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低低嘆了口氣，終於金光散去，露出淡淡月暉來。

面前的女施主體質之純凈，他平生未曾見過。這般的體質若是能夠正經修道，只怕是平步青雲指日可期。

但是這女施主卻對他說：“在下打算修魔。”

修魔到底有什麽好呢？幾百年來，悟空心中有些疲倦。師祖曾經說過，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自打那日他在平江城的城頭上利劍出鞘，他便已經一只腳踏進了地獄，永不得翻身。

五百年前，他殺了人。

佛祖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然而卻沒有人告訴他，已經入了佛門之人若是舉起了手中的利劍，又該如何自處。

這女施主來勢洶洶，三言兩語似乎將他看透。只是須臾之間，他塵封了多年的魔氣竟然又重新浮上了心頭。

只怕，他的時日無多了。

他曾見過一汪清潭。

清澈透亮，純凈無暇。若是在水中倒入紅色顏料，那便是徹底的紅色。若是在水中倒入綠色的草汁，那便是徹底的綠色。

面前的女施主，也是如此。

若是她修魔......悟空停止了推演，不再往下算去。

悟空想了又想，足足等這場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如此三次。他終於嘆了口氣。

“我助你。”

或許他還有許多未完成之事，然而沒有比眼前更重要的事情了罷。

“或許你出現之前，我對師祖所說的因果報應還有所懷疑，如今我不再懷疑。”

悟空沒頭沒尾的講了一句，陸呦呦卻是聽出了視死如歸的意味。

當一個人決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的時候，他周身的氣勢都會變得不同，就好比眼前的僧人。

陸呦呦看向他的眼睛，依舊是微笑。卻跟之前的微笑這樣的不同。

好比海面上狂風暴雨之前的短暫寧靜，好比日之將出時的濃重黑暗。

只見他珍重地從袖中取出串珠，輕輕摩挲，那光亮的串珠竟然自動打開：“我年幼時曾經去過昆侖。”

悟空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事，目光看向了手中的串珠，嘴角上揚，顯得十分輕松愉快。

“采下了兩枝花。”

悟空微微笑道：“我答應助你成魔，你也需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煩請道友替我護她一世安穩。”

話音未落，串珠中竟跳出了一只白羽妖精，想來是悟空說的梨花。這妖精她見識過，姑母陸雨薇時常去昆侖游玩，這妖精她也曾帶回來過一只。放在手中能夠跳舞唱歌，十分機靈可愛。妖精固然可愛有趣，然而在市面上，這樣一只妖精往往要數萬靈石，尋常人家哪裏養得起？

陸呦呦想了想，不解問道：“你？”為何托付於我？

她想了又想，只有一種情況之下，他才會將這樣珍貴之物托付於人。這和尚命不久矣。

這花兒懵懂無知，只是欣喜的繞著悟空轉圈，像是很久未曾見到他。陸呦呦知道，妖精與人不同。妖精的感情要比人來得純粹熱烈，一旦妖精認了主人，那它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更換。

“不了，你將它收起吧。”陸呦呦搖了搖頭。

悟空回道：“你也知道，我其實早已入魔。”

他留戀的看了看天空，緩緩說道：“早在百年前，我便入魔。只是當時未能有人發現罷了。”

“不瞞你說，我也有些累了。”

他曾經整日整夜的陷入夢魘之中，夢到死去的亡魂向他索命。然而他需得管好這座城，這座城，是他們西方凈土的希望之地，如何能輕易毀去？

陸呦呦曾聽聞這平江城城主乃是和尚，的確不假，這城主便是他。

若不是城主，如何能從這些饕餮不知足的商家手上拿下鋪子？如何能保證這小小一隅中眾多苦命女子的安全？

他所做不止於此，再提起卻也是沒有意義了。

“我命不久矣，女施主。”悟空說道，“幫幫我罷。”語畢，他將白羽妖精推到陸呦呦的手中，不再看她一眼。

陸呦呦看向桌上抱膝欲泣的白羽妖精，只見她一臉的倔強哀傷，仿佛猜到了主人即將拋棄她。

潔白的妖精啊，你怨過嗎。

他將你采下時可曾問過你是否留戀昆侖的漫天雲霞，他送走你時可曾問過你是否愛上了江南的雨巷煙花。

他說要給你一世安穩，可問過你願意嗎。

陸呦呦心中悵然。

“世上可有不怕死的人？”陸呦呦倚窗問道。她想到了自己死前，那樣的不甘，那樣的苦苦掙紮。

憑欄遠眺，凡人又熱鬧，又寂寥。

“師尊告知與我，終有一日我會一死。”陸呦呦深以為然，不住點頭，你師尊說了句屁話。

悟空釋然，露出了輕快的微笑：“我這法器鎮壓了平江城百年之久，器中魔氣你可自由支配。”語畢，掌中出現一七層寶塔，玲瓏剔透，甚是可愛。

陸呦呦見到此塔，卻是有了強烈的心動之感。“敢問，這可是輪回塔！”

悟空啞然：“正是此塔。”

陸呦呦此刻心情萬分覆雜。

興奮？激動？雀躍？似乎也並不是。只是方才一眼看到此塔，陸呦呦以為自己要高興的昏死過去。

這可是傳說中的輪回塔。

陸勝男尋了這塔三十多年，卻是無果。如今這玲瓏小塔靜靜的懸在她的面前，周身散發出莊嚴的金光。

陸呦呦鄭重回道：“我答應你的事情，決不食言。”

“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悟空坐起身，將白羽妖精收回手串之中，交給了陸呦呦。眼見她將手串與小塔收入懷中，便告辭道：“不打擾施主休息。施主若是有興致，不如聽聽坊中姑娘的樂曲，這樓中的姑娘皆由我親手所教，曲藝十分高超。”

末了，悟空笑了笑：“還望施主明早替我做一件事情。”

“大師但說無妨，在下一定做到。”

這僧人不會強人所難，所以陸呦呦才敢如此回到。

“到了時候，你自然會知曉。”悟空雙掌合十，轉身離去。

陸呦呦起身相送，心中卻是悵然若失。這人若是世俗大家的子弟，想必也是風度翩翩，引來小姑娘們的瘋狂愛慕。就算是和尚，也是氣質清新俊逸，出淤泥而不染的玉質佛修。

如此人物，卻終究是要隕落。

怎麽不叫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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