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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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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鐵蛋終究是個孩子,看見魯逢春傷勢,嚇得跪倒在地,全身都哆嗦個不停,強忍著沒有哭。

潘子雲一見蕭玖,目露震驚之色,但是魯逢春命在旦夕,他來不及詢問此地發生了什麽,先對鐵蛋道:“別怕,馬跑得比人快,我送他去就醫。桃花鎮西北有個費神醫,醫術精湛,最擅外科,一定來得及。”

“我去,我認識路。”蕭玖道,“蘇門的人多半已經撤了,但萬一有埋伏,我一個人也應付得來。”

她看了潘子雲一眼,並未出聲問候,彎下腰抓住魯逢春的腳,示意潘子雲去擡另一邊。

潘子雲快步走過去擡人,季舒流見他瘦骨嶙峋的樣子,有點擔心他擡不穩,搶在他前面托住了魯逢春的頸背。潘子雲見狀,幫忙托住另一邊。

也許因為蕭玖看人的眼神總是冷淡疏離,潘子雲並未發覺這些人彼此相識,還對季舒流介紹:“這位就是我說過的姬姑娘,不但身手很好,人品也信得過……”

蕭玖蒼白瘦削的雙手提著魯逢春粗細不同的一雙腳踝,聞言神情不變,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季兄,你認識他,而且……你們都知道了?”

潘子雲也楞住:“你們認識?”

秦頌風剛才強行出手牽動傷勢,劇痛尚未緩解,依然背靠樹幹站在原地,免了這場尷尬;季舒流在二人的註視下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畢竟,蕭玖那段經歷太過屈辱,或許不希望別人得知。

蕭玖好像看出其中尷尬,平靜道:“知道了更好,免得我再解釋和蘇門有什麽仇。”

不必解釋仇怨的來歷,她就順便解釋了恰好出現在此處的緣由。

上午她路過英雄鎮,看見兩個蘇門殺手的身影,一路跟隨,準備伺機下手。那二人前往槐樹村,語焉不詳地四處打探,蕭玖琢磨他們的意思,是最近有三個蘇門殺手失蹤在這附近,蘇驂龍懷疑槐樹村有鬼,命人詳查。後來蘇驂龍召喚附近殺手的鐵笛聲響起,蕭玖便順手殺了他們,來到這邊,恰好看見秦頌風遇險。

——失蹤的三個蘇門殺手,豈非正是圍攻潘子雲被季舒流所殺的那些?說來也是蘇門當年作惡太多的報應。

此刻,又高又壯的魯逢春已經被蕭玖和季舒流合力放到馬背上。秦頌風在遠處道:“蕭姑娘,送完魯幫主,麻煩你幫我去桃花鎮上帶個話,叫尺素門的唐大嫂傳信盧龍城,就說馬鋒已經叛門,但凡他帶去的都不是好人。我要抓活的。”

“好。”

她跨上馬背,扶著有兩個她那麽壯的魯逢春,毫不吃力。潘子雲已經咬牙忍了很久,忍到此刻,終於輕聲道:“願願五年前就走了,死於舊傷覆發。”

蕭玖的動作一滯:“十三年前我離開時,郎中說她只有幾個月的壽命了。”

潘子雲臉色愈加慘白:“得益於費神醫妙手。”

蕭玖看了他一眼:“你把她照顧得很好,小奚當年沒看錯人。”她抓緊了魯逢春,防止他跌落,“駕——”

※二※

潘子雲救鐵蛋,實屬巧合。

他和奚願願向來誰也不信,就連給奚願願治病的費神醫也不曾聽聞全部的內情,而且費神醫面前,他一向沈默,主要都是奚願願負責說話。

那天在蘇宅,他平生第一次說出真相,還被戳穿了另一個偽裝,心中不免激蕩異常。所以離開蘇宅以後,他去奚願願墳前傾訴了一整天,直接睡倒在墳頭,不久之前才從小路返回英雄鎮。

英雄鎮的人這麽多年不曾知曉奚願願的存在,都是因為他行事謹慎,專走小路。而這一次,他在一條小路上聽見鐵蛋掙紮中喊出的一聲“救命”。

順著聲音找過去,他發現一個蘇門嘍啰挾持著鐵蛋藏身於一個隱蔽的山洞之內,剛才鐵蛋是悄悄吐出了塞在嘴裏的破布才喊出聲的。潘子雲自然是出手悄悄殺死了那嘍啰,救出鐵蛋。

被挾持的途中,鐵蛋聽那嘍啰說過老羅準備在鎮南伏擊魯逢春。老羅是魯逢春最信任的兄弟之一,鐵蛋感覺無人可信,只能求潘子雲出手幫忙。

潘子雲並不信任魯逢春,但實在不願拒絕鐵蛋的懇求。他悄悄潛入英雄鎮,找不到季舒流和秦頌風,便匆匆在不屈幫偷了匹馬,帶著鐵蛋趕往這邊,正好來得及時。

天幸,蘇門覺得留著鐵蛋的性命威脅眾人更加穩妥,並未將他直接殺害。

那匹馬載著魯逢春和蕭玖二人已然吃力,鐵蛋自然不能隨行,他眼巴巴地看著遠方的塵埃,直到連塵埃都散盡,才狠狠對老羅道:“叛徒。”

老羅滿臉兇惡:“老子當年背叛了老南巷子,你爹又不是不知道,收了我這個叛徒,難免得有今天。”

鐵蛋暴跳如雷,好像很想親自動手給不屈幫清理門戶。這時秦頌風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註意力瞬間被秦頌風血肉模糊的雙腿和左肩吸引走,驚恐地指著他的傷口:“怎麽有點像槍傷?”

秦頌風覺得他雖然還是孩子,這件事也不必瞞著他了,便道:“尺素門和不屈幫每家各出了一個叛徒,馬鋒和老羅聯手,想殺了我和你爹,再偽造成同歸於盡。”

鐵蛋狠狠打了個寒戰,滿腔怒火盡被嚇滅。

秦頌風找到另一棵小樹靠著,雙手交抱,低下頭問老羅:“馬鋒帶了幾個人去抓季舒流,有高手沒?”

老羅翻出一雙白眼:“老子殺死柏直,又想殺魯逢春,還想殺你,現在已經是個等死的人,你沒什麽威脅得住我的,還問個頭。”

“那我就不問廢話了,”秦頌風道,“反正我的信一傳過去,帶幾個都得完。”

老羅嘿嘿冷笑:“要殺便殺,少啰嗦。魯逢春有眼無珠,我也有眼無珠,明知姓季的是醉日堡的人,居然還敢輕視,自個兒都覺著自個兒蠢得該死。”

秦頌風道:“死前怎麽不說說,你們當年到底是怎麽殺的柏直?”

老羅繼續翻著白眼:“你猜?”

“既然你們搭得上蘇驂龍這條線,恐怕是跟蘇門合力殺的。”季舒流走過來站到秦頌風身旁,讓他不要靠樹,改靠自己。

秦頌風眉毛一揚,抓住了季舒流的手:“對,姓羅的當初還是老南巷子的心腹,馬鋒也有意巴結老南巷子,都知道韋鐵鉤一心要殺柏直。蘇門那次遭遇小殺手反水,損失慘重,正好需要幫手。所以他們就勾搭到一起去了。

“姓羅的,柏直死後,屍體被你們藏在哪裏?”

老羅的白眼翻不下去了,黑眼珠從眼眶之內轉出來,死死盯著秦頌風:“你們沒找到?”

秦頌風把心中的驚愕藏得很深,平靜道:“對,沒找到。”

老羅忍不住問:“那你們是怎麽弄到柏直的匕首的?”

季舒流恍然大悟:“原來你們是看見我們寄回去的信裏提到柏直的匕首,以為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骨,才決定動手的?”

老羅的眼睛越瞪越大:“你們……到底知道了多少?到底為什麽來查柏直的事?”

秦頌風知道得並不多,但他面無表情,垂眼對老羅道:“我們知道多少,跟你已經沒關系了。說吧,柏直的屍體在哪。我先不殺你,等抓住馬鋒,就把他和你一起關起來,你們誰先說出屍體下落,我就留誰一命。這裏有潘先生和魯小公子聽著,秦某說到做到。”

老羅突然狂笑,幾乎笑出了眼淚:“可是……哈哈哈哈……可是誰都不知道!”

他噴出大口的鮮血,居然就在狂笑之中一命嗚呼,至死都沒閉上眼睛。

※三※

天下總有許多湊巧之事,令看似謹慎周密的計劃露出致命的破綻。

比如,從不撒謊的秦頌風隨口一句玩笑說季舒流去了盧龍,竟讓螞蜂深信不疑,甚至沒到季舒流睡懶覺的地方看一看,就匆匆趕去盧龍堵人。

再比如柏直的匕首。

當年,柏直為了生計將匕首典當,後來匕首輾轉落入鐵蛋手中,被宋老夫人看見,起了疑心。她向魯逢春反覆質問,語氣中懷疑意味很濃,氣得魯逢春將她趕出英雄鎮。但此事除了魯逢春,誰也不知內情。

柏直的趁手兵器是長劍,匕首只是隨身攜帶方便切割之物,老羅和螞蜂雖然都見過鐵蛋拿著那把匕首,卻並不認得原主是誰。

季秦二人來到英雄鎮後,四處打聽柏直的消息,沒提過天罰派宋老夫人的名號。他們向魯逢春問出那匕首的真相,寄了一封信回去,信中提到柏直的匕首上無甚疑點,繼續調查這把匕首恐怕沒有用處,但他們已經開始打探其他線索,請師兄錢睿幫忙安撫宋老夫人。

魯逢春所說的關於這把匕首的來龍去脈,他們雖然信了大半,卻並未仔細驗證,謹慎起見,沒有寫進信內。而且為了防止信件洩露,信裏只以“那人”代替,並沒提到宋老夫人的身份。

這封信經了螞蜂的手,他看見信的內容,完全想得左了。他以為匕首是季秦二人寫信當日才發現的,以為他們已經找到了屍骨,那屍骨上自然留有螞蜂殺人的罪證,也許秦頌風一時沒看出來,但遲早能看出來,信中恰好也說他們正在打探其他線索。

尺素門對門下弟子向來寬厚,小錯上通常都會網開一面,但一言不合鬥毆殺人還可以當成一時沖動,一言不合勾結殺手殺人就太無恥了,何況還要向那信中提到的神秘之人交代,此事除去償命,再無他路。

螞蜂最終鋌而走險,搭上蘇門的線,想幹脆殺死秦頌風和季舒流滅口,再推給魯逢春,卻不知他此舉才是不打自招。

只可惜,老羅提前氣死,終究來不及說出藏屍之處,更來不及說出螞蜂留下的罪證是什麽。

秦頌風嘆了口氣,彎腰撿起魯逢春的槍,拄著它道:“走。”

“別亂動。”季舒流繞到秦頌風前面,雙膝微曲,示意他伏在自己背上。

秦頌風全身的冷汗還沒幹,嘴唇都青了,卻說句“不用”便要繞過他。

季舒流道:“不許任性,小心留下隱患。”

秦頌風輕輕點了點他背後的兩道傷:“你不方便。扶我一下就行。”兩道傷都不深,但季舒流這人怕疼得過分,如果一路把人背到桃花鎮也夠他受的。

季舒流回頭瞪了秦頌風一眼:“少廢話,不讓我把你背過去,難道讓我把你抱過去?抱這麽遠太累我不幹。”

他堅持了一會,秦頌風沒辦法,還是避開傷處伏在了他的背上。就這樣,季舒流背著他的夫人……或者夫君,潘子雲領著他對面不相識的小戲迷,一同走向費神醫的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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