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喝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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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場暴風雪毫無征兆地肆虐永平府,持續兩日,狂風呼嘯不休,竟令很多人徹夜難眠。

今年本來就是永平府數十年來最冷的一年,天寒地凍堪比關外,再加上這場大雪,更是酷冷難當。老實人都在家裏烤火不出門;輕浮子弟都在青樓裏烤火不回家,家裏人也冷得根本沒心思把他們找回來。

在嚴寒的刺激下,潘子雲對自己多年的苛待終於爆發,四肢關節微微腫起,連行走都痛苦異常。他似乎並不著急,神色悵惘地說,奚願願死前那些年也是如此,如今總算報應在他身上。

季舒流覺得潘子雲這樣下去或許真得早死,心頭不安,冒著風雪出門去找費神醫開了些藥,還請教了施針的方案。回來以後,他又生怕潘子雲為了體會奚願願的痛苦而不肯用,親自去廚房借火把藥湯煎好。

秦頌風過來笑他:“你對我都沒這麽賢惠。”一邊說,一邊賢惠地幫著季舒流拆藥包、煽火。

季舒流小聲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秦頌風不屑:“瞎扯。他又不是女的,我吃什麽醋。”

“他不是女的,難道你是女的不成?”季舒流詫異地看著秦頌風,突然把他撲到墻角,“快給我摸摸東西還在不在!”

他說到做到,秦頌風悶哼一聲,捉住他的手腕,倆人便就地扭打起來。季舒流拳腳遠不如劍法,秦頌風自是輕易得手,把他反扭雙臂按到一張小桌上,在他耳邊威脅道:“再瞎扯一句試試?”

季舒流笑嘻嘻地道:“你惱羞成怒什麽,難道其實已經不在了,我沒摸對地方?”

秦頌風手上微微加力,季舒流只好道:“你放心就算真不在了我的不是還在麽不會把你始亂終棄的……啊!疼死了,松開!”

“不松。”

季舒流眨眼:“你不松我可要哭了。”

“你哭,我愛聽。”雖然如此說,秦頌風還是松了手。

季舒流感覺他確實並未吃醋,遺憾不已,找來一個幹凈的小杯子倒了一杯底陳醋,端到秦頌風嘴邊要餵給他。

秦頌風施展輕功,一個閃身就晃到一邊。季舒流只好把醋放到旁邊的桌面上。等藥湯熬好了,季舒流墊著厚厚的手巾端起砂鍋,濾凈藥渣,把藥都灌進一個小罐裏。

秦頌風一眼瞥見那杯底醋,抱怨道:“浪費。”

季舒流二話不說,端起杯子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得意地沖秦頌風歪頭。此人怕苦怕辣又怕鹹,就是不怕酸和甜,再多喝幾口醋也無所謂。

秦頌風哭笑不得,等季舒流把小罐裝進一個小盒裏,就穿上外衣,隨手把季舒流的外衣丟給他,自己小心地提起那個盒子,與季舒流一道送往潘子雲的房間。

季舒流把手縮在袖子裏,握住了秦頌風提盒子的那只手——他明白,現在的天氣裏,手露在外面提盒子會凍得發僵,所以秦頌風才默不作聲地將之提起。

潘子雲沒有像季舒流所擔心的那樣拒絕服藥,而是真誠地道了謝。他小口喝著還有點燙的藥汁,眼神迷離,輕聲說:“以前願願喝的也是這種藥,她怕苦,每次都要我先嘗一嘗,自己才肯喝。”

季秦二人早已習慣他對奚願願隨時隨地的追念,沒有打擾他,任憑他自己陷進回憶之內。

過了一會,藥性發散開來,季舒流開始在潘子雲關節附近施針。他雖然並不專精醫術,但從小與醉日堡精通內科的魏老和精通藥理的範叔相熟,又兼習武之人認穴準確,下針下得有模有樣。

潘子雲沈默地半臥在床上,看著一根根針紮進他包著骨頭的皮膚裏,忽然笑了一笑,說:“願願不是怕苦,她只是第一次遇見擔心她怕苦的人。”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小,季舒流最開始還以為是專心施針聽不見的緣故,直到此刻才趴到窗縫邊往外看了看。他發現漫天的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陰雲散去,露出冬日蒼白微暖的太陽。

※二※

“……元掌門把他身上僅有的二十兩銀子全都拿出來,建起好幾棟避風的大房子,專供乞丐居住,後來那個鎮子裏就再也沒凍死過……”

“無聊,換一個。”

“唔,那就說,元掌門千裏送糧,救濟災民?”

“無聊,換一個。”

“西北佛俠一招未出,化解兩大幫派之爭?”

“無聊,換一個。”

“還有……尺素門秦二門主坐懷不亂,拒絕桃花鎮四小美人之首?”

“無聊,換一個!”

秦頌風被嘴裏的茶水嗆了一下。

風雪初停,他和季舒流一起坐在聞晨帶他們來過的酒樓裏打探消息,消息沒打探出來,只好聽著旁邊雅座裏的對話解悶,卻更悶了。

他覺得悶,並不是因為“坐懷不亂”的事被宣揚出去,而是因為元掌門。

隔壁雅座裏坐著一個相貌還算端正卻滿臉戾氣的三旬男子,三個目光銳利的護衛,還有四個青樓裏的姑娘,其中最楚楚動人的一個陪坐在主人身旁。那主人口音南腔北調,按說應該有幾分閱歷,年紀也不小了,但聲音輕浮有如少年,為人似乎也輕狂有如少年,非要那美貌姑娘給她講講江湖好漢的故事下酒。

美貌姑娘委屈地道:“可是,奴家聽說過的的江湖中事,就只有這麽多了。我們和燕山派離得比較近,所以總是聽見燕山派大俠行俠仗義的傳聞。”

“屁,磨磨唧唧的,這叫屁的行俠仗義,”輕狂男子道,“我要聽殺得血肉橫飛,以一敵百那種,痛快的,明白了嗎?行俠仗義還是殺人放火都無所謂!這元掌門名聲在外,做事忒不痛快,他徒弟方橫也是,換成我,絕不能讓叛徒痛快死了,就算不小心讓他死了,也得把他那黑心黑腸子掏出來掛在樹上,腦袋當夜壺,雞-巴割下來□□腚裏示眾!做人可不能像燕山派這麽窩囊。”

他身邊的護衛們哄堂大笑,紛紛稱讚主人的“豪氣”。

在此人看來,元掌門默默做過的一切善舉都可歸結為“不痛快”三字,連做下酒的談資都沒有資格。

季舒流雖然不認得元掌門,卻比秦頌風更不高興,匆匆吃完飯菜,拉起秦頌風便走,走之前洩憤般踹了一下凳子腿,還半真半假地踹疼了腳。秦頌風這才露出一點笑意扶住他。

回到住處歇了一會,劉俊文忽然跑過來道:“孫姑娘傳來一封加急密信。”

秦頌風接過,迅速撕開。

信中說,燕山派的男人們早就被問遍了,所以這次孫呈秀問的主要是女人,她覺得女子之中心細的多,常常能發現一些微妙的情感。

比如,幾名嫁入燕山派的年長女子都記得,元掌門和方橫一生不娶,是因為醉心刀法懶得花力氣尋覓良配,但徐飈一生不娶,雖然也自稱為了醉心刀法,在這些女子看來卻是為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名叫商鳳嫻,是他的師妹,與他青梅竹馬,容貌美麗,性情溫柔,深得燕山派上下諸多師兄弟的喜愛。燕山派陽盛陰衰,當時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孩子,又生得美,喜歡她的不多才是怪事。

可惜商鳳嫻雖然對誰都很好,卻也對誰都沒“意思”,她武功低微、心軟膽小,十分厭惡江湖,後來嫁給了永平府一個名叫吳元博的商人,漸漸與燕山派斷了聯系,現在誰都不知她人在哪裏。師兄弟們早就忘了少年的綺思,只有徐飈癡心不改,就在前幾年,還有人在他床上見過商鳳嫻當年嫁人後丟棄在燕山派的佩劍,感嘆他居然保存了這麽多年。若說這罕見的“癡情種子”十年前就為了其他女人淪為殺手,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但如果商鳳嫻本人也和蘇門有勾結呢?

秦頌風側頭道:“我覺得徐飈一開始說自己為了個女人淪為殺手,是出於臨死炫耀,不是假話;但後來一會說那個女人是蘇門殺手的女兒,一會又說是雇主,應該是為了誤導咱們,當不得真。”

“有理。”季舒流點點頭,又對著信皺眉,“這些燕山派的女弟子怎麽名字裏都帶鳳字?三十多年前他們最出名的女弟子也是燕山雙鳳。”

信紙被翻到第二頁,解開了他的疑問。

商鳳嫻是燕山雙鳳裏商鳳英的堂妹,她家那一輩給女孩取名都帶著一個鳳字。

但商家人現在已經找不到了。

這一家原本人丁稀少,後來商鳳嫻又父母雙亡,連遠親都找不到,年紀幼小無人照看,才被商鳳英接到燕山派。現在商鳳英遠嫁嶺南,聽說丈夫是個讀書人,不喜歡她亂交江湖朋友,也與燕山派斷了聯系。

潘子雲坐在旁邊。他按揉著紅腫的關節,忽然道:“你們說商鳳嫻嫁給永平府一個叫吳元博的商人?英雄鎮就有一個叫吳元博的商人,已經失蹤了十年。”

季秦二人四目投向了他。

“我知道此事,是因為……”潘子雲頓了一下,“先要說好,我寫《逆子傳》,英雄鎮上的傳言不過是個引子,劇中的事與真人並無聯系,所以才要將兄妹改成姐妹,避免那哥哥哪天回來,莫名染上弒母之名。”

季舒流道:“難得你如此心細。”

潘子雲十分嚴肅地道:“寫之前我自然也查過那一家人慘劇的詳情,他們家的男主人就叫吳元博,但是你千萬不要把吳家的真事和《逆子傳》混淆在一處。”

季舒流笑了,用力點頭:“明白,我不會的。”

潘子雲這才放心地道:“吳元博以前是個很顧家的男人,雖然在外經商,卻常常回家探望妻兒,對妻子、對兒女都十分溫柔。吳夫人最初也是個十分溫柔貌美的女子,對一雙子女關愛有加,連呵斥都極少。鄰裏之人說,以前他們全家人都是輕言細語,安安靜靜的。”

季舒流手指一扣桌面:“溫柔貌美,燕山派也說商鳳嫻溫柔貌美。”

“沒人知道吳夫人的姓名,只知道,大約在十一年前,她整個人都變得很奇怪,丈夫在家的時候好好的,只要丈夫離家,就整日尋釁生事,咒罵一雙子女又懶又饞、不知爭氣,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毆打淩虐。終於在一年之後,她女兒被活活打死了。”

季舒流長嘆:“這是家事,鄰裏就算看不慣,也不好過問吧。”

“並非如此,當年幾家鄰居都曾反覆勸阻,因為她打孩子打得太沒道理,那男孩也就罷了,女孩不過七八歲,‘不知爭氣’的指責從何而來?”潘子雲道,“可是,附近的婦女去勸,她置若罔聞。有一次深更半夜,小女孩哭叫得太慘,鄰居一個男子終於按捺不住去砸她家的門。那女人居然打開門,當著那鄰居男子的面,一只手堵著小女孩的嘴,一只手拿著菜刀放在小女孩脖子上,陰森森地說,再哭一聲就砍掉她的腦袋。後來,鄰居便不敢管了。”

秦頌風也有些驚詫:“她丈夫呢?”

“她丈夫回家的時候,鄰人屢次告狀,但她成婚多年一直溫柔嫻淑,丈夫自然不肯相信外人之言。直到女孩死去,吳元博或許在遠方得知了真相難以接受,再也沒有回來。”

秦頌風道:“聽著有點像失心瘋,但要是真瘋了,不可能她丈夫一回去就裝得和正常人沒區別吧?肯定有別的內情。”

季舒流問潘子雲:“這女人埋在哪裏?”

“不知道,只聽說她死的時候,丈夫失蹤多年,兒子也不見蹤影,家裏的婢女用剩餘家產將她埋葬,之後也不知去了哪裏。”潘子雲道。

“那這家人的住處還在不在?”

“在,母女先後橫死,兒子和丈夫失蹤,所以沒人居住,荒廢多年。”

“那好,我們先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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