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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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號下午,昏睡了十來個小時的張離終於半睜開了眼,可仍然覺得眼皮很重。他轉了一圈眼珠,問了自己一個經典問題。我在哪?

沒有得到答案。

這房間出奇的素靜,四面白墻,家具就是一張床和床旁邊的兩張椅子,唯一一點亮色是角落處的一把吉他。

張離非常確定,不知道這是哪。

然後他眼前出現了兩個隱隱綽綽的人影,朝著他走近。

其中一個人影十分熟悉,張離用了很大的力氣再把眼皮扯開了一點。

然後,他看見。陸淮湊到了他的眼前。

接下來,柔軟的唇碰上了他的唇,一個吻。

陸淮在他耳邊輕聲問,“你醒啦?”

張離的心狠狠一跳,忽然間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第一個念頭是,他當著別人的面吻我。好像是第一次啊。

然後,他好像產生了某種應激反應,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陣驚懼感莫名湧出來,他發力推開了抱著自己的人。

陸淮被他推出了半米遠,差點跌落在地。

他狠狠地搖了下自己的腦袋。眼前逐漸清晰起來。

陸淮的表情很難形容。那一瞬間是錯愕的,然後又很快被心疼所取代,看著他的眼神溫柔出了脆弱的味道。

另一人是楊子絮。

陸淮被那一推推地沒敢再靠近,張離慌忙伸手去拉,“對不起,我剛才……我不知道……”

張離的語言功能好似瞬間退化了,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麽。然後他聽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快,好像是某種記憶回潮引發的緊張反應,他想起來自己上一次清醒時的最後片段。

去拉陸淮的手剎那間又縮了回去。

陸淮親眼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從茫然變成慌張,而再度擡頭看向自己時,那眼神幾乎是哀切的。

陸淮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他想起來了。

有那麽一刻工夫,陸淮抱著僥幸的心,希望張離壓根沒記住發生了什麽,那麽可以胡編亂造一番,說什麽喝醉了酒斷了片之類的謊把事情掩過去。

張離的喉口十分艱難地動了一下,他周身乏力,雙腿即便是躺著也重得很。他方才猛然間坐起,這會覺得自己的腰也無力支撐,整個人歪向了一邊——遠離陸淮的另一邊。他斜著上身,撐著床的手緊緊攥了下床單,艱難地開了口,“我想聽真話。我有沒有……”

沒等陸淮開口,楊子絮急忙說,“沒有。”

陸淮十分不知所措,他原想著等張離醒來過後,要緊緊抱著他,發狂地吻他,把所有記憶封存起來。然而這時,張離用身體語言告訴他,“你別過來。”

陸淮覺得自己的手腳迅速地開始冷起來,全身的血液流動一點點變得緩慢。

“我記得……”張離低低地說,“有個人……把手……他應該是想要……”

他說得斷斷續續又極為緩慢,任何人都聽得出他在用力回憶,以及用力從記憶裏拉扯出自己不想說的話。

“我用人格跟你保證,絕對沒有。”楊子絮說,“我趕到的時候……”

楊子絮咳了一聲,那畫面實在有點不堪,一時間很難說出口來。

張離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手……咳,他把手拿出來了。你也還沒有……嗯……沒有的,你放心。”楊子絮斷斷續續接到。

“他給我下了什麽藥?”張離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唇,而後似乎突然想起來什麽,兩手撐床頭往外探,那是個要幹嘔的姿勢。

陸淮連忙饒到了床的另一側,以手撫他的後背,“難受嗎?”

張離一擡頭,那眼神,極度悲切又極度陰鷙。

仿佛下一刻就要沖出去殺人,又仿佛對自己充滿了厭惡。

陸淮的心要碎了。這不是屬於張離的眼神,不是自己慣了這麽多年的那個人平常該有的眼神。

“你聽我說。”陸淮極力平覆心神,把五官表情調整到盡可能的平常和無所謂,想用愛意和波瀾不驚來安撫他。

然而任誰經歷了這樣的事也不能真的波瀾不驚,當沒發生過。

“他……給……我……下了什麽藥?”張離一字一頓地重覆,咬牙切齒,“毒/品?安/眠藥?鎮/定劑?還是都有?”

陸淮輕輕嘆了一聲,伸手撥了下張離長長了的前額頭發,“我抱下你,好不好?”

張離沒說話。陸淮就著扶著他的姿勢抱住了他,接著就感受到了張離全身都在顫。

“沒有毒/品。你放心。”陸淮輕聲解釋,話說得很是艱難,“我……我怕有,不敢帶你去醫院,萬一被人爆出去……那你……我……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她來給你抽了一管血,她剛剛給我打電話了,沒有檢出來任何毒/品成分。”

張離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從陸淮的懷裏掙脫出來,瘋了一樣吼道,“操!你媽知道了?這事?我寧願毀了前途,不要事業……我甚至寧願……你他媽怎麽可以這樣……我……”

陸淮的心暗暗一抽,心想連我爸也知道了。

陸淮當時怕人真的給帶到公安那去,媒體一來就沒法回轉,讓自己爸給公安老友打了個招呼,先不要通知媒體,給自己一點時間和媒體周旋。

雖然沒發生,可自己爸也到底是知道了。

萬一被張離知道,這麽大醜事自己爹媽都知悉了,那真是……不敢想……

陸淮的喉口動了下,欲言又止。然後伸出手摸了下自己的口袋,那裏有一只鉆戒。

這個時機求婚……好像真的不太合適。

可是……張離現在這個樣子,萬一他真的沖動起來,這個小子,從來孑然一身,做事很是無所顧忌,能讓他在乎的就只有自己……

陸淮橫了下心,摸出了那只戒指,掰開張離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

張離一瞬間好像被千噸重的石頭壓住了全身,整張臉寫滿了不可思議。

楊子絮見此情景,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你幹什麽?你同情我?”張離發了狠似的翻開手。

鉆戒掉落在地,發出清脆一響。

陸淮拿出了平生積累的好氣性,彎下腰撿了起來。

“你覺得這一晚上,我既要想辦法找你,又要想辦法善後,緊張擔憂得要命,有空去買戒指嗎?”

張離好似被點了穴般一動不動,雕像一樣地看著眼前的人。陸淮顯然一夜沒睡,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眼角還有些紅腫。

“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陸淮淡淡的說,把戒指輕輕放在床頭,“想一想我愛你。”

張離雙眼突然火辣辣地疼起來,他盯著那枚戒指看了會,冷冷淡淡地問,“你怎麽知道的?怎麽找的我?楊子絮說的,你也看到了嗎?”

陸淮沈默了一會,而後伸手掰起了他的下巴,“你想說什麽?你想怎麽樣?我看到了你就要躲開我是嗎?被那人渣親了下就不敢再親我了?就因為這點破事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陸淮的話說得狠,心卻狠不起來,實際上他的心現在抖地厲害,他不想表現出同情或者其他不適宜的情緒,只好賭一把。

要是張離能撲在他懷裏哭一場,他反而安心了。

然而沒有。

下一刻張離打開了他的手,冷冷一笑,“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陸淮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幾乎要呼吸不過來,心裏不停問自己,我該怎麽說,該怎麽辦,才能讓他好受一點。

“對不起。”陸淮終於垂下頭,低聲說,“我花了點錢,知道了偷拍我們的人。他約了我吃飯,其實是想拖時間。他布下這樣的局,自然是想看到我絕望的樣子,所以……他在你……他在九點多的時候告訴了我。”

張離眉梢一挑,“然後呢?沒有真憑實據,你就信了?”

陸淮被他逼得要瘋,這時恨不得張離真的是個二百五,什麽也別再問了。

“你休息會兒好嗎?先別問了。”陸淮又刻意把自己調到溫柔模式。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來對付此時的張離。幾年來,他對張離只有一種模式,就是慣著,此刻也失去了效用。

“你是看到了他強吻我?還是強……”張離口氣寡淡,目光銳利地看著陸淮,他欲羞辱自己的話沒說完,就看到了陸淮眼圈又鍍上了一圈紅,終於還是沒狠下心,話音停住了。

“你想要知道。我告訴你。”陸淮深深地看向他,“我看到了一張照片,你當時意識不清,眼神渙散,那個人,舌頭抵到你的唇間,可能下一刻就伸到了你嘴裏,可是我沒看到,我只看到了那一張照片。接著我就到處找人,問你的下落……我趕不及去,是楊子絮把你帶出來,帶到了他家。我知道後去接了我媽,將近十二點才趕過來。”

張離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滿臉憤怒轉而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木然和無望。

陸淮怎麽可以看到我那樣的醜態呢?他麻木地想。我怎麽會這麽蠢,為什麽會被人下藥呢?連他家人也知道了這件事……我還有什麽臉去他家呢……

“你聽我說。”陸淮很想一把扯過發楞的這個人,狠狠吻他,告訴他這沒什麽大不了,就算發生了更惡劣的事,也沒什麽大不了。

可是張離的身體語言已經很明顯地在拒絕,於是陸淮沒有動,只是不停說話,聲音低沈又柔軟,“你現在處於從藥物裏恢覆以及心理的創傷期,你現在的想法不是你真實的想法。請你不要再多想,好好再睡一覺,我會一直陪你的,好不好?”

“是誰?”張離置若罔聞,牙尖把舌頭咬出了血來,瞬時唇邊浮出一片殷紅,“那個人,是誰?”

陸淮到現在也沒說出白許的名字,更早囑咐過楊子絮不要說,他生怕張離一沖動,真的把下半輩子折了。

“你給我不要說話了!”陸淮吼道,“楊子絮告訴你了,我也告訴你了,沒有發生就是沒有發生,不就是吻了你一下嘛,我們做演員的,還怕這個嗎?”

陸淮已經無奈到了故意混淆拍戲的吻和強/奸的吻。他心知肚明,張離有想殺人的心,他自己也有,他恨不得把白許一刀刀剮了。可是,現實世界,並不是快意恩仇的世界,尤其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如果沒有理智,他就不叫陸淮了。

張離終於不說話了,兩只手發狠地揪了下被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們都把工作放一放,我陪你出國玩一段時間,好不好?”陸淮深深地垂下頭,以近乎懇求的口吻說,“你要是肯,我們可以順便去註冊……”

“你在逃避嗎?”張離淡淡地說,“你想當沒發生過?你連那人的名字都不敢告訴我?”

“張離!”陸淮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是我沒保護好你,我應該早早看出來。可是,現在事情到底沒有很糟,你要讓你的心魔把它變得很糟嗎?”

“誰要你保護了?”張離猛然擡高了聲音,伸手掀開了身上的被子,“我他媽這麽蠢,蠢到被人下這種套,我有什麽資格當沒發生過。誰知道我以後還能蠢到被人下什麽局?我本來就沒資質,本來就不該有今天這樣的名聲,我就是個普通人,我也配不上你,我再不想過這種狗屁日子了。我們……”

陸淮猜到他那我們後面是要說什麽,火都躥到了頭頂,然而又強迫著自己澆熄了,很無力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可眼神的意思明明就是,請你別說出口,別折磨自己,也別折磨我。

張離看著那樣的眼神,終於從應激的反應裏漸漸醒過來,一時間又後悔又無措。他在短暫的一瞬產生了要和陸淮分手的念頭,話都差點說出口,可那念頭一產生就似利刃似的剮地他一寸寸地痛不欲生,於是,他本能地畏縮了。

“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張離的眼神漸漸從憤怒裏黯淡下去,伸出了手,給了陸淮一個親近的反應。

陸淮連忙起身,回應了這個動作,把他攬入自己的懷裏,極深地吐了口氣,然後他感受到了張離全身的緊繃。

當然不可能當沒發生過。尤其是知道對方還看到了自己的難堪,更何況本來在對方面前就沒多少自信。

張離此時的意識極度分裂,一方面他很想逃,逃到看不到陸淮的地方,把自己關起來。另一方面,他又想要瘋狂地抓住自己的愛人,每時每刻不離開自己的視線。

不能再矛盾了。

陸淮能感受到這種分裂,因為張離的眼神明明透出極度渴望和自己肌膚之親,那種樣子自己熟悉得很。可是,他的身體卻遲遲沒有動,甚至還抗拒著,僵硬地沒有一絲松動。

陸淮此刻竟然想起來一個禮拜前的那通電話。

當時那個人還十分重口味地要和自己上演一出大戲,自己還略有點嫌棄。

可現實卻成了這一番樣子。

陸淮不合時宜地想,只要你能忘了這些,別說一點道具了,想怎麽瘋狂地玩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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