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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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來一回,十日的時間裏頭發生了不少事情。

薛礡雲有了十六這個臉皮略厚的朋友相助,總算從府衙那裏領了一個服役的差事,他沒考過秀才,卻寫的一手好字,在府衙裏頭領了份只管頓午飯的差事,平日裏要跑腿,得空要整理抄錄府衙的案件事務,這樣的差事,薛端敬跟薛明瑞當然不肯來做,他們的面子其實更重。

薛端敬差一點就做到戶部尚書,薛明瑞呢,在天底下最為清貴的翰林院呆了幾年,這樣的一份有失身份的差事,他們當然不肯做,且也不許薛礡雲去做。

直到薛礡雲領了手令(相當於入職通知書),兩人才算偃旗息鼓,不偃旗息鼓不行,他們實在不敢再去領一頓申斥了,雖然不挨打,但是文人的風骨(迂腐)在他們身上尤為重要,是重於生命的。

雖然阻止不了薛礡雲去當差,但是薛礡雲同樣阻止不了父親跟兄長生悶氣。

爺倆又病了,幸虧十六身上帶著盤纏,請醫問藥的錢還是出的起的。

日子一長,薛夫人見十六盡心盡力,先時還是不好意思,後來是感動感激,慢慢的覺出不對來,卻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只好對了薛礡雲旁敲側擊。

薛礡雲將能說的都說了,十六是當年在甘州時候認識的侍衛,且同屋住了一段時間,後來在兵馬司兩人也做了許久的同僚,這次過來也是先忙完了差事,順路過來看看老朋友……

薛夫人聽了,更加的睡不著,只覺得心中瞬間略過千萬個念頭,每一個都帶著惡意,從而讓她感覺到人生實在不太妙……,生活中的黑暗和齷齪實在太多了,她這半年來感受的比之前所有年月裏的都要多,都要沈重,幾乎令她負擔不起。她不怕十六有情有義,她怕十六其實是斷袖情深啊!

沒等薛夫人鬧明白,堯州邊境的一處衛所被人一鍋端了,且不知道是誰幹的,上百的人一夕之間沒了性命,在當地引起軒然大波,十六是侍衛,正要去查看,碰到了找過來的薛礡雲。

“我同你一起去。”薛礡雲的態度很堅決。

十六不同意,“你內傷還沒好。”

薛礡雲不想跟他解釋,遂也不再說廢話,只跟定了他。

找線索不是十六的強項,但有了薛礡雲,兩個臭皮匠也能頂半個諸葛亮,兩個人很快便發現了夷人留下的痕跡。

然後兩人就被抓住了。

生動的用生命詮釋了什麽叫做“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如意收到消息的時候,慶禾帝正在朝臣撕擼著退位的事情。

慶禾帝:“自從上次靖江侯謀逆,朕被害了一回,這體力就漸漸不如往昔……”

朝臣甲,“臣等護駕不利,罪該萬死,只是當時見陛下好好的,實在未曾想到陛下竟然受害!”別是您老人家找的借口吧!

慶禾帝嘆息:“李美人當時敬獻了蓮花茶,朕聞著香氣撲鼻……”抱歉啊李美人,背個黑鍋吧!

朝臣甲敗退,朝臣乙:“李美人竟然陷害陛下,其罪當誅!”

慶禾帝:“朕知道啊,實在是憐憫四公主,不忍其失去母親……,想當初,魏皇貴妃早早的就去了,太女小小年紀,朕又當爹又當娘的也還罷了,唉!孩子太孤單了啊!”

眾朝臣涕零不止,“蒼天啊,如此仁善的陛下,竟然拖著病體,還不肯殺了害自己的仇人,這是什麽品質?這是聖人品質,這是菩薩心腸,這是佛祖以身伺鷹的高貴的品格兒啊!”

如意起頭真被嚇懵了,等回過神來,也跟著哭了起來,不哭不行啊,大臣們都在哭,她還坐一旁,是會給人留下巴不得父皇退位讓賢的印象的!她可不想要這樣的名聲!

“父皇,都是兒臣不孝,請父皇再勿要如此,兒臣定當更加盡心竭力,忠於父皇,忠心國事!”

慶禾帝突然搞讓位這一出,如意心情實在稱不上好。

雖然歷來有許多人為了皇位爭得你死我活,可真能將皇位做穩當了也是極其不容易的,除非你當了皇帝就是為了醉生夢死三宮六院花天酒地的。

須知到有那濫殺無辜的商紂夏桀,也有那吃飯吃出石子囑咐左右不要聲張的宋仁宗,這位皇帝至今的名聲,還不如噴了他一臉唾沫星子的包拯包大人有名氣呢。

可是宋仁宗在位時究竟出了多少名人?又為後世創造了怎樣一個盛世?包拯、範仲淹、柳永……放眼國內,你知道包拯叫包青天,或許還知道“求之千百年間,蓋不一二見”的“先天下之憂而憂”,更高深些還能知道“奉旨填詞”的柳三變,你知道宋仁宗姓甚名誰嗎?

因此,一個有道德有責任心的人,絕對不會將皇位看成是名利的巔峰,而是一個對能力考驗的所在,一個對權力淬煉的所在,一個對人性歷練的所在,做上這個位子,能不能將它坐穩,能不能將它坐好?

有時候功課也好,政務也好,總能得到誇獎,可是如今,一旦知道自己距離那位子如此近了,她的心裏便生出空虛,從未如今日般的渴望著再充實一下自己。

慶禾帝的心思她不想再去猜想了,因為她清楚的知道,他的決心是誰也動搖不了的,是以她也幹脆的不去動搖,只第二天一早上了折子,“去皇家寺院為父皇祈福,願父皇長壽安康。”但願皇寺裏頭的鐘聲能撫慰她焦躁的心。

第三日一大早起來跟著方丈做了早課,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恰好碰見京裏送來政務折子的人,慶禾帝初衷不該,送折子來就是擺明了態度的。

堯州的密信夾雜其中,這封信是前日早上到的,她當時正被慶禾帝的一番退位的話驚到,一整日裏精神都有些恍惚,今兒看到了,本是想著放到最後看一眼的,無奈總覺得心裏仿佛有事一般,便順從心意拆了開來。

十六跟薛礡雲都失蹤了。

如意閉了閉眼,心境變幻莫測,一時間找不到頭緒,只覺得萬千的思緒紛紛攘攘的堵在胸口,硬生生的讓她嘔了口血出來。

李軟就在她跟前伺候,聽見動靜一回頭,頓時嚇的心肝都顫抖了,失聲喊道,“殿下!”

如意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莫驚擾了人。”

李軟這回是真的軟著身子去了外頭,先派人去接曹禦醫,又叫人去找寺裏的方丈主持。

法式大師正在方丈房裏弈棋,聽了後略一沈吟便起身道,“老衲去。”

“百病生於氣也,怒則氣上……恐則氣下,殿下血隨氣逆,行於上,可是有了什麽煩難之事?”

如意眼睜睜的看著面前的法式,雖然自稱老衲,其實看上去並不太老,而且出家人從來不拿自己的年齡說事。不像鄉下婦女吵架,動不動就“我活了這三十多年……”如何如何。

“大師有喜歡的東西或者事物麽?”

“殿下說的喜歡其實是一種心境……,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殿下可知迦葉尊者為何而笑?”

拈花微笑甚為有名,如意自然知道,因此當下回答道,“是因為尊者領悟了佛法。”

法式大師笑容慈和,目光中有了悲憫,“是,佛法即是心境。俗語有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心境有了變化,所以才能頓悟……”

如意垂下目光,喃喃的問道,“那若是放不下呢?”滴水成冰的嚴冬臘月,她的心卻如滾燙的石頭,什麽辦法也涼不下來。

“放不下便繼續在這紅塵中行走。”法式大師的話語不似解惑,反倒像是妥協,淡淡的含著無奈。

法式大師臨走說了一句,“殿下放在心上的太多,不如一件一件的理會清楚了。需知世人信神,神卻從不現於世。”

如意沈默了一個時辰。

曹禦醫被馱在馬背上顛了過來。李軟一張臉似哭似笑,曹禦醫問道,“殿下如何了?如何了?”

李軟動了動嘴唇,盯著曹禦醫的面孔道,“殿下無事,先前法式大師已經過了看過了,連湯藥都不必吃。”

曹禦醫松一口氣,往裏走去,“那我就請個平安脈罷。”

李軟快步攔了,臉上表情快要撐不住,“曹爺爺留步,大師叫了殿下,一同參悟佛法,現下實在不能打擾。”

曹禦醫停了步子,回頭打量李軟,“到底是怎麽回事?先時叫我來的時候,那樣著急,把我膽子差點嚇零碎了,到了這裏卻又說無事。”

李軟一跺腳,拉著曹禦醫的手,“那您跟我進來罷。”

太女呆的院子空無一人。

曹禦醫立了半響,呆呆的問李軟,“你說什麽?”

李軟不做聲了,苦兮兮的看著他。

這次換曹禦醫跺腳,“你說你個李公公,你不要命,幹嘛拖上我啊!不行,我要告訴陛下去!說不得陛下還能派人追回來……”

李軟仍舊怔怔的看著他。

曹禦醫淚目:我怎麽這麽命苦哇!陛下,太女翹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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