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桃花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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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五歲,”魯逢春笑著回憶,笑的時候嘴居然沒歪,可見是真笑,“十五歲我還傻乎乎的,專揍管我叫瘸子的小孩,打不過同歲的,只打得過十歲的,欺軟怕硬,可笑得很。秦二門主,你這麽早就接受教訓,是不是從那以後再也沒信錯過人了?”

“誰說的?我信錯的人多了。”秦頌風道,“人心難測,你只要還肯信別人,總有可能信錯。不然我以前的老婆是怎麽跑的。”

這其實是一件很沒道理的事。秦頌風的生母從小丟下他與人私奔,青梅竹馬的妻子和青梅竹馬的好友私通,初入江湖結交的第一個朋友還是個禽獸不如的畜生。他十五歲出道,什麽陰險無恥殘忍毒辣的東西都見多了,對人心難測早已習以為常。

可他既沒憤世嫉俗,也沒同流合汙,而且依然能好好地跟其他人交朋友,對人雖然不肯輕信,也不算過分防備。

季舒流和他相處日久,覺得這都是他恰好特別熱愛劍法,劍法的天賦又恰好特別突出的緣故。他絕大多數的心神都分給了劍法,剩下一點心神主要用來阻止別人妨礙他練劍,僅剩的一點閑暇時光裏還要和季舒流恩恩愛愛,哪還有空為人心之險惡憤憤不平或者憂心忡忡?

想到這裏,身為“現在的老婆”,季舒流在魯逢春的眼皮底下握住了秦頌風的手。

魯逢春依然沒看出什麽不對,他還在想自己的事:“信錯了人,就得總結錯處。老羅說的其實有道理,他能背叛韋鐵鉤,就能背叛我,這都怪我自命不凡,害了自己不說,還差點害了兒子。你又能總結出什麽錯處?”

秦頌風想了想道:“這麽多年了,我覺得說到底,最有用的還是我十五歲就想通的一件事。人再縝密也不可能滴水不漏,與其整天防備,還不如勤練武功,萬一誰趁你不備砍你一刀,好及時躲開。”

魯逢春胸口有傷不能開懷大笑,只能張大嘴做出一個大笑的動作:“秦二門主,你很對我的脾氣!”

※二※

養傷期間,秦頌風與魯逢春相處融洽,季舒流則和鐵蛋相處融洽,生生差出一個輩分,也不知要怪秦頌風太老練,還是怪季舒流太幼稚。幸虧潘子雲雖然通常不言不語,偶爾同人說說話,也是和季舒流、鐵蛋湊在一處。

季舒流總覺得潘子雲內心深處並未長大,自己帶著他和鐵蛋,就像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玩。

當然,或許年紀最長的潘子雲也覺得自己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玩,甚或鐵蛋也覺得自己帶著兩個長不大的哥哥玩,誰又能說自己的感覺才是對的呢?

魯逢春的傷勢漸漸好轉,帶著兒子返回英雄鎮主持大局,秦頌風和季舒流則準備去桃花鎮繼續追查和柏直有關的蛛絲馬跡,雖然螞蜂認為柏直絕無幸理,他們卻不願在找到確鑿證據之前就告知宋老夫人這個噩耗。

潘子雲感謝柏直當年與蘇門小殺手的並肩作戰之情,決定留下來幫忙。

至此,距離中秋才過去一個多月。如果受傷的是季舒流,就算忍不住爬起來練武,練完也還要接著耍賴靜養,等著二門主親自服侍。

但秦二門主不是個會耍賴的人,季舒流想服侍他都服侍不起來。

他執意說自己的傷已經毫無妨礙,告別費神醫,踏進了久聞其名的桃花鎮。

※三※

潘子雲非常不喜歡桃花鎮,直接鉆進了尺素門唐大嫂為他們安排的小院裏閉門不出,在街上閑逛的便只剩下季舒流和秦頌風兩個。

相距區區數十裏,桃花鎮的風氣卻和英雄鎮大不相同。英雄鎮出流氓,街上都是衣著流裏流氣的男人;桃花鎮出名妓,街上有很多舉止妖裏妖氣的女人。

季舒流的朋友很少,又不常出門,尺素門講究勤儉,逢年過節也不會請姑娘去助興,所以他長這麽大幾乎從未走近青樓女子身周一丈之內,更沒見過這麽多盛裝打扮的女人滿街亂走。他心裏好奇,就忍不住偷眼去看;街上的姑娘們毫不害羞,十分直白地看回來。

江湖女兒不必忸怩作態,但江湖男子對普通女人還是要講究男女大防的,季舒流被她們嚇得屢屢收回目光。

很快,從不吃醋的秦二門主拉著季舒流走進路邊一個清靜的小巷子,不悅地對他道:“你瞎看什麽。”

季舒流附耳道:“沒找著比你好看的。”

秦頌風一沈肩,面無表情地抓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捏了一下。季舒流立刻喊疼,只喊了一聲又笑出來,小聲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沒吃醋你也不能瞎看。你看了這個又看那個,總是不去嫖,屬於不守規矩,她們會生氣。”

“你肯定吃醋了!”季舒流十分驚喜。

秦頌風見旁邊沒人,伸手把他按在旁邊的墻上威脅道:“再瞎看,我以後出門都不帶著你了。”

季舒流道:“不帶著我,你豈不是可以隨便看美女,那可不行!我吃醋。”

秦頌風板著臉道:“你不是說沒有比我好看的?那我還看什麽,不如回家照鏡子。”兩人再也撐不住,相對狂笑不止。

笑完之後,季舒流卻伸出微腫的手腕湊到秦頌風嘴邊:“捏疼了,你給我吹吹。”

秦頌風拿他沒辦法,只好吹了一下。

這口氣才剛開始吹,季舒流迅速撤掉手腕,把嘴唇湊過去,輕輕碰在他因為吹氣而撅起的嘴唇上,柔聲道:“好老婆,真聽話。”

秦頌風覺得帶著這個壞老婆滿街走有點丟人,決定找個飯館吃飯,最好找個屏風隔出來的雅座,把壞老婆擋得嚴實點。

找飯館的路上,他們同一個敲著響板、舉著招子的算命先生擦身而過,算命先生側過頭微笑著對秦頌風說:“恭喜、恭喜,我看你眼含春-色,恐怕正要走一場大大的桃花運,只不過……”

只不過老婆近在眼前。秦頌風微微搖頭,拽著季舒流快走幾步,沒有理會他。

※四※

季舒流還是很聽話的,從巷子裏出來,就沒再繼續偷看街上的女人,專心打聽飯館。

季舒流這人,住店穿衣都比較講究舒適,開銷比秦頌風大不少,唯有“吃”上他和秦頌風差不多,除了口味清淡些,並無多餘的講究。他們打聽了半天,最終還是進入一家公認價廉物美的飯館。

價廉物美的飯館大抵人多,雅座早就滿了,他們只能坐在外面。

桃花鎮不愧是個遠近聞名的“好去處”,即使在這家廉價的飯館裏,人比較多的桌邊也都站著陪酒的青樓女子。她們個個妝容精致,甚具風情,果真比英雄鎮那些楞頭楞腦的濃妝女子好看。但每個人都在說著些陳詞濫調胡亂勸酒,聽多了也就索然無味。

季秦二人問過小二,葷素搭配著點了三道招牌菜,吃到大半時,忽然嗅到一股濃烈的花香。

一個身著淺綠衣裙、鬢邊插著幾片綠葉的女人似是來與掌櫃商量什麽事,目光偶然落在秦頌風的臉上,立刻直沖著他們走來。

綠衣女人至少二十六七,妝容不濃不淡,身段婀娜不輸少女,風情卻不是少女們可比,一雙杏眼好像會說話,笑容嫵媚又不造作,就連她鬢邊插著的綠葉都不顯得古怪,只顯得別致。

秦頌風吃驚地看著那女人:“你……”

女人撇撇嘴,這嘴撇得簡直風情萬種:“秦二哥,這麽快就忘了我的名字?我叫聞晨呀,現在,大家都尊稱我一聲——”她調皮地抿嘴淺笑,“聞媽媽。”

秦頌風撂下筷子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低頭審視著她:“你到底跑哪去了?我到處打聽也找不見人。”

聞晨眨著她的杏眼道:“我就跑到桃花鎮來了呀。算起來,”她十指掐算一番,“十年了,光陰似箭,一晃就是十年,秦小美人都長成秦大美人了。”

秦頌風好像根本沒聽出她的語氣詭異,一本正經地問:“你現在幹什麽呢?”

聞晨用力眨了一下眼,伸出小巧的舌尖舔舔紅潤的下唇,好像十分詫異:“我當了聞媽媽呀,手下的姑娘是永平府小有名氣的美人兒,我自己呀,只要錢夠多,也可以——春、宵、一、度、喲。你說我在幹什麽?”

秦頌風沈默半晌,說出一句廢話:“你好像不是開玩笑。”

“當然沒開玩笑,幹這行的多了,我憑什麽不能幹?”

秦頌風不客氣地道:“你過來一下,咱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慢慢……”

聞晨的媚笑裏好像忽然生出一分本能的抵觸:“你可不許說我幹這行不好——聞媽媽我買的都是心甘情願的丫頭,從來不幹逼良為娼的爛事。”

秦頌風道:“沒幹爛事也不是好事,你又不是樂戶,幹這個犯法。”

聞晨咯咯直笑,笑到一半才用她染紅了指甲的纖纖玉手掩口,扭著腰身風情萬種地走近秦頌風,湊到他耳邊,細聲說道:“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了,秦二哥竟然說我犯法,你敢說你一個人都沒殺過?”

秦頌風覺得自己已經被她帶進溝裏去了,不再接她的話:“你找個人少的地方,我有事問你。我好歹救過你一命,別盡跟我扯沒用的。”

聞晨眼波流轉,裝出一點委屈:“我來找秦二哥,可不就是來報救命之恩的嘛!好吧,你跟我來,我給你找個好地方便是。”

秦頌風面沈如水,隨著她邁動腳步,低聲對季舒流道:“這就是我上次說的那個,被石清騙進淫窩差點折磨死的姑娘。”

季舒流倒吸一口涼氣。

秦頌風的眉頭始終舒展不開:“她本來不這樣。”

潘子雲本來不那樣瘦如枯骨,奚願願本來不那樣伶俐懂事,蕭玖本來也不那樣冰冷犀利,但究竟何謂“本來”,世上誰又能一直保持自己本來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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