳婦兒吃飽。

高沖紅著眼拿起了鐮刀，連殺三人。他提著三個血淋淋的頭顱，又帶著一幫兄弟，逃到了附近的赤嶺山上，就地當起了山匪。

赤嶺山地勢陡峭，易守難攻，又是三地之交，屬於三不管的地帶。而唯一的山道又是來往游商的必經之路。若是不走赤嶺山道，這些游商便要繞上五百多裏。若是在這山道上設一些關卡，便能對來往的游商進行抽成，每日只需坐在關卡處便能從天上掉下錢來。當然，這樣的寶地早已有人占了。

那便是赤嶺山的各路當家們。

高沖進山沒幾天，赤龍寨大當家便派了馬仔來邀他入夥。蓋因高沖提頭入山這事鬧的沸沸揚揚，路人皆知，山寨的大當家覺得這人能成為不錯的打手，便邀他入夥，一同幹些大事。

高沖的確也有股子沖勁，跟著大當家後頭將赤嶺山的其餘雜七雜八的山寨剿了個遍，將赤龍寨擴充了四五倍，成了赤嶺山說一不二的大寨，高沖也成了赤龍寨的二當家，在山寨中也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高沖在寨子中當上二當家，也算是人生的一個小高峰，很快他便迎來了轉折點。

北原災荒，饑民叛亂，朝廷打算用兵，發動民夫三萬運送軍糧。赤嶺山道，是天啟往北原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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