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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相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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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的燈火都似跟著暗淡了下來,四面八方的夜涼剎那間匯聚到了她身旁,那冰冷無情的氣息漸漸貼進了她,鉆進了她的心裏,化作一柄柄鋼刀,絞碎了她那一點微弱的極力呵護的希望。

她搖晃著站起來,還未開口,眼淚已經落了下來,一顆顆砸到地面上,又迅速的無聲的散開了。

“那裏,直走,第一個院子……”錢太傅擡起的手指似乎重逾千斤,指著室內後墻上的一道門沙啞著嗓子說道,說完就捂住了眼睛。

這麽多年在心底累積的悲涼似是潮湧般漲到她的胸口,漫過了她的心,湧到她嘴邊不過只是片刻之間。

如同在孤身一人落在死地裏,生機全無,只有絕望,那是一種無盡的悲涼。

神魂仿佛已經被抽離了身體,她的腦子裏只有小時候她剛學的那首游子吟:

娘,你聽我給你背詩。

好,你背,我聽著呢,那身材高胖的婦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認真的坐在她面前,聽女兒的童言童語。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渾渾噩噩的踉蹌著走到錢太傅指的院子門口,屋裏透出一點搖晃的燈光。

她腦子裏霧蒙蒙的一片,只知道自己的娘親在那裏,便不管不顧的往前走去。

杜蘇氏躺在床上,如意幾不敢認,床上的人頭發花白,面容暗淡,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如意跌跪在床前。

“娘,女兒不孝,來晚了。”

終於此時才忍不住痛苦出聲……,那些長久的堅強跟堅持,都因為這一刻的無望失去了意義。

薛礡雲躲在一旁,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

他起初只是去了杜家一趟,聽說表姨在皇家寺院裏為衛昭表姐祈福,便不由自主的來了,雖然皇家寺院不對外人開放,可從後山上來對他來說,並不費力。

找到杜家表姨的院子的時候,天微黑,聽見兩個送飯的小沙彌說話,“今日孝慧夫人有口福了,這素糕是法式大師送的呢。”

另一個道,“大師出關,歷來糕點只送有緣人,看來此次孝慧夫人能夠心想事成。”

哪知前面一個搖頭,“那可未必,主持是不會同意的。”

另一個就道,“真是奇怪,不過是一場法事,平日裏我們不知道做過多少的,偏這位施主的就不給做……”

他躲在樹上,聽那話,心裏漸漸鈍痛起來,兩個小沙彌談論的是杜家姨母,那杜姨母想求的法事肯定就是給衛昭表姐做的了。

表姐離開了幾年,世上除了他,還有姨母這樣想著她,想來九泉之下,表姐也不會孤單難受了,可是他依舊接受不了表姐已經去世的事實……

最初他學武藝,未嘗不是憎恨皇室跟太女,那麽多的侍衛宮女,為何偏偏是表姐救駕而亡,表姐那時候才九歲,還不到十歲。

他看到那小沙彌將飯食送進一個院子,又從裏頭出來,便輕輕縱身飄了進去,也幸虧這皇家寺院裏頭沒幾個人,否則定要讓人發現的,而且他今日只穿了件白衣,打眼極了。

進去便看到表姨獨自一個人在吃飯,他想了下,覺得自己這樣出去很不合時宜,便想著改日拿了父親的帖子重新上山一趟,不想才要走,便發現表姨不對勁,飯還沒用完就睡著了。

他正要出去就見兩個僧人進來將表姨搬到了床上,然後又迅速的退下。

他一頭霧水,快步走到榻旁,伸手試了試她的呼吸,正要搭脈,聽見外頭有動靜,想起自己算是不速之客,便立即躲了起來。

眼前的這個人,說是少女,偏不是少女的打扮。

她穿著一身幹練的騎裝,衣裳飾物處處透出矜貴,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金冠,黑羽般的青絲梳成少年的發髻,身上白色的素面雲錦騎裝,只有袖口繡了紅色祥雲紋,腰上系了一條紅底金黃花卉紋緞面的錦帶,腳上著淺色鹿皮靴,上面泥濘點點,看出走了不少路來的樣子。

如意還在哭,若是平時,她或許能發現屋裏還有其他人,可眼下,她只顧著貼著杜蘇氏的臉,一個勁的痛苦失聲,

“娘,你不要死……,都怪我不好……,你睜開眼看看,我是你的衛昭兒啊!娘,你看看我,我沒死,你也不要死……”

杜蘇氏渾身發軟,耳朵裏頭能聽見聲音,也知道剛才有人進來將她搬到床上,可這後頭來的這個……

她的衛昭……這是菩薩顯靈叫她與她的女兒夢中相見嗎?可怎麽這麽的真實,就跟真的一樣,杜蘇氏極力的想睜開眼看一看,可她怎麽也睜不開,臉上似是有了濕意,那不是她的。

法式大師說,自有她的一段緣分,難道這就是緣分?如果這是真的,如果真的她的衛昭沒死,如果她只能這樣與她相遇,即使睜不開眼又怎樣呢,她就是這樣一輩子躺著她也願意啊!

杜蘇氏的眼淚也湧了出來,她的昭姐兒啊!

如意哭的力竭,“娘,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你的昭姐兒啊!”

她撫著杜蘇氏的面龐,心裏一陣淒惶,淚眼迷蒙,薄薄的眼皮被淚水淹的通紅,鼻子也通紅,前幾刻鐘還英姿颯爽的太女殿下,成了個孤單的沒人要的小孩。

跪跌在地上的人的那種悲戚和惶恐,讓薛礡雲一下子與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兒表姐重疊了起來,他情不自禁的往前一走,腳步踢到一個凳子上。

屋裏的動靜嚇了如意一跳,她迅速的摸了把眼淚,轉身往外看。

安靜的房間內,纖細單薄的少年眼中含淚的站在屋中的暗影裏就那樣直直的盯著她,他雙手握拳垂在身側,眼睛卻一眨也不眨一下。

相比薛礡雲初見她時帶的懷疑,如意看著他的樣子,想起錢太傅早先說過的薛端敬被調回京城的事,略一思索,便開口詢問,“是礡雲?”

她嗓子已經沙啞了,雖然帶著猶豫和遲疑,可那委屈的模樣和淒慘的嗓音,讓本來對這一幕不知道該怒還是喜的薛礡雲一瞬間就心軟了,她記得他,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明滅的燭火裏對面的人輕輕頷首。

以為今生都無望的相遇卻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如意心底湧出的是羞愧,她的身世離奇,不足以同外人道,事關皇家體面,杜家和睦,但是終究她是欺騙了那些真心待她的親人……

她的眼淚湧了出來,大顆大顆的淌下來。

薛礡雲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微微擡起來,回神又縮回身側,一時間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一樣,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處開始。

他是恨過太女跟皇帝,可若是表姐沒死,那她現在難不成是太女不成?

薛礡雲想起曾經的錢先生,堂堂的當世大儒,卻去了平縣一個小小的學堂教書,後來昭表姐入宮,他也跟著回京,成了當朝太傅,三公主被立為太女,錢太傅加封太女太傅……

昭表姐身上還能看出小時候的影子,可模樣卻跟杜姨夫沒一處相似……

薛礡雲腦子裏亂哄哄的,感覺她的淚水都落到了他心裏,淹得他喘不過氣來,便歪頭不去看她,而是指著床上的杜蘇氏說,“姨母她……”

他的話沒說完,便聽到遠處傳來喊聲,“殿下?殿下?”

如意哆嗦了一下,嘴唇抖的厲害,摸了眼淚就要往外走。

薛礡雲不想她竟是如此無情,一把拽住她的手,如意轉頭,眼中似有哀求之意,

“我去求父皇,一定能尋到名醫救我娘的……”

院子外頭的聲音越來越大,薛礡雲想說什麽,可是她只顧著走,竟是沒有發現,拉開他的手就沖了出去。

那抓著她的感覺仿佛還留在手裏,其實她已經走了。

明明伏天還沒有過去,屋裏卻透出一股冷意來,那種失去的感覺太重,悶得他心口一痛。

杜蘇氏強撐著坐了起來,看著扭頭看過來的薛礡雲,還有空招了招手,“礡雲,過來扶我一把。”

薛礡雲當真聽話的走了過去,拖過角落裏一個青灰色的大迎枕放到杜蘇氏身後,做完這些,他便呆呆的站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垂下了頭,長長的睫毛蓋住了他好看的杏眼。

杜蘇氏臉上的水漬未幹,她也不去擦,而是笑著像是沒事似的問,

“好幾年未見你了,這一眨眼就成了大小夥子嘍。小時候生的好看,現在大了,看著也結實了呢。你父母一向可好?”

杜蘇氏找話題,薛礡雲松一口氣連忙點頭,“他們都還好。”

杜蘇氏哦了一聲,“你哥哥應該有孩子了吧,這幾年我過的渾渾噩噩的,竟是沒有走動來往……”

“有了一個小女孩,娘親她十分高興。說她生了兩個兒子,沒生女兒,現在有了孫女,要將女兒的那一份也一起疼著……”

薛礡雲喃喃的說道,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今日對他的沖擊實在太大了。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你父親也調回京中了?”杜蘇氏腦子裏嗡嗡的,也不知道說什麽,她想跟人討論討論,可卻覺得那些事,不是能夠議論的,只好沒話找話的說著。

“是父親調回來了,還不知道接下來是留在京中,還是繼續外任。我……,今日去了杜家,聽姨夫說……您來了皇家寺院為……昭表姐……祈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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