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的世界裏只有征服與被征服。

若是陳屹年在陳氏族學中好生念幾年書，延請三五位先生好生教導，多學些道理，陸呦呦大概會對知書達理的他生起些許好感。

然而，這一切再無可能。

陳屹年從小在這鄞城放養，自生自滅，跟著混混一道長大，盡是學了這些強取豪奪的手段，如今十多年，已經是深入骨髓，難以改變。他每天只想著要去何處作樂，如何讓當紅的戲子為他唱歌，哪裏的酒最烈，肉最香，賭/場最刺激。

現在他好像清醒了，又好似醉得更深。

他的腳踏在城外的土地上，他正經歷著未曾經歷過的屈辱與難堪，這一切竟然是他一手造成。陳屹年心中五味陳雜，他急需要一個能夠支撐他繼續在鄞城中趾高氣揚的點，也需要一場威懾來讓那些愛看熱鬧的人臣服。

陳屹年不知道別人只當他是個笑話，在他年輕的生命裏，他還以為自己特別重要，所有人都看著他。

要是這個女人死了就好了，陳屹年恨意漸濃，而那一絲掩蓋在濃重仇恨下的愛意卻是怎樣都無法抹去，在他腦海中不停地折磨著他。

“你啊，到底為什麽要來這裏？”陳屹年發怒吼道，眼淚卻是忍不住流了下來。讓他這樣丟臉，痛苦，甚至想死。

這些年無人關愛的痛苦，求而不得的溫暖，年少承受孤寂的委屈，齊齊湧上了心頭。

為什麽那個道士要讓他的父母遺棄他？為什麽父母要這樣聽話？為什麽別的陳氏子弟都能正常的長大？

鉛灰色的烏雲籠罩著鄞城，潔白的雪花從天空的盡頭飄落而下。

陳屹年咬牙，氣力卻像是被抽取了一般，短劍擦著陸呦呦的披風而過，連一絲痕跡都未能劃出。

連他的劍都背棄了他，陳屹年腦子裏空空的，一時間神情有些恍惚。他要是純粹的惡，便不會心中有所猶疑，便不會軟弱，無力。他心裏還有一絲的希望，讓他萬分的糾結與痛苦。

然而他的那百轉的心思，卻是無人能知曉。

人的苦難與悲歡，從來就不相通。

實話說，若是他沖著陸呦呦的腦袋紮去，倒還有幾分勝算。陳屹年非要紮她陸呦呦的胸口，那只能說一句對不起了。

誰還不是個修二代咋的？誰還沒有兩件法衣？

木意方才給陸呦呦穿上的，乃是陸呦呦她親娘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穿上的火羽衣。

輕得好似雀鳥的羽，卻最是能夠抵禦嚴寒。柔軟得好似絨毛，卻最是不懼怕任何利刃。

只要陸呦呦不穿著去作死，那她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一擊不中，陳屹年面色悲戚地看著冷漠的陸呦呦，舉起了手中的短劍。

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赫，陳公子這計謀使得好！”

“這明裏暗裏不知道多少護衛看著呢，方才不出手，這下得出手了罷。”

“哎呀二麻子兄弟，咱可不能看著陳公子死在面前，咱手中收了那麽多老陳頭的銀子，可不能昧了良心。”

李三楞子急了，連忙從草垛上跳下要去找陳老頭。

“別去。”王二麻子揪住了李三楞的衣服。

“為啥啊哥？”李三楞被揪住了褂子不得不轉頭，一臉不解。

王二麻子似乎想要說什麽，卻又沒能說出口。

“我替你去吧，我剛剛看到李大娘了。”王二麻子淡淡說道，“我腿腳比你快。”

“你看到我娘了啊？在哪兒呢？”李三楞傻傻地被轉移了話題卻沒有絲毫察覺。

“你娘最近精神頭很好，我看她在罵人。”王二麻子笑了聲，又很快收斂了表情。

李三楞有點氣：“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那個脾氣，看到人家年輕漂亮小姑娘就往死裏罵，吹了我好幾個媳婦兒了。”

“再過幾年她忘了，氣也就消了，就開始巴望抱孫子了。”王二麻子看著不遠處的壯碩婦人說道，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

“是啊，等她忘了那個人了，就好了。”李三楞遙遙地看了眼人群，卻是沒能一眼看到他親娘，一轉頭卻是沒了人影。

“王麻子兄弟腿腳就是快。”李三楞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感嘆。

李三楞卻沒有想到，這是他與王麻子的最後一次見面，此後數十年，他都在惦記著他這位好兄弟，直到死的時候，都還記著。

那年冬天，下著大雪他饑寒碌碌，窩在城樓上。旁的兄弟都偷懶，就他膽子小，怕出事，守在門樓上。

一個眼角有刀疤，臉上有麻子的漢子走到了他身邊，左手拎著一只熱騰騰的烤雞，右手拎著熱酒。

打那以後，這城東門就沒有人再敢欺負他三楞子。他倆在一塊兒守了城門七八年，或者更久，三楞子記不大清楚，如果可以他願意這樣一輩子的。

只是沒有如果。

“你這人怎麽這麽懦夫？”陸呦呦實在是忍不住一把握住了那劍刃，雖然她也不想，但這麽一個大活人死在她面前，這因果可就算在她頭上了。

火羽衣包住了陸呦呦的手，所以這利刃沒有傷到她半分。

要不是不想刺激面前痛哭流涕一臉求死的少年，陸呦呦倒是想罵上兩句，“你腦子有病。”

隨隨便便就求死？

命這麽容易來的？

她不過是想教訓這人一番，哪知道這人的心竟然是琉璃做的，被她陸呦呦幾鞭子打了個粉碎，如今竟不想活了。

不就是氣焰囂張被人打臉，不過是當眾尿了褲子，不過是打輸了一場，何至於要尋死？

這小子長得清雋，根骨又不錯，身法也是可以，渾身肌肉也頗健碩有力，不過是陣術上不如人輸了一場，怎麽的就這般生無可戀的模樣？

要是她陸呦呦有這種資質，那可得笑醒了。要是這人死了，她能不能占用這身體？當一個瀟灑的少年，游歷四海，什麽女配女主的都放一邊，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美滋滋。

以後說不定可以，可是這眼前的節骨眼兒上，這人不能死她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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