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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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季舒流隨著繩子一起跌下,勉強借力幾次,控制雙腳著地,以下蹲之力抵消了跌落的沖擊,蹲下之後就仰面栽倒,左臂後面的箭桿戳在地面上,疼得他神志模糊。

從這裏往上看,正好能看見藍色的天,與潘子雲昏迷前相似。

那雙陰冷的眸子擋住了頭頂的天空,眸子的主人探頭望下來,突然往下扔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季舒流拼力往右滾,躲開石頭,滾到了地面上看不見的地方。石頭幾乎是貼著他耳朵砸下來的,濺起的碎石有一塊刮到後頸,火辣辣地疼。他喉中一甜,吐出一口血。

很多塊大石頭砸下,始終無法砸中。最後,上面忽然掉下來一片著火的衣物,可惜地裂之中並無易燃之物,何況剛下過一場雨,著火的布片什麽都點不著。

頂上那人似乎也發覺了自己的愚蠢,停頓片刻,撕扯衣物重新系了一條繩子,終於親自從上面縋下。

他是白頭巾,武功平庸,一開始恐怕有點不敢下來。但他現在要追擊的不過是一個行動困難的重傷之人,犯險一次爭取首功,想必也是很劃算的。

季舒流右手撐地,背靠地裂側壁站起身,他的膝蓋劇痛虛軟,完全站不穩,全靠背後的巖石支撐。

但他依然用顫抖的手拔出了他的雁回劍。

他感覺自己的心裂成了兩個,一軟一硬。軟的那個隱隱擔憂自己真的沒法活著上去了,昨夜匆匆一別就是今生最後一次與秦頌風相見,不知要連累他如何傷心;硬的那個卻專心致志,只剩下一個念頭——

就算難逃一死,死前也要把眼前的敵人全部殺光!

※二※

孫呈秀繞過混亂的人群,悄悄潛入守衛森嚴的“鐵桶”之內。

她匆匆對秦頌風講出季舒流的險境。一路走來,她發現在後山搜尋季舒流的上官伍手下一共只有十餘人,其中三個戴著黑頭巾,她獨自不敢硬拼,如果和秦頌風合力卻不難對付。

可如果兩人都離開了,誰來守護蕭玖?如果找其他人幫忙,誰又是可信的?

床上的蕭玖忽地睜開眼睛喊“水”,沙啞得令人驚心。孫呈秀把水杯湊到她嘴邊,她幾口喝盡,盯著孫呈秀道:“這裏不要緊,你們一起去找季兄。”

孫呈秀一楞,但蕭玖的神情不容質疑:“走,速去速回。”

孫呈秀低頭道:“好。”

秦頌風和孫呈秀不再遲疑,直奔後山。二人一路疾行,只稍微隱藏行跡,很快到達後山地界。

他們聽見遠處傳來一群人的歡呼,有人說宋鋼坐著船回來了,聽聲音的方向,是在島的南岸。

岸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告訴宋鋼“上官肆畏罪自殺”和“上官肆死因不明”,兩夥人幾乎打起來。宋鋼卻始終不曾言語。

那邊的動靜太大,還在搜尋季舒流之人或許擔心被宋鋼抓個正著,全都聞風而逃。

與此同時,孫呈秀也接近了季舒流所在的那道地裂。

她伸手一指,秦頌風看過去,恰好看見地裂旁邊一棵小樹上系著一段粗大的繩子和一段衣服撕出的布條。繩子在靠近地裂的位置中斷,斷口整齊,似乎是剛剛被人割斷的,布條卻一段系著一段,一直延伸到地裂之內。

已經有人下去過,而且不止一個?

便在此刻,地裂裏傳出一聲沈悶的慘呼,回蕩於山間。隨後卻不再有任何動靜。

孫呈秀倒吸一口涼氣,腳步原地僵了一瞬,秦頌風從她身側一陣風似的掠過,轉眼間就飛身搶到那棵樹的旁邊,往底下掃視一眼,抓住布條,翻身躍下。

他輕功卓絕,順著布條迅速下落,才落下不到一半,只見一道耀眼的劍光自下而上籠罩而來,裹挾著巨浪拍岸之勢,帶起一陣水汽濃郁的陰風,他的腳仿佛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劍風中寒涼的殺機。

※三※

秦頌風沒有硬接,他左手一拉,整個人騰空而起,輕聲道:“舒流。”

下方的劍影登時收回,季舒流退後兩步,倚靠背後的巖石,仰頭看著他。

秦頌風放開左手,輕輕落地,眼神在地裂之內掃過,然後打了個寒戰。

此地有孫呈秀提過的被當做人梯的三具僵硬屍體;有一個黑頭巾少年、一個白頭巾青年的屍體疊在一起,咽喉都已被割斷,地上的血泊尚未幹涸;最後,還有一個新死的中年人,仰面躺在地上,心臟被穿透了,血兀自汩汩從他的心口冒出來。

季舒流全身都是殺人時濺上的血,就連臉上也糊著不少,已經看不出平時清俊的輪廓,只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珠依然是秦頌風所熟悉的模樣。他背後的衣服裂開了,因為是相對站立,看不清裏面傷得多重,一桿鐵箭從他左上臂後方□□去,穿透了手臂,箭尖又斜著紮進胸前,隨著他的呼吸起伏,依然在向外滲血。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秦頌風,沒有說話。劍還握在他右手裏,手腕不住發顫,令人難以想象剛才那勢不可擋的一劍是這只手使出來的。

秦頌風走過去把他劍上的血擦幹凈,插回鞘內,彎腰仔細看了一眼他身上插著的鐵箭,覺得倉促間難以拔出,皺眉道:“先回去再說。”

季舒流忽地伸出右手摟住他,把臉伏在他肩上。

秦頌風順勢微微下蹲,左臂卡在季舒流大腿後側,將人抱住,隨即拔地而起,手中握著垂下來的布條,左右搖晃,依次在地裂的兩邊側壁借力上行,很快躍回地面。

他們和孫呈秀會合,迅速趕回鐵桶。

不過離開片時,鐵桶外圍卻多了點什麽,兩個受傷的天罰派男弟子被鎖在樹上,神情都陰郁異常。

三名天罰派女弟子手持刀劍在附近巡視,見到秦頌風等人,上前告訴他們,那兩個是上官伍的人。原來剛才宋鋼一下船便說他手上有上官伍謀害蕭玖的實證,急匆匆去抓捕上官伍了。被鎖住的這兩人狗急跳墻,想要硬闖進來挾持蕭玖威逼宋鋼,幸虧她們及時發現,將二人生擒。

秦頌風隱隱覺得奇怪。這兩人一看便是好手,眼前的三名女子不像是他們的對手。何況上官伍之前的計謀那般滴水不漏,只怕蘇門殺手見了都要引為知己,這一次為何輕易失敗?

但蕭玖確實毫發無傷地躺在床上。難道上官伍之前機關算盡,已經技窮?

秦頌風叮囑孫呈秀警惕些,抱著季舒流進入另一間臥室之內。

季舒流這一路上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摟著秦頌風脖子的右手一刻也不肯放松。直到秦頌風彎腰把他放到床上,他好像也沒有松開的意思,胳膊反而摟得更緊。

秦頌風只好拍了拍他,蹲下身從他胳膊下面鉆出來:“你怎麽還不說話,真嚇著了?”

季舒流眨眨眼,微微仰頭看著秦頌風。

秦頌風沒空深究他究竟嚇著不曾,出門取回一些幹凈的水,在屋裏忙來忙去,季舒流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的身影,眼睛轉來轉去。準備好了一切,秦頌風走過來把季舒流按倒,仔細查看鐵箭的走勢,皺眉道:“我找呈秀進來按著你……”

季舒流接連搖了幾次頭。

秦頌風已經直起身要走,見狀停步,不放心地追問:“真不用?”

季舒流點了一下頭。

秦頌風覺得他不是那種胡亂逞強的人,便沒再堅持,拉起他調轉個方向,臉朝裏塞進床面和墻壁形成的角落中。

他先抓著季舒流手臂,將箭尖從胸側一點點拔出。來不及止住的血濺了滿床,季舒流果然很聽話,絲毫沒有掙動,連身體不自主的抽搐也盡力控制得很輕微,確實不需要別人按住。

箭尖脫離皮肉,秦頌風立刻清洗胸側傷口,束縛止血,布條纏好後,他感覺越發不對,季舒流在自己面前通常不會過分充英雄,疼到這種地步還一聲不出委實有些奇怪。他用手背拍一下季舒流的背,低聲問:“你還行麽?”

季舒流還是不說話,只點頭。

秦頌風猶豫片刻,覺得快點療傷更要緊,便擱置疑慮,按住季舒流的胳膊,迅速拔出鐵箭,止血後再依輕重次序處理其他大傷小傷。

待到所有傷口止住血,滿身——尤其是滿臉幹涸的血跡也被擦凈,季舒流的外表總算又變回平時的模樣。

他幹幹凈凈地面朝外側躺著,上身沒穿衣服,除了左上臂和左胸的箭傷之外,左邊手肘也用布條束縛在腰上,避免他不慎亂動波及傷口。之前沾染了不少泥水和汙血的頭發剛剛洗凈,還沒幹,散亂在身下的被褥上,襯得上半身裸-露出來的皮膚尤其蒼白。

他身上沁出一層冷汗,呼吸略顯急促,不時微微抽動一下,睜開眼睛時,眼神依然明澈,只是帶著一點難以形容的迷茫,好像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漫長而又劇烈的疼痛。

秦頌風彎下腰,單手撐在床上,拍拍他的臉道:“我可真有點佩服你了,越是危急,出招就越穩。剛才我下去的時候,你那一劍不但封死了我全部的去路,而且先聲奪人,我明明看出劍法是你的風格,心裏都不由自主地一寒,要是下去的是上官伍的人,非直接嚇得掉下去不可。當時就算我和你交換,也絕對做不到更好。”

季舒流看他一眼,眨眨眼睛,依然沒說話。

秦頌風搭話失敗,想了想,又道:“不用害怕,你這傷沒啥大事。”

季舒流繼續眨眼不語。

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害怕不害怕,秦頌風真的有點害怕了。下午才過去一半,他本想出去與孫呈秀商量接下來的對策,現在卻微一猶豫便放棄,脫掉外衣陪著季舒流躺到床上,用商量的語氣道:“你到底怎麽了,能不能說句話?”

季舒流幹脆閉上眼。

秦頌風懷疑他嫌棄自己太吵,不再去煩他,乖乖仰面躺在床上出神。

季舒流的右手從被底伸出來,五指猶如螃蟹爪一般在床褥上爬行,爬到秦頌風左手旁邊,拈住他一根手指。

他用的力氣太輕,輕到秦頌風一動都不敢不動,左右無事,秦頌風覺得季舒流好像既不想讓自己走遠,又想要安靜,幹脆閉上眼睛,回思季舒流那絕境之中勢不可擋的一劍。

等他把地裂中的每一個細節、季舒流那劍的每一個後招都咀嚼透徹,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季舒流依然保持著捏他手指的姿勢,並未睡下,身下的床褥已經被冷汗打濕。他拍一下季舒流的手,出門找來一壺溫水餵下去,然後躺回季舒流身邊,把剛才被捏著的那根手指重新伸到季舒流手邊給他捏住。

秦頌風其實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在想什麽,只是莫名感覺這樣可以取悅他。

果然,黑暗之中,季舒流雖然依舊不語,卻微微使力捏了兩下他的手指。

秦頌風心中掠過一股奇異的暖流,就像雖然他絲毫不通音律,聽別人彈琴的時候,也曾被一段旋律觸動心弦,怎麽聽怎麽好。

他忽然很想吻一下他的嘴唇,但不知為何,並不想翻身弄出很大的動靜,打破此刻的奇異氛圍。於是他轉動脖子,輕輕吻在季舒流一縷散落到他臉側的發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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