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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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季舒流沒有跟隨魯逢春去不屈幫,他借口有事,悄悄溜進了潘子雲在英雄鎮的住處。

擄走鐵蛋的瘋子,打探消息的文士,讓小蟲子傳信的陌生人,殺害艾夫人的蒙面客,平安寺,萬松谷,半邊玉佩,“劍中之鬼”的稱呼,還有蕭玖隱藏的身世,上官判未死的真相……一切聯系雜亂無章,季舒流滿腹猜測,卻懶得細想,只是默默看著潘子雲這簡陋的住所。空曠的臥室之內幾乎與室外一樣冰冷,床上的舊被又薄又硬,床邊的書桌剝落大片的漆。

潘子雲究竟自己折磨了自己多少年,才變成那副帶皮枯骨般的樣子?

他一直不怎麽顧惜性命,在蘇宅裝神弄鬼之時,便用那尚不成熟的刀法冒險殺死蘇門數人,總是亂使同歸於盡的招式,還差一點就自掘墓穴殉情自殺,更曾被蘇驂龍用短刀抵住脖子,最後都沒有大礙。這一次,他的遇險無關亡妻、無關蘇門舊案,只是為了救護一個懦弱的路人,卻垂危至此,難道好事真的不能做?

他身上好不容易才多出幾兩肉,臉上好不容易才多出一絲血色,眼中好不容易才煥發出一點生機,身邊好不容易才有了幾個朋友……可他在那陷阱底下,聽著艾秀才無用的哭聲,一次次掙紮著爬出去時,究竟有多冷。

費神醫遺憾的斷言,咒語般在耳邊回響不絕,季舒流也覺得很冷,黑水湖冰面之下的酷寒,好像直到此刻才發作出來,再也不可忽視。

他無力地躺倒在地上。畢竟從小過得太好,他的耐力總是差些。

小時候,大哥給他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冬天裏,暖爐永遠把屋子烤得溫暖如春,被子永遠松軟,睡前還要熏得熱乎乎的,他那時候好像並不真正明白什麽叫炎熱,什麽叫寒冷,什麽叫疼痛,什麽叫辛苦……

但他的家已經沒了。

他經歷過許多生離死別。恩與仇糾纏在一起,無論對親生父母,還是對醉日堡眠星院那些故人,他既無法報恩,也無法報仇,直到所有人都不在了,他最終什麽都沒做成。

可潘子雲和這一切無關。他為何連潘子雲都保護不好,甚至不知去找誰報仇?

季舒流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剛從醉日堡出來的那段時光,不知道親人是生是死,不知道未來往何處走,這輩子無法求救的倉皇無措,借題發揮一般決堤而出。

寒冷直入骨髓,他覺得應該想一些讓他熱血沸騰的事,然而耳邊忽然響起他初到英雄鎮時聽見的那淒厲的一聲:“小妹,你死得好苦也!”

為何幼時與父母情感深厚的潘子雲聽見商鳳嫻虐女致死的傳說,竟寫出一段覆仇弒母的故事,為何深受寵愛不知虐待為何物的季舒流因這樣一個故事而淚流滿面?為何心狠手辣癲狂悖逆的蘇驂龍最終為這《逆子傳》放過了潘子雲,為何傳說中正直無私的天罰派很可能與重傷潘子雲的兇手脫不開幹系?

季舒流想擡手擦一擦眼淚的時候才發現,嚴寒已經將他裏面的衣服凍出冰碴,衣袖和褲腳甚至都凍硬了。

他趕緊爬起身,想點燃暖爐,發現暖爐裏根本沒有炭,雙腿一軟,再次跌倒在地。

潘子雲入冬之後就沒回來過,這屋子裏不曾生火取暖,除了沒有風,幾乎和外面一樣冷。季舒流不知不覺在地上蜷縮起來,四肢依然覺得冰涼,臟腑間卻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過了半天,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發燒了。他心知不好,爬起來準備去找家醫館,可是才一坐起,濃重的疲倦驟然襲來,他似乎失去了一陣意識,再醒來時已經重新躺倒。

要不要掙紮著出去看病?

他努力下了幾次決心,都沒下成,全身的虛汗令他分外不想經歷開門出去、冬風撲面而來的那一瞬間。

最後他對自己說:“反正我內功不錯,就算睡著了也不至於凍死在這裏。”然後就徹底昏睡過去。

※二※

秦頌風找到潘子雲住處的時候,就看見季舒流臉色青白,躺在地上不動。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比季舒流還差,一個箭步躥上去蹲在季舒流身邊,彎腰去探鼻息……然後,在外面凍得冰涼的指尖被一股熱風燙了一下。

秦頌風長舒一口氣,身體晃了晃,直接坐倒。他腦中有些發空,只覺得有生以來從未恐懼到剛才那個地步。

鎮定片刻,他右手去把季舒流的脈,左手抱起季舒流的肩搖了幾下。季舒流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起初有些呆滯,很快凝在他臉上,擡起手抓住他的肩,手指微微發顫。

秦頌風問:“你怎麽回事?”

季舒流用冰涼的手指按著秦頌風的脖子把他的耳朵壓到自己嘴邊,啞聲道:“魯逢春說,他的槍法,十年前得過上官判的指點。……魯逢春,就是當年那個向鷹眼老柳覆仇的滅門案犯之子,他的右腿正是九歲時被上官判打斷的。”

秦頌風原地不動半晌,才漸漸理清前因後果,看著季舒流問:“你怎麽不去不屈幫換衣服,反而跑到這裏?”

季舒流發怔道:“不知道……我犯傻。”

秦頌風瞪他一眼,見他虛弱得眼睛都有點睜不開,發作不得,只好嘆了口氣道:“我領你換個地方。”

好在英雄鎮常有江湖人物來來去去,客店甚是繁榮,秦頌風抱著季舒流出門,顧不得省錢,找了一家傳說中最舒適的客店,住進一間上房,讓夥計準備一大桶熱水和稀粥、姜湯。

稀粥最先端來,熱水卻還沒燒好。季舒流靠在屋裏的躺椅上,左手墊著手巾捧著粥,右手用勺子舀起米湯,一邊吹一邊小口地喝,剛才白得發青的臉色終於恢覆了一絲紅潤。秦頌風皺眉看著他,他便隔著熱粥騰起的白霧眨眨眼睛,一副無辜模樣。

秦頌風很想罵他兩句,但想起潘子雲還躺在費神醫家生死未蔔,登時洩了氣,沒心情再罵,走過去按著他的肩膀道:“你知不知道,你身體底子比我們都好很多。”

季舒流低下頭,乖乖道:“知道。”

習武自然可以強身健體,但想要混跡江湖、在刀鋒上討生活,卻意味著無數辛苦錘煉,總難免留些暗傷隱患。季舒流則不同,從他開始習武那天起,向來至少兩名長輩一起看著他,嚴防摔著磕著,連對練的時候都沒人敢下重手,而且全憑興趣而練,真正做到了循序漸進。所以他看上去雖然不算強壯威猛,實際比大多數從少年起就舊傷纏身的人健康得多。

但身體再好也經不住他這樣找死。

養大一個季舒流要付出的心血,恐怕是養大其他孩子的十倍百倍,雖然花的不是秦頌風的心血,他也難免有點心疼,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躺椅的腿:“底子好是活命的本錢,不是給你瞎折騰用的。”

季舒流輕輕閉上眼睛:“我明白,我……只是心情不好,忘了衣服上有水。”

夥計在外面叫了聲門,擡著燒好的熱水進來。秦頌風低聲道謝,待他們走後,把水桶拖到躺椅邊,扒開季舒流胡亂穿著的一堆衣服,正要擦洗,就看見了他後肩一條長而深的傷口,正是他身在水下時,被瘋子用匕首劃出來的。

秦頌風臉色微變,好不容易憋住的怒氣終於發作,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桌面上:“傷口這麽深,回來還不趕緊換衣服,就泡著?你不想活了!”

季舒流被震得一縮脖子,有點害怕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秦頌風匆匆用浸了熱水的手巾擦遍他身上完好的地方,邊擦邊道:“你知不知道那個黑水湖夏天的時候直往外冒臭氣,我當時去附近打探消息,還看見水裏漂著死貓死狗死耗子,漲得像個球似的。你也不嫌惡心。”

季舒流果然露出惡心的表情,但他身體回暖之後,傷口疼得越來越厲害,皺著眉癱在躺椅上說不出話。

秦頌風丟下他出門,向人要來一撮鹽,洗凈了手,揉進傷口裏驅毒。

季舒流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忍不住低哼出聲。

秦頌風用力按住他已經浮出冷汗的背:“別動!愛逞英雄就逞到底,別逞到一半裝可憐。”

季舒流不出聲了,然而因為實在虛弱,一不小心就疼暈過去片刻。

秦頌風趕緊停下來查看他的臉色,感覺還不算特別差。果然他很快就睜開眼睛,正好和秦頌風對視。

秦頌風餘怒未消,低聲道:“活該。”

季舒流忍無可忍地板起臉:“秦頌風,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從不發火的人發起火來最有威力,秦頌風嚇得立刻垂下眼睛,不但不敢再和他對視,連大氣都不敢出。

傷口處理完以後,外面的天已經全黑。秦頌風把季舒流抱到床上,季舒流便蓋著被側躺在那裏,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顯然是睡著了。

秦頌風也是兩晝一夜沒睡,而且同樣沒怎麽吃東西,困倦漸漸襲來,但剛才季舒流的氣似乎還沒消,他不太敢上床,幹脆喝了剩下的半碗冷粥,趴在桌上睡了一覺。

※三※

秦頌風做了一個夢。

秦頌風的夢境不像常人那麽豐富。心境平穩不做噩夢的時候,他十次做夢,至少八次都身處一個奇異的所在,與世隔絕、寸草不生,只有一望無際的平整地面。他在裏面盡情地獨自練劍,或者與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對招。有時候他熟悉的高手也會出現在那裏與他對招,曲澤、方橫都是常客,不過這幾年最常出現的還是季舒流,季舒流來時,那裏的天仿佛都會亮上幾分。

這一次卻不是季舒流,這一次是潘子雲。

夢中的潘子雲刀法比平時強了許多,仿佛已經將他苦練多年的“野路子”和武林中的正統路數融會貫通,進入了秦頌風一直期待他能進入的新境界。秦頌風與他對練的時候,必需分外小心,因為他已經成為一名真正的高手。

他們似乎對打了很久,直到最後也沒分出勝負,實際上也並不想分出勝負。

當雙方都已經使不出新的招式,他們自然而然地停了手。潘子雲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出事的前一陣子,他臉上的笑容不再罕見,這個笑也和他平時的笑沒什麽兩樣。

他笑著點頭告辭,轉身而去。

秦頌風留在原地,持劍望著他因為無物遮擋,許久也不曾消失的背影,心裏記得他明明是昏迷不醒的。秦頌風忍不住想,難道潘子雲已經悄無聲息地死在病床上,魂魄跑進夢裏來與他道別?

不等他想通,忽然有一聲大喝催著他醒了過來。

秦頌風趴在桌子上睜開眼睛,看見季舒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神也像是剛剛醒來,臉上因為發燒,泛著一抹並不健康的紅。

季舒流拖著疲倦的聲音問:“你怎麽不到床上睡?”

秦頌風坐直了揉揉眼睛,慢慢想起睡著前的事,低下頭老老實實地道:“對不起,我是不會說話。”

季舒流把頭扭向另一邊,悶聲道:“上床。你當我是那種吵了架就不準老婆上床睡覺的男人麽。”

秦頌風又說了聲“對不起”,才脫掉外衣,把季舒流托起來往床裏挪了挪,仰頭躺在外側。

季舒流把被子分給他一半,拉過他一只手臂墊在眼睛下面,突然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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