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離默然駐足了許久，唇邊還遺留有一絲食物的餘香，大腦裏陸淮那句“想知道我是怎麽追人的嗎”不斷盤旋，迅速侵占了所有思維空間，把對黎艾和那個叫做“如楓”的報覆都擠到了邊緣。

張離舔了舔唇，將那一點餘香收進了舌底。

除了忙工作，這二十多天，他每天抽出了點時間在網上搜索“如楓”。

這幾年幾乎沒有這個人的新聞，搜出來的都是多年前的。

如楓，本名白許，2005年大學校園歌手比賽全市十佳，2006年因故退學，同年自組樂隊開始在各酒吧演唱。2007年參加某衛視選秀，獲選區第四，止步決賽。之後一度沈寂，2011年再度參加原創類選秀，止步十強，當年的冠軍是楊子絮。

張離在網上所能搜到的履歷信息就是如此了，還有一些當初那場選秀比賽的視頻和賽後采訪視頻。這是多年前的節目，雖然當時有一點影響，可也早被日新月異的娛樂圈和不斷追求新偶像的觀眾們遺忘了。

原本並沒有什麽值得人過分關註的地方，可張離在眾多的視頻裏一眼看到了一條視頻的標題，“陸淮力挺楊子絮，關鍵一票送其入十強。”

他想也沒想就點了進去。

陸淮是當年那一場選秀10進9的特邀嘉賓，他那時還不算太紅，只是小有名氣，作為幾個明星嘉賓裏的一員。

那時的陸淮還很青春恣意，對著媒體和觀眾說話也並非如今這樣虛虛實實，真假摻雜。他對楊子絮不吝溢美之詞，甚至在楊子絮唱完後跑到舞臺擁抱他。張離看得出他真心欣賞楊子絮，是一番高山流水般的情誼，一時間看得還有點泛酸。

楊子絮和白許是一起報名的，在比賽前的采訪視頻裏，他們訴說兩人的過往的鏡頭被交錯剪輯在一起。

兩人在一家酒吧駐唱時認識，彼此欣賞，後來還組了個樂隊，在當時的地下音樂圈小有名氣，雖然賺錢不多，可一度玩得很開心，也沒想過再參加選秀出道。而這個節目卻吸引了他們，因為節目選的是詞曲唱皆優的真正音樂人，不是顏好或者只能唱情歌的偶像。

那段視頻裏，楊子絮和白許十分惺惺相惜，互相褒揚的感情真摯，一點也不像裝出來的。

然而不管是制作多認真的節目，也需要收視率。10進9，原本實力接近的兩人在節目組的刻意安排下要進一留一。

陸淮投了關鍵的那一票，他投給了楊子絮，情真意切地說了很多話，一點不掩飾地比較了楊子絮和白許的優劣之處。那一番堪稱客觀的評價裏，白許的臉色青白不定，很不好看。而楊子絮，這個從節目開始就十分桀驁，出口張狂的男人，在節目組渲染的和白許揮別的鏡頭裏，竟然淚灑當場。鏡頭的特寫在白許和楊子絮之間相互交叉，配樂無比煽情，而白許的嘴角上揚出了不屑的弧度。

賽後，白許直接找媒體罵出了臟話，說該節目刻意設計，為了收視率不擇手段，並且爆了許多當時和該電視臺共同策劃節目的經紀公司的料，說他們收黑錢安排名次，在當時引發不小風波。因為白許不斷口無遮攔，導致關於比賽的爭議一直塵囂而上，楊子絮這個冠軍也得的很尷尬。也因此，白許和那家經紀公司雙雙撕毀賽前定好的經紀合約。

這個公司本身也是圈錢好手，而後續工作不行。楊子絮簽了這家公司後，公司在頭一年人氣極高的時候耗盡了他的影響力搞各種商業圈錢活動，卻不好好做音樂。白許此後偶爾在新聞裏出現，都明嘲暗諷這家公司。

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楊子絮在去年的一個節目上翻紅，大概境遇和白許比好不了多少。

張離看完那視頻後，前額後背都出了一層細汗。

這個當年就很狂妄的男歌手，為何被別人利用來這樣害自己，難道只是心甘情願被利用，或者是精/蟲上腦嗎？他是否那時就恨上了陸淮，卻因為楊子絮是自己兄弟而沒有明著表現出來。

這是偶然激發的惡意和情/欲，還是多年前就深埋的不忿和憎恨而導致的報覆？

張離再把事情串聯起來後，更傾向於認為，這個白許，或許從偷拍照片的人那知道自己和陸淮是一對，或許從別的渠道知道自己和陸淮是一對，所以在有機會對自己下手的時候，才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

而陸淮，除了心疼外，大概也是有些自責的。

張離原本一門心思，要把白許揍到失去自理能力。可在看到了那一段視頻後，他猶豫了。

他本來不怕因為自己尋仇白許，而被媒體曝光，公眾唾罵，甚至因此搭上前程。但楊子絮、白許和陸淮的這一段恩恩怨怨，會不會因為他的尋仇而被無所事事的網友或者八卦小媒體挖出來呢……

到時候又會編出什麽樣不堪的故事？網友的想象力只會比現實更離譜。

而當他看著那時年輕的陸淮，用一顆盛滿熱切和激動的星星眼看向楊子絮的鏡頭，他一時間竟有些感傷。

十年的名利光環、萬眾矚目是怎麽把陸淮從那個在臺上滿口真心真意的赤子情懷，逐步鍛造成現在這樣的呢？

必定也是經過了許多不願回顧的往事。

白許令他惡心反胃，甚至無端端抗拒和別人的肢體接觸，想起來就是一場噩夢，不狠狠地親手揍對方一場實在意難平。可是……如果他真的因此上了新聞，陸淮知道了他挖出了白許，會是什麽心情。

這麽一想，張離搖擺了。

從成名的那一天起，不論是經紀人，還是陸淮，都跟他說過，你不能再隨心所欲。

娛樂圈裏，因為打人而上新聞的，歷年來並不少見。因為被女友戴了綠帽子，憤怒之下在後臺大打出手，或者因為不實報道揮拳打記者的。

不論你是否在理，出手打人都是明星生涯一大汙點，有人因此沈寂很長時間，這在當下競爭激烈的娛樂圈是很致命的。更別論被報道出來後，無數人會就此編出許多故事來消遣你。

陸淮這麽多年遭到的明槍暗箭必然也並不少，比如那個“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名聲，又比如那些永遠不斷的緋聞。

想一想，陸淮和他在一起的這些年，永遠春風化雨，永遠四兩撥千斤，永遠不會被媒體的問題激怒。

也必然是在無人之處咽下過，忍耐過，一點點把自己磨成這樣的。

思及此，張離深深地吐了口氣。

賠上前途地洩一次憤，和把憤怒自己刮心剮肺地消化掉，然後以更好的狀態出現在那個垃圾面前，陸淮，應當是想他成為後一種的。

要不然陸淮不會說，“你這麽慫的一個人，能變到哪裏去。”

也許只是一句無心的表白，也許是一句真心的提示。

在他爆紅的那一年，陸淮還不是他的男友，用前輩的口氣跟他說，“名氣於你我，是利器，也是枷鎖。”

它讓你衣食無憂，也讓你無處遁形。你的一切好，和不好，都會被無限放大。如果你心志不堅，它就會成為支配你情緒的魔鬼，讓你時而自負時而卑怯。你不可能統治它，只能以一顆敬畏之心和它和睦共處。而如果你想要控制它，你就要學會無窮的忍耐，無窮的克己。

張離是一邊爬樓梯一邊回憶這番話的。字字懇切，都是親身經歷換來的箴言。

短短一截樓梯，張離走了二十分鐘。

放下這屈辱和憤恨，必然是很難的。想到那個人的臉，他握緊的拳還是會露出青筋來。

可是……陸淮的話一遍遍在腦子裏回響。

我不能讓他失望。跨上最後一格樓梯，張離的手心漸漸從一片濕漉漉的汗裏展開。

在張離勸說自己放棄尋仇的打算時，陸淮在自家健身房的跑步機上看到了蕭晨的信息，“老板，白許的下次聚會，那姑娘透給我了。”

陸淮按下暫停鍵，回覆了過去，“多謝你。盡量確定聚會時間和內容，我要一擊即中。”

蕭晨回了句，“老板，接下來我要取得那姑娘信任可得獻身了啊……”

陸淮無比頭疼地看著這條消息，回道，“你盡力就好，別勉強。如果能有確實信息，我會盡我所能回報你。”

蕭晨：“陸老板客氣了。我是拿著你基金會的讚助從演藝培訓班混出來的，為你獻個身不算什麽……”

陸淮：“……”

這話看著怎麽這麽奇異……

外頭夜色漸沈，難得的還有依稀從薄雲後透出的星光。陸淮從跑步機上下來，又走到了廚房，從櫥櫃裏一高排儲物格裏分別拿了花生，芝麻，黃豆等等雜糧泡了水，準備明天一大早磨一罐五谷豆漿給某人送過去。

那預備好裝豆漿的是一個高高的保溫杯，上面貼著手寫的一張便利貼。

陸淮的字很漂亮。那是一句情話。

“你看向我的眼神，總讓我覺得，不疼你是一項不赦之罪。”

作者有話要說： Happy new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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