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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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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頌風當機立斷,放開季舒流的手,對季舒流指了指射箭人逃走的方向,示意此人由季舒流對付,然後側蹬一下山壁,騰空而起,劃出一道弧線,頭朝下墜進了蕭玖的落水之處。

孫呈秀也猛沖到洗心湖邊,縱身入水。

季舒流情急之下將原本不入流的輕功發揮到極致,迅速躍到射箭人剛才站立的山頭上,一路追趕。可射箭人全身纏繞的枝葉原本易於隱蔽,在山勢起伏之間轉幾個彎便逃出季舒流視野之外。季舒流順著地上的蛛絲馬跡窮追不舍,前方驟然開闊,出現一個足跡雜亂的平臺,周圍擺著許多沒開刃的劍,這顯然是天罰派弟子練武之所,而且近日還在使用,附近四通八達,那逃遠的射箭人經過此地,再無足跡可循。

但追擊射箭人主要是為了防止他重新冒出來放冷箭,既然他跑得遠了,季舒流也便原路返回,匆匆從山壁上攀爬下來,奔向蕭玖落水之處。

臨到岸邊,他忽聽腳下響起吱嘎一聲,好像什麽機關被觸發了。

他眼角一跳,莫名感覺到某種危險。很快,孫呈秀從水裏露出頭,劇烈地喘了幾口氣,不顧散落的濕發遮住眼睛,慌張道:“有個……有個鐵閘擋著,我過不去!”

不等季舒流發問,她冷靜下來,撥開臉上濕發,自行說出前因後果:“下面的湖壁上有個洞口,那個女人拖著阿玖鉆進去,二哥跟進去救人,我跟在最後。那個女人突然發動機關,彈出一道鐵閘封死了去路,正好擋在我和二哥中間。”

季舒流臉色微變,幾乎顯得有些猙獰:“洞裏是空的,還是灌著水?”

“洞裏是個從下往上的斜坡,到鐵閘那裏已經沒水了。”

沒灌滿水,一時就淹不死人。季舒流心中的驚怒微緩。

蔣葦小跑著過來,低頭問水裏的孫呈秀:“你說的洞,洞口是不是在水面以下一丈五尺左右?”

“差不多。”

“還看見別的洞不曾?”

“沒看見。”

“那——你們能否信我的話?”蔣葦的眼睛很冷靜,在烏雲間漏下的陽光中發亮,一時令人忽略了她眼周爬滿的皺紋,“偷襲阿玖的人分屬不同勢力,暫時難以確定策劃者是誰,我和你們素昧平生,在你們眼裏可能也有嫌疑,但是事態緊急,容不得我慢慢自辨。”

孫呈秀手撐岸邊,從水裏跳出來,尋常的青年女子渾身濕透難免害羞,她卻似已經把這些雜念忘光了,毫無遮掩的動作,大方地沖蔣葦抱拳道:“前輩請講,阿玖說過她信你。”

蔣葦的眉尖一顫,緩緩道:“好,長話短說。三十年前,我住的這裏曾是島上未嫁女子聚居的地方,有個盜墓賊出身的人自認為娶妻無望,耗時數年,從後山挖出一條通道,想要潛入此地圖謀不軌,只是途中算錯了,不小心挖到湖裏,正好在湖裏留下一個洞口。”

孫呈秀眼前一亮:“所以你知道這個洞的出口?”

“我不認得,但宋先生親自去探過,應該記得,據說出口在後山懸崖一個地勢很險峻的地方,非常隱蔽,一定要輕功、水性都不錯的人才過得去。”

季舒流問:“那個盜墓賊在哪?”

“早已病死,至死沒娶妻子,沒留下後人。”蔣葦略一思索,“你們先去找宋先生,我叫人去知會彭先生。我也組織人手就地挖土,不要耽擱。”

“多謝前輩。”孫呈秀一抱拳,大致說清自己看見的洞口位置和地道走向,便轉身離去。

※二※

太陽被雲層遮蓋,天色灰暗,雖然是夏日,海風依舊寒涼。

孫呈秀和季舒流向著後山狂奔,蔣葦派出的天罰派女弟子早被他們遠遠拋在了身後。

宋鋼等人居住的地方很安靜,只有一個十六七歲、身材敦實的少年對準一個被砍爛了的木樁揮劍,將同一套招數使出無數次。

他被狂奔而來的季舒流和孫呈秀驚動,停止練劍,上前半步問:“你們幹什麽?”

孫呈秀抹一把頭上的汗水道:“求見宋掌刑,阿玖出事了。”

那少年睜大眼睛,不甚利落地將劍收回鞘內:“什麽事?”

孫呈秀深吸一口氣,盡力簡短地解釋:“她被人偷襲,挾持到水下一個地洞裏,洞口被鐵閘封住了,只有宋掌刑知道地洞的另一端在哪。”

敦實少年大驚:“誰偷襲她的,在哪偷襲的?”

“在鐵桶門口,偷襲者一個叫胡二,一個叫小井,一個是剛才跟在蔣夫人身邊的女子,還有一個沒看清臉便逃了。”孫呈秀急切道,“現在來不及多說,快去請宋掌刑。”

敦實少年卻忙著喃喃自語:“胡二是上官肆的人,小井是阿叁的人,沈師姐是蔣夫人的人,他們怎麽會一起暗算阿玖?”

“不知道,”孫呈秀微微加重了語調,“但阿玖命在旦夕不能耽擱。快去找宋掌刑。”

此時季舒流已經挨個敲遍附近的房門,見全都是空的,跑過來問那敦實少年,“宋掌刑是不是帶人去巡島還沒回來?”

“對,還沒回來。你這同伴太性急了,不容我把話說清楚,只知道催促。”

他自己不說明白,居然還怪孫呈秀問得急,季舒流卻無暇反駁,只問:“怎麽才能盡快找到他?”

敦實少年道:“掌刑巡視的路線不定,誰都不知道他會出現在何處,不但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所以我才幫你們分析偷襲阿玖的人是誰。”他眼珠一轉,“我已經猜到了,你要不要聽?”

季舒流耐著性子道:“是誰?”

敦實少年清清嗓子:“一定是是上官肆。胡二是上官肆身邊的人,沈師姐以前又和胡二的侄子有私情。雖然後來沈師姐挨了爹娘的打,聲稱她和胡二的侄子斷了,但她很有可能舊情未了,又被胡二一家人引誘過去。至於小井,雖然想不出理由,但連袁半江都能倒戈,他們戴白頭巾的突然倒戈更不奇怪。

“而且上官肆現在最怕的就是阿玖,他殺害手足,罪無可恕,仗著彭掌書心軟才茍延殘喘至今,阿玖卻是本門掌劍,可以越過彭掌書直接殺他。”

他這番分析還算條理清晰,孫呈秀也聽進去了,說道:“抱歉,我剛才過於莽撞。如果是上官肆的人挾持了阿玖,他們會去哪裏,你可知道?”

敦實少年道:“上官肆已經殺死兄長,兇性大發,還會放過他妹妹嗎?我覺得現在你們要救阿玖只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上官肆被囚禁在洗心堂。聽說幾位都是陸上的高手,還出自以輕功聞名江湖的尺素門,不如潛入洗心堂後院看守最嚴密的地方,殺死上官肆,則敵人不攻自潰。”敦實少年的語氣很自負。

“……那如果上官肆的手下得知噩耗,反而將阿玖殺害怎麽辦?”孫呈秀皺眉。

“也有這種可能。”敦實少年肅然道,“但人生在世,不過一場豪賭,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季舒流十分後悔與他耗了這麽久,抱一下拳便轉身離去,敦實少年還在他背後不死心地道:“你們若要潛入洗心堂,我可以提供地勢圖,真的!”

孫呈秀追上來,季舒流正想問她是回去找蔣葦還是去洗心堂找彭孤儒,忽見一個步履蹣跚的老者正從遠處往這邊來,好像也是宋鋼的人,急忙上前再次說明情況。

老者耳聾眼花,還好心裏不糊塗,聽清季舒流的言語之後,立刻說其實不必找到宋鋼,當年還有一個人跟隨宋鋼去查看過地洞的出口,或許也有印象。

不巧的是,此人便是袁半江的父親,由於對上官肆拉攏袁半江一事知情,已經被投入地牢。

老者很懂事急從權的道理,將季舒流和孫呈秀一同帶去地牢。路上老者說,他也懷疑是上官肆畏懼掌劍的刑罰,才做下此事,至於上官肆的人是想挾持蕭玖換出上官肆,還是直接殺人,他卻不能肯定。

牢內潮濕陰冷,鐵銹氣和血腥氣混雜在一處,難分難解。老者勸得門口把守的兩名天罰派弟子放行,穿過一個小廳,端著油燈走下階梯,便來到了底層的囚室。那些囚室都是地道兩側挖出的洞穴,被鐵欄封住,用重重鎖鏈鎖牢。季舒流想著秦頌風此刻也是在一個粗陋的地道中,自己卻找他不見,默默咬住牙。

走近袁半江父親所在的囚室時,季舒流心中涼了半截。那囚徒身上並無傷痕,但衣物臟亂,花白的頭發打結成綹,半睜著眼,雙目無神,好像已經傻了——或許不是因為長期囚禁,而是因為暮年喪子。

宋鋼手下的那名老者在季舒流的攙扶下坐到地上,咳嗽著向鐵欄裏面的囚徒問話。囚徒張開嘴,喉嚨裏含含糊糊地發出一些沒人聽得懂的動靜,好像是在回答,又好像只是在呻-吟。

季舒流原本擔心牢內有埋伏,全力戒備著,現在看來老者確是好意,他的憂慮卻在逼仄的地牢裏越積越多。昏黃閃爍的油燈,老者顫顫巍巍的語調,還有旁邊幾個囚室裏的囚徒們血肉模糊的身體上散發出的怪味……季舒流感到冷汗濕透了後背,心臟在胸中狂跳,每跳一下,都把更多裹挾著焦躁的血送往全身。

按照蔣葦的說法,那個地洞以前不過是條長長的土洞,既然有人處心積慮地裝上一個鐵閘,是否還會裝些其他的兇險機關?秦頌風帶著重傷瀕危的蕭玖,真能應付過來麽?

已經耽擱了這麽久。

其實說上官肆是幕後主使,證據並不確鑿。他的確有殺人的理由,但若真是上官肆所為,難道他就不擔心得知蕭玖出事,掌刑借機處死自己嗎?

更何況艾夫人被殺的時候,上官肆還在桃花鎮宿娼,黨循和袁半江卻又死在了平安寺,他們或許都不是重傷潘子雲的蒙面人。

自從登上洗心島,謎團反而越來越大,如果秦頌風和蕭玖遭遇不測,季舒流和孫呈秀在島上人地兩生,又不認識海路,全身而退都難,更別提追查真兇。

季舒流握緊左拳,直到指甲已經劃破了掌心,只覺得胸中殺意縱橫,看誰都形跡可疑,恨不能直接將整座洗心島夷為平地。

——他好像明白為什麽戰亂之中有人殺到興起會屠城了。

※三※

老者最終什麽都沒問出來,遺憾地帶著二人回到地面。

季舒流低聲道:“前輩,你說下手的很可能是上官肆。那麽我們能否直接去找他商量?”

“不可,”老者道,“此人一貫自命不凡,不容旁人和他好言商量。以前他處理島務的時候,遇見海風寨舊人犯錯,常常說如果沒人求情還可以網開一面,如果有人求情一定要從重處置。”

孫呈秀問:“那如果去威逼呢?”

“也不行。”老者道,“還是讓彭掌書處置更妥。近幾月彭掌書一力主張饒他性命,他再沒良心,總該賣彭掌書一個面子……彭掌書?”

彭孤儒正好帶著許多天罰派年輕弟子迎面走來。他臉上愁雲密布,對老者一抱拳,又向季舒流道:“事情經過我已經聽蔣夫人說明。我剛才派出一些年輕人在島上尋找老宋的蹤跡,迄今為止,沒有一個人回報——老宋和巡島的三十餘人一起失蹤了。”

孫呈秀道:“前輩準備怎麽辦?前輩覺得,我和季兄想要尋找阿玖下落,又該怎麽辦?”

“我準備沿岸尋找那條地道的出口,兩位都是高手,不妨同我們一起。另外我還分出一些人手在島上尋找宋掌刑下落,如有消息會立刻告知我。”

“多謝,我們與前輩同去。”孫呈秀凝視著彭孤儒,“究竟是誰暗算阿玖,前輩有眉目了麽?”

彭孤儒道:“外面的人或許懷疑阿肆。但我在洗心堂,可以確定從阿玖早晨登島開始,阿肆絕沒有與外人傳信的機會。剛才我去問過他,島上與他親近之人是否可能策劃此事,以圖挾持阿玖帶他離島,他認為不可能,他身邊的人除了他自己,威望都不高。”

剛才那少年聞聲過來道:“上官肆連親哥哥都殺,說的話還能信?”

季舒流怕他們爭執起來再作耽擱,趕緊道:“先去找洞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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