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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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頌風雖然年輕,卻已經在江湖上混過十多年,行事自然縝密,這一路上他都在暗記每個岔口的走向,確保萬一潘子雲遇到什麽麻煩乃至失去意識,自己還能帶著眾人出來。

沒想到潘子雲沒出什麽意外,卻在黑暗中認錯了路。

潘子雲低聲道歉,又向那副枯骨抱拳行一禮,將點燃的幹樹枝抵在石壁上戳滅。少年二十八的骨架消失於無邊的黑暗,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過一般。

四人繼續摸黑前行。秦頌風走得比潘子雲快很多,每逢轉彎毫不猶豫。

黑暗不但令人緊張,也會模糊人的判斷力,令人不知此時是何時。每個路口到下一個路口之間的路途更是難辨長短。就在連秦頌風也有些焦躁的時候,前方忽然投來一絲微弱的光亮,潘子雲精神一振:“快了。”

秦頌風扣著劍柄當先沖出去,繞過一個轉角,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高達數丈的寬闊山洞,四壁點著幾盞油燈,雖然不算明亮,依然能刺痛久慣黑暗的眼睛。

入口的對面有個緊閉的小鐵門,不知通往何處。

為了適應光亮,四人原地歇息片刻,不料,他們腳下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慘烈的嚎叫,仿佛已經燃盡生命之力。

隨後就是一聲巨響。

秦頌風感到劇烈震動的征兆,抓住身邊的潘子雲往前一甩,接著,地面就自他腳下開始向四周迅速碎裂。

他轉身,躍起,落在一塊殘留的地面上,左手推動季舒流,右手推動孫呈秀。二人被他推開,秦頌風腳下那塊地面卻承受不住,和其他碎石一起塌陷下去。

秦頌風擡腿在山壁上斜蹬一腳,又向前躥出一段距離。孫呈秀肋骨有傷,伏倒在地時正好把傷撞在一塊石頭上,一時無法站起,只有季舒流冒險站在裂縫的邊緣向秦頌風伸手。然而雙手相扣的一剎那,季舒流腳下的地面也驟然塌陷,二人一齊跌入了地面的裂口。

下墜之中,秦頌風感到一陣淩厲的刀風從背後自下而上襲來,左手抱著季舒流的腰在空中借力轉身,兩人同時出劍格擋。刀劍相交,激起一連串的火花,那把刀上傳來一股極其駭人的勁力,幾乎像炮筒發彈一樣,狠狠將二人向後彈了出去!

秦頌風左臂用力,將季舒流推到胸前,赤-裸的後背重重撞上剛剛斷裂、留下不少鋒利石茬的石壁,幾乎呼吸一窒,這才落到裂縫底下一片新的平地上。二人迅速站穩,觀察“地底”的狀況,卻釘在了原地。

剛才劈出那所向無匹的一刀之人,就是發出那聲淒厲的嚎叫之人,他好像……瘋了。

山洞下方是一個人力開鑿的狹長洞穴,距離剛才的地面大約兩丈深。那瘋子渾身是血,凝固的血跡把眼皮都黏得睜不開,昏黃的燈火下完全辨認不出面目,他手持一把厚背長刀,一邊狂舞,一邊發出可怖的咆哮,刀鋒暴烈而綿密,仿佛在自己身周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鋼網,將自己籠罩在內,也將季秦二人堵在洞底新洞的一端,根本看不見他背後的情形。

瘋子的四肢都缺失了許多皮膚,不住湧血的傷口坑坑窪窪,不知道是被誰一點點切割的,從一片稀爛的血肉裏隱隱能看見許多鐵針鐵鉤,鉤著他的筋脈經絡,令他痛不欲生、喪失神智。

可即使如此,瘋子手中砍刀依然有雷霆之勢,只可惜神智已亂,眼睛又睜不開,空自舞刀,卻找不到敵人。

剛才的地裂,只怕就是被他的刀連砍帶震造出來的!

這個瘋子,正是方橫。即使看不清臉,秦頌風也認識他刀法的風格。

秦頌風無暇顧及背後撞出來的傷,盯著這位多年的好友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氣,運力疾喝:“停下!你還有救!”

季舒流都被他喊得顫了一下,但方橫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內力雄渾無匹,即使秦頌風同是高手,也很難把他從瘋狂之中喚醒。

隨著瘋狂的刀舞,鮮血從方橫的傷口裏湧射出來,每過一刻,他的皮膚就慘白一分。再這樣下去,他唯一的結局就是力竭血盡而亡。

秦頌風忽然將季舒流推到身後,上前幾步,試圖制住方橫的手腕,卻被淩厲的刀風逼退。秦頌風再次大喝:“方橫!”但方橫連自己的名字都已經聽不懂。

季舒流似乎這才回過神來,立刻蹲下摸起一塊較大的碎石,凝視瘋子的刀網片刻,對秦頌風道:“小心,沒把握別急著出手。”

出手救人很危險,但秦頌風絕不肯放棄自己的朋友,他也只有從旁配合了。

季舒流嘴唇緊抿,看準時機,碎石脫手射出,被方橫的刀網絞成碎屑,但刀鋒卷碎石塊的那一刻終究還是慢了一瞬。

秦頌風手中長劍徑直刺入刀網的破綻,斜斜磕在刀面上,刀網小小的破綻登時打開一個豁口。秦頌風瘦削的身影幾乎和刀光一樣化成一道殘影,沖進豁口之內,左手切在方橫的臂彎穴位處。方橫的刀應聲而落,右肘卻對準秦頌風肋下狠狠來了個肘擊。秦頌風側身倒地,化去部分勁力,翻身躍起,從方橫右側繞過,擡手切在他的後頸上。

方橫悶哼一聲,俯身栽倒,被秦頌風抓住,抱起來放到一邊。

直到這時,秦頌風才有空將一口鮮血吐到一邊,擡起手背擦凈嘴角,看清了方橫背後的情形。

這裏零散地放著各式各樣的破爛兵刃,銹跡斑斑,方橫手中的砍刀也是那些兵刃中的一把。剛才他應該是被人逼供到痛不欲生,全身潛力盡數激發,奇跡般掙脫了束縛,隨手撿起一把破刀,竟有驚天動地之勢。

除此之外,在地穴的盡頭還有一道鐵門,旁邊有個機關似乎能將它打開。可是秦頌風還沒動,這鐵門就自行打開了,縫隙裏同時射出七八把飛刀。

秦頌風長劍一絞,飛刀盡數落地。

鐵門打開,門裏走出四個面目僵硬,一看就是蘇門殺手的人。秦頌風忽地一驚,側身回望,另一個蘇門殺手無聲地從墻壁暗影處一個不易察覺的縫隙裏鉆了出來,將短刀抵在躺在一邊的方橫脖子上。

此人無論身手如何,隱藏氣息的功夫必是江湖罕見,秦頌風將方橫放在他附近時居然無知無覺。他顯然就是這幾個殺手的頭領。

殺手頭領的個子不高,斜眼向上瞟著秦頌風,一開口聲音竟然顯得頗為溫柔:“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卻來了,實在遺憾。秦二門主何必多管閑事?此人暫時可保性命,但閣下如再上前一步,就恕我……”

他突然頓住,有人從高處頭朝下跳下來,準確地落在他面前,一拳打歪了他握著短刀的右手,擠進他和方橫的空隙間。這人赤著上身,瘦如骨架,正是潘子雲!

至於這嗓音溫柔的殺手頭領,無疑就是布霧郎君本尊。

※二※

秦頌風立刻上前一步,將方橫靠著另一邊的山壁放置,和季舒流一起擋在他面前。另外四個蘇門殺手一起圍上來搶人。

這四個蘇門殺手未必比剛才外面的三人強上多少,但秦頌風制住方橫的時候吃了點暗虧,出劍不如平時靈活,季秦二人以二敵四,雙方都暫時無法爭得優勢。

潘子雲落地之後,單手一撐,翻轉過來,拔出短刀獨自對付布霧郎君。布霧郎君與他對上不過兩招就問:“你是二十九、三十五還是三十六,如何瘦到脫相,叫人分辨不出?”

潘子雲刀法深受蘇門影響,而當年蘇門的小殺手中只有這三個男孩逃生,他難免如此猜測。

潘子雲手上殺招疊出,一字字擠出口:“都不是,我是墳裏爬出來的死人。”

布霧郎君與潘子雲短兵對短兵,又狠又險,每招每式幾乎都擦著彼此的要害掠過。潘子雲沒過多久就露出劣勢,一咬牙突然躍起猛撲向前,瞬間爆發出十二成的力氣將布霧郎君撞倒。布霧郎君的右手被他攥住,一扭身,左手向他小腹猛擊,沒有擊中小腹,卻擊中了肋骨。潘子雲喉中洩露出低沈得不似人類的嘶吼,一口血噴在布霧郎君臉上,趁他眼睛無法睜開,短刀刺向他的脖子,被他及時按住。兩人竟然野獸一般在地上翻滾扭打起來,滾進旁人看不清的陰影之內。

“卞武,”潘子雲道,“我活到現在,就是為了死在你後頭。”

布霧郎君趁機將潘子雲壓在身下,雙手握住短刀紮向潘子雲的咽喉,潘子雲的短刀已經掉到旁邊,雙手攥著他的手腕拼命向上推,力氣卻明顯不足,眼看對方的短刀一點點靠近自己的要害。

布霧郎君向秦頌風那邊撇了一眼,見他們正打得難解難分,便好整以暇地對潘子雲笑道:“孩子,我早就說過,你們只要活著,都得記我一輩子。當年我的手段感覺如何?三十那小丫頭還在給你們當老大麽?”

潘子雲輕輕一笑,突然撤回了右手,抓起短刀從側面劃捅向布霧郎君的小腹。布霧郎君全身力氣都凝在雙手上,已經來不及改變動作,眼看就是他自己被開膛破肚、潘子雲被割斷脖子的玉石俱焚之局。

潘子雲眼中浮起一絲釋然,嘴角的笑容竟然一直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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