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陸淮的手機在手上一直盤桓，拿起無數次又放下，編輯過的信息打了又刪。從前那些哄人的情話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口，著實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六神無主。他想到張離那說了一半的“我們……”就坐立不安。從前那小孩整天怕自己給人搶走了，沒來由的醋不知道吃過多少桶，連眼淚都裝腔作勢地掉過，堪稱作天作地，現在……

一連數日，彼此都沒有聯系對方。

坐在休息室沙發上的陸淮魔怔了似的時不時就拿出手機，看著上面那個點，在地圖上不斷移動位置，突然就明白了從前張離對自己的控制欲，那完全是不安加忐忑，還有害怕失去交織而成的覆雜感受。

“陸老板”，張瑜狠狠地推了下完全不在狀態的陸淮，“等下有專訪，你這是什麽情況？”

聖誕那日的事，陸淮沒有主動說，張瑜也沒有問。然而一周下來，陸淮越來越恍惚，已經到了五分鐘後有新片發布會而他還在看著手機莫名發呆的程度。張瑜終於忍不了了。

張瑜這麽一推，陸淮竟然無聲無息地掉了兩行淚，把張瑜嚇地呼吸一凝，做賊似的四下一顧，趕緊掏出張紙巾幫他擦掉了。

張瑜仔細回顧了下認識陸淮的這麽多年，確定這是第一次看到他掉眼淚，不由頭皮發麻，心裏打鼓，可還是不得不板起臉來，低聲說，“陸淮，外面有一群記者，你這副樣子被拍到，該怎麽解釋。你趕緊給我清醒下。”

陸淮如夢初醒般深呼吸了一口，而後關掉了手機，伸出手掌握住了張瑜的手，懇切地說，“幫我拖兩分鐘，我調整下。馬上就好。”

幾分鐘後，陸淮帶著一臉笑意坐在了發布會的嘉賓席，和記者們談笑風生起來。

“淮哥，你在這部戲裏和怎麽多美女有感情戲，若琳有沒有罰你跪主板呀？”一網媒的男記者舉了手，帶著幾分調侃問。

陸淮身旁坐著的幾個同戲女演員也跟著起哄，一個不太知名的女演員十分搶鏡地對著記者說，“哎？你們不知道吧，淮哥可大男人了。我猜若琳姐肯定被他收得很服帖。”

立於記者群中的趙菲菲一直仔細看著陸淮，覺得陸淮的狀態並不太對頭，眼角似乎透著倦意，從前無論什麽時候出現都挺直的後背竟顯得十分疲憊。

聽到這個問題後，趙菲菲甚至覺得陸淮的倦意更深了，眉間隱隱透出憂愁來。下一刻她聽見陸淮的聲音疲憊又柔軟，而眼神卻多了幾分深情來。

只見陸淮對著鏡頭緩緩地說，“我從前是有點大男人，現在想想挺混蛋的，以後不會了。以後不管做什麽都先和他商量，拍吻戲也要先請示他，他不同意我就不拍。”

“喲！”媒體和同戲的女演員們各個拖長了聲音。剛才那位女演員笑道，“淮哥可真是個好男人，稀有物種啊！若琳姐也太幸福了吧。”

陸淮牽了下嘴角，回了一個勉強的笑意。心裏想的卻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我的話，也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乎這些。

然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陸淮走到一眾媒體的中間，確保所有鏡頭都拍到了自己，鄭重其辭地說，“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我接下來可能會減少出現在大家面前，請諸位朋友給我一點空間。”

張瑜雖然沒預料到他直接來了這一出，可心裏準備卻是早有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沒阻止也沒上前幫腔，靜靜地看著陸淮繼續和媒體對話。

“淮哥，你這兩年的作品本就求精不求多了，還要減少曝光量嗎？是有什麽其他打算嗎……”趙菲菲出了聲。

陸淮淡淡笑了下，認認真真和趙菲菲對視。

趙菲菲一瞬覺得陸淮眼中有懇求之意。即使和陸淮算不上朋友，這麽多年的交情也讓她不忍再問，於是回應了他這個眼神，收起了話筒，轉向導演問問題。

在場記者見了資深記者趙菲菲這個動作，紛紛跟著她轉向導演。

趙菲菲一連問了導演和其他演員十多個問題，確保夠料寫稿，再也沒把鏡頭對向陸淮。

“你那話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怎麽了？”發布會結束後，張瑜拽住一聲不吭就往停車場走的陸淮。

陸淮停住腳步，原地凝神了一會，掏出了手機。

“瑜姐，給你看個人。”陸淮開了機，把帥曉蒙的照片翻出來給張瑜看。

“喲，還挺帥，有潛質的小鮮肉。幹嘛，這看上的新藝人？”張瑜隨口一說，卻發現陸淮相當嚴肅地看著自己，頓時發現自己可能猜錯方向了。

陸淮：“你那黑社會老大一樣的話，還算不算數了？”

張瑜瞪大了眼睛，“是他？真看不出來呀，這小年輕和你怎麽結上的仇……”

“是他。我確定。”陸淮頓了一下，“下來幫我簽幾個同類型的男藝人。你不是消息靈通嘛，但凡有找這王八蛋談的項目，都給我搶了，咱們貼錢也沒關系。”

張瑜當時氣急，放狠話放得爽，實際上沒真幹過陰事。在陸淮這明確表態的當口，她卻有些猶豫，“你這要做的太明顯，不怕他捅媒體那去，說你封殺新人麽？”

“你看我現在像怕這些嗎？”陸淮冷冷道，“還有，你找宣傳組的人留意著，報道過這人的，和這人有交情的媒體，列個名字給我。”

“你真想封殺呀……”張瑜訝異道，“想怎麽搞人家？”

“我的料換他的稿，你覺得會有媒體不答應嗎？”

張瑜：“……犄角旮旯的小媒體也值得你這樣？”

陸淮攥住張瑜的手，胸口似被卡住般透不過氣來，斷斷續續地說，“瑜姐，你不知道……這人有多惡劣……我要是個普通人，我都能把他打到不認識親娘……可是……我不能……”

混了十幾年江湖的張瑜被他攥的手指都痛起來，幾乎能感受到陸淮用了多大忍耐才壓下胸中怒火。她一下就懂了。

“好。陸淮。我會盡全力的。我立刻就開始留意人。”

陸淮松開了手，這時對張瑜顯示出了從未有過的獨斷和強勢，“我要處理點事，下來幾個月，你幫我把安排的活兒推一推。”

張瑜了解陸淮的性情，這要是只是他自己的仇，不至於做到如此不留餘地。

“你和你家小離子……”張瑜試探地問，“還好嗎？”

陸淮的表情一下就變了，濃重的擔憂馬上上了臉。

“我不知道。”陸淮嘆了口氣，垂下眼眸，“他也不聯系我。劉雲豐說他火速接了個電視劇，80多集，得去影視城拍好幾個月，估計是刻意躲著我。”

“你想去陪他嗎？”張瑜又問。

“老實說，我很想。”陸淮苦笑了下，“可是我不能去。我看了那本子，導演和演員配置也了解過，那部戲他要是真走下來，會對他幫助很大，嗯……不光是演技上。他要知道我去了，不會安心拍，怕是又會想方設法躲著我……而且……我也想給他點空間。”

“什麽戲？什麽角色？”

陸淮默不作聲地朝前走，張瑜緊緊跟著，上了車還是沒忍住，又問了句，“什麽叫不光演技上。”

陸淮坐上車，重重地靠上椅背，“是個罪案劇。他挑的是個精神分裂的殺手角色。他以前，從來不演這種戲……”

張瑜仿佛證實了自己的某種猜測，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陸淮啊……”張瑜遞了根煙過去，“我見過的演員多了。好的演員，有些是天賦好，天生感情細膩，領悟力強，江小雨算還不錯的。有些呢，是熱愛演戲，勤奮又專註，一日日地苦練，心志堅定，技巧上挑不出刺的，比如你，還有方若琳……”

“還有，閱歷覆雜的，”張瑜繼續說，“很多草根出身的好演員，能演得動人至深，都是因為自己體會過人生百態。”

陸淮苦笑了一聲，雙手掩面，低沈地說，“我從前總是笑他接些沒深度的角色演，現在卻希望他還是那個面癱演法。上不上進，得不得獎的，有什麽所謂呢？”

張瑜牛肉不對馬嘴地順口接了句，“你這是當男朋友啊，還是當爹啊……”

陸淮愕了一下。

“他會自己想明白的。”張瑜把車開了出去，“你還是操心下自己吧，我看你這樣，好不到哪兒去。”

陸淮好似沒聽到這句勸慰，深深埋下頭，看著手機上那個點以極快的速度遠離了自己。

這麽快就走了，連一聲也不吭。陸淮的舌尖泛出點苦澀，兔崽子，你可真狠心啊……

此刻飛機上的張離心頭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七天，他七天沒有主動聯系過陸淮，從和他在一起那天起，從沒有過。

168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很難熬，沒有哪一刻不想沖到陸淮身邊去。

可是，想一想自己沖到他面前後，萬一還是沒辦法像從前那樣自然地抱他，吻他……那次陸淮被自己推開半米後的表情……每每一回憶他那傷心和錯愕的樣子，又無數次地放棄了沖到他面前的念頭。

7天，張離幾乎沒睡著過，憤怒逐漸變得縹緲。

陸淮連名字都不肯說，是不想讓自己沈在仇恨之中。確實很管用，不知道名字，不記得面孔，人的自我保護機制很快就模糊了記憶。只是，盡管大腦可以忘卻，人經歷過的事，就像雕塑家手上的刀，一下下刻出了不能還原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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