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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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奚願願和其他小殺手的墓前都有小片積雪被掃開,地面上留下一些焚燒紙錢的痕跡。每個墓碑前都擺著一碗凍結實了的粥,燒剩下的包子、燉肉焦黑成團。

季舒流半跪在旁邊松軟的雪地上,用手觸摸那些包子和燉肉,又拔出匕首去切,切了兩下才切斷。

秦頌風彎腰來看,明白他的意思,也皺起眉:“從外到裏都凍透了,說明早已燒完,那他怎麽還沒回去?他總不會又想尋短見吧。”

“他不會!”季舒流心驚膽戰地掀開潘子雲當初為自殺而準備的棺材,確認裏面沒人,才站起身,“咱們去槐樹村看看。”

然而槐樹村蘇宅裏,潘子雲經常使用的幾個房間塵灰滿地,不知有多久沒人打掃過,潘子雲不可能來過這裏。

季舒流咬牙道:“再去桃花鎮,問問費神醫。”

到桃花鎮時日頭已經偏西,費神醫見了他們,莫名其妙地說,他已經很久不曾見到潘子雲。

二人無功而返,路過桃花鎮和英雄鎮之間的萬松谷,一陣邪風自山谷的方向吹來,季舒流打了個寒戰……然後他打了更大的一個寒戰,竟然神色恐懼地抓住了秦頌風的手。

“怎麽了?”

“柏直。”季舒流的聲音有些發澀,“發現柏直屍骨的時候,我也感覺到這麽一股邪風。柏直的屍體藏在半山腰的石縫裏,多年無人發現,你說潘子雲會不會也……也在那裏?”

“不會吧。他無緣無故怎麽會跑到那邊去。”

季舒流執意道:“我要過去看看。”

秦頌風無奈,拴住馬,跟著他走進松林,只見通往萬松谷的那條小路足跡淩亂,當真似有蹊蹺。他們加快腳步,沒走出多遠,就看到一個瘦弱的布衣婦人倒在路邊,胸膛被利器刺穿,早已死亡。

那婦人二十多歲,衣著樸素,右眼下有顆淚痣,生得相貌平平,略嫌苦相。秦頌風目光落在她雙手上,手很粗糙,應該是常幹粗活所致,但右手有拿筆的痕跡,說明她也常常寫字。秦頌風道:“會寫字的女人不多,估計是讀書人家出身。這種人按說不可能單獨出門,難道是一家人遇上強盜或者仇殺了?”

地上有好幾灘血,似乎不只是她一個人留下的。

“往前追。”季舒流抿緊嘴唇,拔出雁回劍。

前方的足跡半路中斷,秦頌風在附近搜索片刻,發現路邊的樹上留有細微的痕跡,似乎有人效仿蘇驂龍在樹頂行走,隱藏雪地上的足跡。

——難道是潘子雲?

秦頌風飛身上樹追出一小段路,樹上的痕跡消失,地上卻重新有了腳印。如此,痕跡在樹上和地上交替出現,季秦二人沿途追蹤,識破幾個故意兜圈子的偽造痕跡,最終來到昔日與蘇驂龍對戰的那處崖壁上方。

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不多,潘子雲是其中之一。

秦頌風道:“你別動,我下去看看。”

他輕輕躍下崖壁,很快從頂上完全看不見蹤影。天色漸暗,季舒流看著夕陽下、雪地上的松影幢幢,一時覺得自己多心了,一時又有種難言的恐懼,忽然後悔讓秦頌風落單,喚道:“頌風?”

“在,等會。”秦頌風過了片刻便道,“這裏有新近被腳踩過的痕跡,石縫裏有個——”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

季舒流覺得自己的心也被什麽攫住了:“頌風!”

秦頌風還沒回話,下方卻傳來一個虛弱顫抖的男聲:“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季舒流感覺事情透著詭異,直接跨出右腳,手腳並用地借著兩棵松樹,落在下方柏直葬身之地外的石臺上。秦頌風已經鉆進石縫裏,那裏還癱著一個灰頭土臉的青年男子,呼吸紊亂,但似乎並無外傷,看衣著應該是個秀才。秦頌風急促地詢問他為何身在此地、有無其他人遇險、有無看見一個瘦小的白衣青年,但那人只知道發抖和喊饒命,別的什麽都不會說。

秦頌風想把那人拉出來。石臺狹窄,擠三個人未免不便,季舒流叮囑了句“小心”,便從旁邊跳至谷底。落地時腳下不慎踩到一塊冰,他撲地便倒,膝蓋重重撞在地上,臉正好跌到崖壁下方一個陷阱旁邊。

他往昏暗的陷阱裏面看了一眼,登時魂飛魄散,忘了膝蓋上的疼痛。

陷阱裏的尖刺當初已經被季舒流削平了,可是在陷阱底部,又瘦又矮的潘子雲側臥在一大片血泊裏,右手還緊緊抓著他的短刀不放,頭側扭著,臉朝向天空,雙目緊閉,頭發、睫毛上都結了冰,聽不見呼吸,不知是生是死。

季舒流幾乎分不清自己是跳進陷阱的還是掉進陷阱的。

他顫抖著把手按在潘子雲脖子的血管上,觸手冰冷,他覺得自己的血也要被凍住了。

就在這時,他摸到了血管遲緩而微弱的搏動。

※二※

夕陽已沈,餘暉反照,落在潘子雲慘白如死的臉頰上。

他身負幾處劍傷,身下的血泊應該是從腹部的傷口流出來的,那處傷口不長,卻極深,已經刺破他瘦得幾乎只有一層皮的腹壁,他曾撕下一段衣袖纏在傷口上止血,現在衣袖已經被血浸透,凍成一根纏繞腰間的血棍。

他冰冷的雙手血跡斑斑,指甲幾乎盡數掀開,指腹也有無數磨出來的傷口;陷阱的側壁留下許多抓痕和擦蹭上去的血跡,矮處很多,高處很少。

顯然,跌下陷阱之後他並沒有立刻昏迷,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爬出去,卻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跌落……

他想活下去。

最近十幾年來,這也許是他最想活下去的一刻。一定不能讓他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季舒流此前做過的一切,豈非都是害他臨死前多受折磨!

可他現在幾乎已經死了大半了。

季舒流有一瞬間不敢動他,只盼天地萬物凝滯於此刻,不必面對之後最令人恐懼的可能。他閉目片刻,深吸一口冷氣,呼喚秦頌風下來幫忙。

那秀才依然幽魂般討饒不絕,秦頌風幹脆把他拍暈了,然後躍進陷阱,彎腰抱起潘子雲凍得僵硬的身體,左右連環側踏阱壁,穩穩把人送了上去。他又拆下秀才的腰帶懸進陷阱內,將季舒流也拉上來。

秦頌風抱著潘子雲,季舒流扛起秀才,一前一後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飛奔。離開了萬松谷,他們各自上馬,沖向桃花鎮。

途中,天黑如墨,地白如堊,風冷如刀。

※三※

費神醫接過潘子雲的時候,他血脈的搏動已經似有似無,季舒流躺在客房的床上發呆,秦頌風坐在床沿,也是發呆。

這一夜格外漫長。天明一直沒有到來,費神醫在漆黑的夜色中推門而入,臉色沈痛地搖了搖頭。

季舒流的心沈了下去,秦頌風勉強問:“怎麽樣?”

“血已經止住,人還活著。”費神醫不等二人松口氣,及時潑了桶冰水,“但是傷勢太重,以後的事實在不好說。現在他一來失血過多,二來傷口容易被外毒侵染,這兩樣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三來他從高處墜落,撞到了頭,腦子裏好像有淤血……意思是,他即使最終醒過來,心智也很難恢覆如常。”

季舒流原已坐起,聞言又躺倒,抓住秦頌風的手,神色顯得有些無助。

秦頌風來不及出言安慰,先叮囑費神醫:“現在敵暗我明,兇手是誰都不知道,潘兄在你這裏的消息千萬瞞住,否則可能連你們都有危險。”

“知道,我已經告訴徒弟們都別說出去,等天亮就把他挪到我家密室裏。”費神醫經常給江湖中人治傷,所以在這方面很是警惕。

秦頌風目送他離開,回頭去看季舒流,懷疑他已經要急哭了。但季舒流倏地跳起來,滿臉殺氣:“去找那個艾秀才問問。”

※四※

“這是哪裏……桃花鎮?你們是誰?救命!”被季秦二人撿回來的艾秀才軟綿綿癱在床上,渾身發顫,對著窗戶的方向大喊,“救命!晨娘,晨娘救命!”

——剛才他被費神醫的弟子們認出姓艾。此人家住盧龍城,數年前流連桃花鎮,與聞晨相好多時,一度大張旗鼓地發誓今生非聞晨不娶,後來被爹娘痛罵一頓,才偃旗息鼓,乖乖回家娶了個門當戶對的女子;他卻又對聞晨戀戀不舍,時常叫人送些不值錢的禮過去。由於他當初誓發得太堅決,後來又慫得太快,在桃花鎮是個出了名的笑柄。

室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尿味。艾秀才大概早在石縫裏就嚇尿了褲子,但天寒地凍,尿水都凍住了,回到暖和的屋裏,氣味才漸漸發散出來。

這不過是個膽怯的普通人,季舒流的耐性卻不知丟到了何處,盯著他寒聲問:“你為何出現在荒郊野嶺?”但艾秀才只顧哭喊“晨娘救命”,置若罔聞。

季舒流提高聲調:“路上那個被人殺害的女子,穿淺藍色布衣的,你認不認識?”

艾秀才的“晨娘救命”突然停住,臉上短暫浮現出一層恍然,然後“嗷”地尖叫一聲,嚎啕大哭。

看來,那位死去的女子多半就是艾夫人。眼見此人涕淚交流,季舒流毫不同情,反而拽起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扳住他的下巴,逼他正視自己:“誰把你藏在那個石縫裏的,是不是我哥?我哥為什麽掉進陷阱裏去了,是誰傷的他?”

艾秀才全然不懂武功,不可能從他夫人遇害的地方自己飛到那無人知曉的石縫裏,自然是潘子雲把他藏進去的。潘子雲落到這個境地,很可能便是為了救艾秀才,季舒流焉能冷靜!

艾秀才深吸一口氣,用力憋了片刻,才遲遲疑疑地啞聲道:“那、那位大俠,是、是閣下的哥、哥哥,嗎……”

季舒流瞪著艾秀才吼道:“就是我哥!”

他心裏其實是把潘子雲當弟弟看的,但潘子雲比他大出好幾歲,他自己長相又偏小,若說是弟弟太難取信於人,只好說是他哥。

他沒白扯謊,簡簡單單的“我哥”二字讓痛失妻子的艾秀才瞬間理解了他的不近人情。秀才抽抽噎噎地道:“對不住,令兄是為了救我,才……才不知如何了,我妻子也是為了救我,才被強人殺害。我不配活著,你殺了我吧……”

季舒流放開他,退後兩步靠在秦頌風身上:“兇手是誰,為何要殺你們夫妻,請你告訴我。”

艾秀才抹著眼淚鼻涕,斷斷續續地說,今天他本要送妻子回鄉下娘家。雖然天氣嚴寒,但岳父近日身染重疾,岳母老邁,需要獨生女兒幫忙照料。

艾家家境不富裕,附近又沒什麽剪徑的賊人,所以只有夫妻兩人同行,各騎著一只驢,艾夫人蒙住臉就算避人了。萬萬沒想到,劫匪沒有找上他們,一個三十上下、渾身是血的男子卻找上了他們,他不由分說地攔住驢,跪在艾秀才面前,解下腰間玉佩掰成兩半,半邊遞給艾秀才,另半邊吞進肚裏。

沒見過這麽大“世面”的秀才夫妻呆在當場,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受到天大的驚嚇,熟料真正可怕的才剛剛開始。那重傷的男子正想轉身逃走,一個蒙面人鬼魅般出現他身後,幹凈利落地將他殺害,然後,帶血的劍便指向連逃都不敢逃的秀才夫妻。

艾秀才想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可是他的舌頭打了結,出口的只有幾聲呃呃啊啊,斷斷續續不能成句。

艾夫人終於回過神來,喊出一聲救命。艾秀才覺得那是沒用的,荒郊野嶺中哪有人來救,然而真的有“過路俠士”從天而降——正是祭奠妻子歸來的潘子雲。

潘子雲掃一眼地上的屍體和三個活人的裝扮,喝問那蒙面人是何來歷。蒙面人不答,猝然出劍,意欲先解決秀才夫妻;潘子雲抽刀架住蒙面人的劍,叫秀才夫妻騎驢先跑。

之後的事,艾秀才其實也說不清楚。

他的神魂好像被恐懼逼出了竅,只知道騎驢狂奔,背後刀劍相交的聲音不斷,他也好,他的妻子也好,他們座下的驢也好,全都慌不擇路,不知何時就跑到了松林裏的小路上。

又一個蒙面人無聲無息地攔在他們面前。那人衣著和上一個蒙面人差不多,身材也大致相似,蒙面的布卻不同色。背後的刀劍聲已經聽不見,所以艾秀才不知道是之前那人將蒙面布換掉了,還是根本並非同一人。

他只知道此人也拿著明晃晃的長劍,要殺死自己,危急關頭,艾夫人跳下驢背,撲向劍尖,用自己的性命擋下那致命的一刺。

蒙面人似乎震驚於那瘦弱女子的烈性,竟然呆住。

這時潘子雲也趕到此地,偷襲出手,刺傷了蒙面人的腿;蒙面人出劍還擊,傷及潘子雲小腹。潘子雲不敢糾纏,抓起艾秀才便往松林深處逃,那蒙面人腿傷不便,潘子雲又不時跳到樹上,在樹間行走一段路程隱藏蹤跡,最後,他們驚險地擺脫了蒙面人的追擊,跳下萬松谷的斷崖,藏身在那隱蔽的石縫裏。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始終聽不到任何響動,潘子雲決定出去看看,若是還沒人影,就設法回到城鎮。萬萬沒想到,他在石臺上試圖離開的時候,由於失血過多,突然暈眩,跌入下方的陷阱之內。

他原本不輕的傷勢又加重了許多,屢次試圖爬上地面,始終未能成功,最後暈倒在陷阱底部不知生死。艾秀笨拙膽怯,連石臺都跳不下去,更幫不了他,只知道呆呆趴在石臺上痛哭,後來又冷又怕,便縮回石縫內,直到季秦二人找到他。

季舒流回想艾秀才所說經過,問他:“玉佩呢?”

艾秀才拿出塞進腰間香袋裏的半邊玉佩。

季舒流並不太懂玉的成色,但也能看出這玉佩質地平庸,做工粗糙,難以循著它查出任何線索。他嘆了口氣,又問:“死者把玉佩交給你的時候,難道一句話都沒說?”

“沒說。不對……”艾秀才兩條淡淡的眉毛糾結在一起,痛苦地去抓自己的頭發,“他好像說了他是誰。可我真的忘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季舒流胸中的那團火再度炸開,無處發洩,從桌上拿起一個茶杯,沖出門外,狠狠摔在地上。

秦頌風留在室內,對艾秀才道:“別著急,慢慢想。你說第二個蒙面人拿著明晃晃的劍要殺你,那他殺害你妻子之前,那把明晃晃的劍上有血沒有?”

艾秀才遲疑著道:“好像沒有。”

“所以第二個蒙面人可能不是原來那個,而是他的同夥。你看,你其實記得。”秦頌風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艾秀才,臉上的表情很凝重,“你記得越多,找到仇人的機會就越大,希望你能幫上忙。你再想想,當時你和妻子走在路上,忽然有個全身是血的陌生人沖過來,他是從你前邊過來,還是後邊過來?”

“後邊。”

“他遞給你半邊玉佩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告訴你他叫什麽,還有殺他的兇手叫什麽。”

“啊,對,”艾秀才急促地道,“他說了一個人的名字,說那個人就是兇手,但我沒聽清。不是忘了,確實沒聽清,他的口音很奇怪。”

秦頌風並沒有露出失望之色,繼續道:“他讓你去報官,還是把消息帶給別人?”

“劍中之鬼!”艾秀才興奮道,“想起來了,他讓我去找一個叫劍中之鬼的江湖好漢。”

秦頌風道聲“多謝”,面無表情,心中詫異。

“劍中之鬼”是蕭玖很久以前的外號,近年她劍法漸漸大成,不再拘於奇詭,已經很久沒人提起了。

誰會叫她這個外號,誰臨死前要把消息帶給她?難道……是其他的天罰派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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