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各行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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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頌風等人並未躲避,都隨蕭玖一同上船。宋鋼直挺挺站在岸邊一塊大石上,冷冰冰道:“為何讓外人也來聽天罰派的笑話?”

蕭玖已經上船,毫不客氣地回頭道:“丟人的事早被人看見了,如果還藏著掖著,便更丟人。”

宋鋼片刻沒應聲,然後居然道:“此言有理。”

季舒流竟分不清他是出言諷刺,還是說的真心話。

很快眾人聚到最大的那間船艙裏,放低了聲音,外面的宋鋼定是聽不見了。彭孤儒同眾人互相推讓一番,席地坐下,目光甚是沈痛:“阿玖,我數月來痛定思痛,認為自己先後一共犯下四個大錯,才導致事情發展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第一,準備到陸上尋找新的藏身之所時,我不該帶那麽多年輕人。當初,我考慮到本門的優秀弟子將來難免到江湖上行走,想讓他們鍛煉一番,恰好我幾年前自創的一套三人劍陣成效甚好,便選出九個人,分成三組跟著阿叁、阿肆和阿伍。其實我一個都不該帶,連你的哥哥們也不該帶。

“第二,既然帶了這麽多年輕人,我不該鼓勵他們彼此競爭,更不該告訴他們近幾年可能重新選出掌門。以前我和老宋都覺得,這些孩子不懂江湖,最大的危險來自外人,所以每到一個州府,我和老宋就在城中坐鎮,讓三組年輕人分別出行。他們的行程都要盡量知會我們,以便我們隨時照應;彼此之間卻互不知情,以便競爭。我沒想到,早在上船之前,你四哥就和阿叁身邊的袁半江搭上了線,要求他沿途留下暗記,把你三哥的行程源源不斷地洩露出去。”

蕭玖道:“四哥早已動了殺機?”

“阿肆自稱最早只是為了了解對手的動向以便爭先,後來因為屢次爭吵,才生出殺念。”

蕭玖點頭:“我聽那個被挾持的孩子說過,出事之前,有外鄉人在英雄鎮街頭亂轉,尋找小乞丐幫他跑腿傳信,就是袁半江吧。”

彭孤儒低頭揉了揉眉心:“正是。……我的第三個錯,是目睹你三哥和四哥因為瑣碎小事在我面前爭吵多次,卻沒有放在心上。他們的爭吵,不外乎阿肆諷刺阿叁的潔癖,阿叁批評阿肆流連風月之地,我卻忘了,小怨亦能積累成深仇。

“最後一個錯誤最重。其實你三哥心細警覺,可能已經生出不好的預感。他被害前一天突然叫人傳信給我和老宋,還有你五哥,說他有要事商量,讓我們一起去英雄鎮的平安寺找他。他信中的語氣並不急切,所以我接到信以後,沒有及時趕到。”

“等你和宋叔到達平安寺,他已經被人殺害?當時是什麽情形?”蕭玖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平安寺被清理得太幹凈,她無從得知當時情形,可潘子雲的事卻與平安寺那一夜的真相關系密切。

彭孤儒痛苦地閉上眼睛,眼角因為用力過度顯出深刻的皺紋:“我們去得太晚了,大約淩晨時分出的事,我們中午才到。平安寺裏躺著五具屍體,一個是你三哥,三個是跟隨你三哥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是本來跟著你四哥的黨循。可以看出,是袁半江和黨循一夥,裏應外合,殺害了你三哥和另外兩名同門。因為你三哥的劍比旁人略寬,只有袁半江和黨循身上有你三哥留下的傷。”

蕭玖的聲音略顯澀滯:“我小時候,和黨循一起練過劍。連父親都說他有幾分天賦。”

“黨循的劍法在天罰派年輕一代排名前幾位,雖然遠不如你,但和你四哥親近的人裏,沒有比他劍法高的。”

“袁半江又是怎麽回事,我記得他以前跟三哥很好。”

“之前在島上,他和你三哥鬧翻過。你應該還記得,你三哥處事雖然比較仁善,但是潔癖太重,”彭孤儒神情慘淡,“脾氣積攢太久,偶爾會突然朝親近的人發作。那次他們險些動了手,從此形同陌路。後來即將出海的時候,袁半江不惜下跪賠罪,你三哥才同意帶上他。現在想來,他突然下跪,恐怕是受你四哥指使。”

秦頌風拉過季舒流一只手,在他手心寫道:“人選為上官兄弟各自定奪,可見天罰派裂痕已深,且上官兄弟權勢不輕。”

季舒流捏捏秦頌風的手,表示明白。彭孤儒說起本門的事,難免對丟臉處稍作修飾,上官叁和上官肆與同門同行的時候,都是自己扮演貴公子,其餘同門扮演護衛,若換成從前的天罰派怎會如此。

蕭玖繼續發問:“下手的只有黨循和袁半江嗎,難道我四哥沒參與?”

“當夜他在幾十裏外的桃花鎮宿娼,直到次日中午前從未離開過。”彭孤儒道,“根據娼門女子的證詞,夜宵吃到一半,黨循假稱解手,突然離開,然後就再也沒回來。在座的女子曾經幾次問起,但你四哥和其餘兩個人始終說不用管他。”

蕭玖眉頭輕皺:“四哥如何解釋此事?”

“他說他來之前曾和黨循爭吵,黨循想去另一家會舊相好,所以他們以為黨循借著方便去找相好了。他的話有破綻,老宋找到你四哥的時候,已經到了次日下午,黨循依然未歸,他卻依然沒去尋找。”

蕭玖輕掠從鬢角垂下、擋在眼前的亂發:“你在英雄鎮找那孩子確認,是袁半江洩露了三哥行蹤,而且的確要將信件送往桃花鎮。如此,證據便足夠紮實。”

“阿玖長大了,一點就通。”彭孤儒似乎老懷甚慰,“老宋勃然大怒,險些當場殺死你四哥抵命,我卻覺得……唉,我終究是於心不忍,老掌門已經只剩兩個兒子了。我們爭執不休,你四哥身邊的另一個年輕人借機逃了出去,都沒能及時追回,險些鑄成大錯。”他對秦頌風一抱拳,“還是要感謝秦二門主。”

秦頌風抱拳回禮,沒解釋出手的是季舒流。

蕭玖點點頭:“所以現在你和宋叔爭的只是要不要殺人抵命。四哥還被關著麽,馮姨呢?”

“馮夫人為你四哥擔驚受怕,我們回來沒過幾天就病故了。”

蕭玖沈默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彭孤儒也嘆息道:“你三哥才是蔣夫人的親骨肉,蔣夫人驚聞噩耗,豈能不想殺你四哥抵罪。我覺得,大概是馮夫人死後,蔣夫人心生哀憐,才開始主張留你四哥一命。”他的語意一轉,“但其實……老宋說她悲痛過度、神志不清,或許也有幾分道理。”

“哦?”

彭孤儒道:“蔣夫人這些天都在和老宋力爭,她的事,還是讓老宋來說更好。你宋叔在外面想必等急了,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去換他進來如何?”

“彭叔慢走。”蕭玖起身相送,其餘人也都跟著站起身來。彭孤儒客氣地謙讓著。

年不滿半百的彭孤儒,始終表情沈重、舉止守禮。

※二※

年過花甲的宋鋼,目中卻只有嚴厲。

“上官肆絕不能留。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卑鄙無恥,派出黨循殺人,自己躲在窯子裏尋歡作樂,意圖萬一失手還能脫罪。如此機關算盡,罪加一等。

“你手持明慎劍,相當於本門掌劍,可以越過老彭直接清理門戶,何不去將上官肆斬殺!我執掌刑罰幾十年,最終竟教出這個殘害同門、謀殺兄長的東西,早已沒臉見人,只要能讓他死,我即使引咎退位,也絕無怨言。”

蕭玖不接他的話,反而很溫柔地道:“我這次回島,除了探望三哥埋骨之地,本來還有一件事。你的兒子,宋柏師兄……”

“前因後果我都已經聽說,”宋鋼倉促地打斷蕭玖的話,“人死如燈滅,不用再提。”

他的語氣卻沒有他的言語本身這樣冷淡,任誰都能聽出略微的慌亂。仿佛為了遮掩,他脫口說出一句生澀的軟話:“你和以前判若兩人,聽說,你至今不曾成親,也沒有朋友,何必這麽想不開。”

“我有朋友,否則他們是誰。”蕭玖敷衍地指指秦頌風等人,回到正題,“當時發生的事,我已經大致知曉,你們手頭的證據,還請宋叔再說一遍。”

宋鋼擔任掌刑之位,果然比彭孤儒更重證據,他在講述中畫出了平安寺中屍體的方位,對每個人傷在何處了如指掌。

季舒流將他的話與艾秀才的回憶對照。

艾秀才說,那半塊玉佩的主人全身傷口甚多,致命傷在背後。而根據宋鋼的說法,平安寺的五具屍體裏,傷口甚多、背後重創的共有兩人,分別是上官叁和始終跟隨他的一個“護衛”。不過宋鋼說每個死人身邊都有不少血跡,看上去就是在原地被殺的,而非從別處移屍至寺內。

——但如果兩名蒙面人移屍之後,又弄來幾只畜生放血掩飾,豈非難以區分?

“證據非常確鑿,”宋鋼堅持,“蔣夫人那樣說,是因為悲痛過度,神智失常。”

蕭玖道:“她看上去比我記憶中還冷靜幾分。”

“你既不曾見到她胡言亂語,也不曾見到她趁人不備,剖開你三哥屍體的腹部,堅稱裏面有證據。”

季舒流想到艾秀才所說吞下玉佩之事,打了個寒戰。蕭玖狀似隨意地問:“真有證據麽?”

“蔣夫人聲稱有,但她剖腹的時候無人瞧見,很可能是她自己塞進去的。不僅如此,她言語更是顛三倒四,居然自稱外祖父是盧龍城的仵作,從小見慣了驗屍。”

季舒流抓緊秦頌風的手。他曾在燕山派聽說,當年節婦村被海風寨擄走的女子中間,的確有一位盧龍仵作的外孫女,幼時住在城中,外祖父過世後才回到村裏。蔣夫人此言恐怕非虛,宋鋼為何堅稱她是胡編亂造?

蕭玖沒聽過那個消息,但也並未輕信宋鋼:“其實去盧龍調查一下,便知真假。”

“可惜出海不易,難以直接拆穿。”宋鋼臉色平靜,“不過蔣夫人所言破綻百出,除了她自己的人,誰都不信。且不論仵作豈有隨便將屍體剖腹的道理,試問哪個仵作會讓年幼的外孫女接觸屍體,即使她的外祖父行為顛倒,她以前為何不說,為何連節婦村的舊人都沒聽說過她懂驗屍?這些顯然是蔣夫人癲狂之後的妄想。”

——仵作是個招人忌諱的行當,村裏人講究更多,盧龍仵作的外孫女,自然沒必要在老家的村婦面前提起這些。只不過,宋鋼想不到這一層,似乎也在情理之內。

宋鋼又道:“當年你離開之後,本門經常為處罰或嚴或寬的事爭執不休,恰好你三哥偏寬,四哥偏嚴,五哥折中,我和老彭便商議,把湖東民居分成三份,讓他們分別管理,以觀成效。你可知結論如何?”

“大概五哥管得最好吧。”

“不錯,過寬過嚴,都不可取。”宋鋼直視蕭玖的眼睛,“天罰派過去錯在過嚴,如果未來再犯一次過寬的錯,豈不可笑。老彭當年自責太深,早已分不清仁慈和放縱的界限,等到我老朽不能管事,阿伍威望又不足以服眾的時候,天罰派在老彭手中又將如何?掌劍,你已經是名震武林的高手,可以擔當重任了,我建議你用上官肆的血點醒他。”

“我明白你的擔憂,但也要聽聽其他人的說法再定奪。”蕭玖道,“四哥現在在哪?還有,他本來帶著三個人,黨循死在平安寺,第二個挾持兒童被殺,剩下那個呢?”

宋鋼道:“上官肆關在洗心堂,其餘人證在後山地牢,外人不可進入。”

“知道,”蕭玖眨眼,“三位外人,你們不介意把我送到牢門口吧。”

孫呈秀搶著道:“不介意。”

於是眾人起身,宋鋼當先下船,蕭玖小聲對其餘三人道:“我更信任蔣姨。她不會瘋的。”

※三※

從洗心島的西岸出發,亂石堆積的海岸是第一層,洗心湖以及它附近的洗心堂和“鐵桶”是第二層,依山而建的湖東民居是第三層,險峻的後山是第四層。第四層一處還算平緩的空地上蓋著許多簡陋的房屋,應該就是掌刑宋鋼和單獨受掌刑管束的天罰派弟子的住處;再往東才是地牢。

蕭玖走進黑黢黢的地洞入口,按照她的安排,孫呈秀留在附近等待,季秦二人則原路折回,觀察島上情形。

現在,三十多名掌刑下屬天罰派弟子直挺挺站在附近另一處空地上,偶爾彼此交談,準備等宋鋼從地牢出來,便去島上例行巡視。這差不多是掌刑的全部人馬了,那些簡陋房屋幾乎都是空的。

只有一間屋內傳出一老一少的對話。

少年懊惱地抱怨著:“我每天都努力練功,但是資質真的不行,你別再指望我了,不如多指點我哥。”

“勤能補拙,天下除了白癡,沒有資質不行的人。”老者咳嗽氣喘著道,“你知道當年前任董掌門怎麽說上官老掌門的?‘秉性仁懦,隨波逐流,空有劍術,不堪大用。’但上官老掌門在我天罰派的威望,最終卻比董掌門更高。”

季秦二人瞠目對視,“判官上官判”秉性仁懦?

少年不服:“老掌門要是真那麽厲害,咱們當年為何會自相殘殺。”

“自相殘殺算什麽,早年天罰派仇家遍地,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後來董掌門和前任掌刑、掌書、原定掌門繼任者同時被人尋仇殺死,要不是上官老掌門臨危受命,天罰派當時就得從江湖除名!

“老掌門劍法通神,不但將天罰派名氣闖大、傷亡減少,後來還修正了本門劍法傷身的弊病。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已舊傷纏身,你能健健康康活到現在,都是他的功勞。知足吧,好好用功,少說廢話,既然秉性仁懦的人能當天罰派掌門,秉性愚鈍的人憑什麽練不好劍法。”

季舒流小聲道:“仁怎麽寫來著,懦又怎麽寫來著?”

秦頌風掐他的腰:“別打岔,聽著。”

然而少年卻悶頭練功,不再言語了。

二人遺憾地離開,又登上附近一處視野較好的高地,遙望第三層的湖東民居。那些民居已經明顯分割成三份,顯然分屬上官氏兄弟三人。此刻,民居中間無人行走,安靜得詭異。

季舒流自語道:“天又不熱,為什麽這些人都不出門。”

秦頌風道:“可能是因為咱們來了,有什麽禁令……”

話音方落,遠處的洗心堂中再度傳出悠長的鐘聲。湖東民居裏的人就像放了學的小孩一樣,鬧哄哄地走出門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註:那個時代正常驗屍的確不會剖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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