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炫之想要睜開眼。

他的眼皮沈重極了，像是灌了鉛，有像是被膠水封住。他費盡力氣，耗盡時間，甚至一度以為這眼皮都不屬於他自己。首先恢覆的是聽覺，他聽到一些朦朦朧朧的聲音，像是有人說話，而這些說話聲中又夾雜了一些大上許多的雜音，就像從前過年時的鞭炮。然後他的意識漸漸恢覆，漸漸意識到自己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再漸漸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睜開眼睛。

不過最重要的是，陳炫之知道自己是自己。

他知道自己叫陳炫之。

***

塔塔剛生出一堆火想要烤烤，就給楚克踢滅。

“塔塔，你沒弄錯，這人真是活的？”

“餵，我的火……誰知道呢，我就看他眼皮子好像動了一下，或許是我看錯了，也或許——”他笑了笑：“他跟我一樣也是因為冷。”

邦妮搖頭：“不能生火，否則‘惡棍’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一行四人抱著一堆屍體從窗口墜落，十分走運都無大礙。不過三具屍體運回來，兩具都摔得骨折，只有一具完好無損，而且塔塔說看見了這具屍體的眼皮子在動。

“肥皂廠的不是說停屍房裏的肉都是‘幹凈’的麽，楚克？”邦妮問。

楚克說：“沒錯，他們的情報的確如此。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更不要說這年頭了。”

塔塔：“但如果是不‘幹凈’的，那幹嘛還要藏在冷凍倉裏？如果真是‘刺兒’的話，那醫院停電後就應該活過來了。”

楚克點頭：“我也這麽想。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塊‘肉’不僅‘幹凈’，而且根本就不是塊‘肉’。他跟我們一樣，是人，活人。”

邦妮：“這說法可真驚悚，比‘刺兒’還要可怕。”

塔塔：“別是什麽新變種吧！我上回從南區的人那兒聽來，說是東南海岸那邊出現了一種足足三層樓那麽大的‘刺兒’，變形金剛似的。”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了一聲響動，來自於門外。

楚克一揮手，所有人都立即不聲不響地側身到了墻壁邊，緊緊貼著諦聽動靜。

門“吱呀”一聲慢悠悠地打開，塔塔緊張地捏著手中球棒，邦妮開鎖用的鋼絲像金剛狼的爪子一樣捏在指尖，楚克的手已經搭在片砍的刀柄上，而傑夫則蜷縮蹲下，抱著自己的腦袋微微發抖。

一個大箱子“咚”地扔了進來。幾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熟悉的聲音已經在門邊響起：“是我，各位，別緊張。”

夜色中，一個鬥篷身影款步走進。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獵手！”塔塔幾乎興奮得尖叫起來。楚克和邦妮則收回了自己的武器。

邦妮：“獵手，下回咱能不能別這麽玩，大夥兒已經夠神經兮兮的了。”

楚克則指著他扔進來的箱子問：“這是什麽？”

“猜猜。”“獵手”是一個身形不高但十分健壯的男子，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獵手渾身上下穿一件印第安人的鬥篷，嘴巴裏始終叼著根牙簽，沒有牙簽的時候他會從木頭槍托上扣下來一條替代。他的眼睛細長而明亮，即便在黑暗中也有迅速發現獵物的本領。他沒有直接回答楚克的問題，而是從門邊的黑暗走向窗戶邊微弱的光亮裏，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比平時多出的幾樣東西。

“不如楚克你先告訴我這三具屍體的來歷。哦，不對，”獵手的眼睛因微笑而彎起來：“或者應該說兩具屍體，一個活人。”

“活人！”塔塔興奮起來，他崇拜獵手，獵手的言行舉止總令他激動：“你也覺得他是個活人。”

“死人，或者喪屍，都不能擁有這種眼神——仇恨的眼神。”

陳炫之的眼睛直勾勾的。他想起來了一切。

曾經的一切，實驗室、試劑、一個熟悉的美麗女人、強壯的將他擒住的手臂、疼痛、頭暈、任務失敗……

他並沒有在盯著獵手或者任意某個人，只是隨意地盯著眼前的某一點。他在努力地重新取得對自己眼睛的控制，而內心因為回憶而生的憤怒讓他的眼神充滿恨意。

而那邊的楚克已經低聲咒罵了起來：

“哦，見鬼，獵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兒！”

邦妮驚叫：“煙！”

煙葉，整整一大包煙葉，大到即便是獵手這麽強壯的男人也只能扛在肩上。塔塔雖然崇拜獵手，但這時也沈默下來。

楚克：“你差點害死我們，我們去找‘肉’的時候碰到惡棍幫的人追殺！”

邦妮：“獵手，你千萬別告訴我們這煙葉是從惡棍幫那裏搶來的？”

“那還能是哪裏來的？”獵手微笑著反問：“這一帶的煙草交易不都被那幫雜碎們壟斷了麽？”

“天吶！”幾個人發出失望而畏懼的慨嘆。

“獵手，”塔塔的眼神怯怯的：“就算他們來了你也能解決他們的，是麽？”

獵手低頭摸了摸他的臉蛋：“他們不會追來的，你們不是已經擺脫了他們嗎？”

從停屍房墜地時的震動不足以突破爆炸和驚雷的巨大響聲，所以沒有引起遠處惡棍幫的註意，他們才得以順利逃脫。

“但是如果他們追來呢？”

在獵手張嘴之前，楚克已經率先回答了塔塔：“他們一定會追來的。”他臉色鐵青地將煙葉袋翻了個個兒，那裏赫然可見一個長條的裂縫。

裂縫的邊緣有燒灼的痕跡，顯然是為子彈所傷。

細碎的煙葉從裂縫裏不斷流出，他們順著往門邊一望，果然，煙葉流成一條細線，恰恰是最好的追蹤線索。

“好樣的。”獵手用舌頭將唇間的牙簽從一邊換到另一邊，盯著那道裂縫不動聲色地重覆：“好樣的。”

“砰——”的一聲，與之同時的是玻璃的碎裂。

眾人瞬間將頭一地，蹲到地上。

窗玻璃被打碎，子彈從外面射出。

不用想，是惡棍幫。

看著地上的玻璃碎茬，楚克滿心憤怒，不過不是對獵手，甚至也不是對惡棍幫：

“這可是這個樓裏僅存的一扇完整玻璃了！”

當惡棍幫上門找麻煩的時候，反抗是最壞的選擇。

尤其對於他們這樣的小團隊來講，基本上只有被打死，然後送到肥皂廠的命運。

楚克要求所有人都別動手，唯一一個抗命的是獵手。不過卡恩立即讓他知道了服從的重要。

獵手想要在門後偷襲，但是卡恩——這個惡棍幫的頭號打手，就像腦袋後面長了眼睛似地躲過了襲擊，而且立即反身給了他重重一拳。

獵手的牙齒被打掉兩顆。卡恩的動作快得驚人，獵手還沒能站穩，卡恩又一腳踢到。現在，獵手的右腿以奇怪的姿態扭曲著，他咬牙支起左腳，不讓自己整個人都屈辱地倒下去。

塔塔激動得想要幫忙，但是被楚克死死拉住。

一旁的傑夫驚慌失措，幾乎要哭出來。

“楚克，你是個聰明人。”卡恩的聲音粗糙嘶啞，就好像喉嚨上開了個破口：“但怎麽這一回，腦子也不夠用了？”

煙葉袋子橫在兩人中間，楚克眼神剛毅而克制。

“卡恩，我們願意賠償損失——如果可以的話。”

“賠償？呵呵，楚克，你很清楚惡棍幫的規矩。你覺得自己那什麽來賠呀？”

卡恩傲慢地環視了整個房間。這個房間極盡簡樸，只有一扇缺了一半的書架，以及書架上寥寥無幾的書。

他伸手取了一本精裝硬面的書，看了一眼封面：《美國通史》。然後往上面粗魯地啐了一口，翻到林肯的章節，“嘶啦”一聲撕下張紙來。

書被扔在地面。卡恩從袋子的縫隙裏抓出一撮煙葉，用手中的紙卷上。

打火機“哢噠”一響，他點上自制的煙卷，煙葉燃燒的時候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音，一種仿佛是熟透了的巧克力的氣息彌漫開來。

“我讓你們一直住在圖書館裏，把這裏劃定為你們的地盤。楚克，你很清楚這塊地方有多少人餓狼似地盯著。這是塊好地方啊，有那麽多書，那麽多書架，這些可都是能燒的，沒辦法，誰叫冬天就要來了呢。可是你呢？”他又嘬了口煙卷：“可是你呢？我們讓你住在這裏，不讓別人騷擾你們，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光這個，你就沒法賠啊！”

“但凡事都有價格。什麽都不會例外。”

卡恩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說話的是邦妮。

“沒錯，是有價格。”他陰狠地笑了起來，從頭到腳地看了她好幾遍，伸出手去：“但是你身上有什麽是值錢的呢？”

就在卡恩的手即將摸到她下巴的時候，邦妮“噌”一下亮起拳頭間的銳利得鋼絲：“你再靠過來就叫你身上多幾個窟窿。”

身後傳來“哢嚓”“哢嚓”的槍械聲。楚克迅速走上前攔到兩人之間：“別激動，都別激動。我們的確有東西可賠。”

“哦，什麽？”

“‘肉’。”

“咯咯咯咯，你是說你們從醫院停屍房偷出來的屍體麽。‘肉’，咯咯，我喜歡你的這個稱呼，很直接形象。不過這不是賠償，那本來就應該是我們的——要不是你們，那裏所有的‘肉’都是我們的。”

“不，卡恩。肥皂廠想要，誰先拿到就是誰的。我們可冒了要命的風險。即便是你們進去也不能保證能夠一個人都不損失地把‘肉’給帶出來。”

“可是你又有幾塊‘肉’呢？你們偷了我一袋煙葉，還浪費了我們三顆RPG火箭彈，這筆賬又該怎麽算？”

楚克頓了頓：“三塊，全都給你。”

“咯咯，如果我說‘不’呢？”

惡棍幫的手下們再次舉起了搶，一支支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他們。

但就在這個時候，卡恩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咳嗽。

***

肥皂廠要“肉”的消息是一周前放出來的。在此之前就有很多幫派對醫院蠢蠢欲動，但又忌憚裏面曾經駐紮的軍隊。肥皂廠的消息放出，基本上等於宣告整個醫院已經“淪陷”。

更何況，肥皂廠開出的價碼讓人難以拒絕。

卡恩在醫院外面看見了楚克等人的潛入，他的手下剛好來報告獵手打劫了他們一袋煙葉的消息，於是卡恩下令用火箭彈轟炸。

他炸的只是醫院，而不是醫院中的哪個人。不過如果有人被誤傷，那就只好說“抱歉”了。

不過楚克他們的命也太大了些。

聽見那聲咳嗽的時候，卡恩警覺地立即回身。

對他來說，把後背留給對手是不可饒恕的錯誤。更可怕的是，他甚至都沒有註意到自己背後有人。

一眼掃過，這個屋子本來就小，並沒有他先前不曾註意到的地方。

背後沒人，只有三具屍體——三塊“肉”。都裹在同樣款式的裹屍衣裏。

情緒稍定，他又觀察了一眼那三塊“肉”。其中兩具都平放在地，但旁邊那具腦袋卻是靠著墻的。

這姿態，就好像他掙紮著要坐起來。

卡恩走過去，要麽是自己眼花了，要麽就是這裏光線有問題，他好像看到那塊“肉”的眼皮子動了一下。

他點著打火機，湊了下去，一直湊到“肉”的跟前。

陳炫之睜開了眼。

“見鬼！”

***

卡恩的喊叫把所有人都嚇到了。尤其是他的手下。他們還從沒見過自己的頭兒曾經被什麽東西嚇成這樣。

但是那一下的確把卡恩嚇得不淺，他看見了那塊“肉”瞬間猛然睜開了眼睛，就像詐屍。

這可不是“見鬼”了麽！

這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些端著槍的惡棍幫成員、楚克、邦妮、塔塔、傑夫以及半跪在一旁的獵手。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

陳炫之睜開了眼睛，但是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點。睜開的過程非常痛苦，不過即便有微弱的光線進入了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就像新生兒開眼一樣。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發現周圍的光亮，跟之前一片漆黑有所不同。他的聽力恢覆得最快，已經可以清晰地分辨雷聲、雨聲，以及人說話的聲音。他感覺自己虛弱極了，周身都不聽使喚。大腦還沒有重新掌握對身體的控制權。

不過他知道快了，他正在漸漸恢覆，漸漸地成為“自己”。

***

“這是什麽？這他|媽的是什麽！”

卡恩爆出粗口，說明他慌了。

楚克也沒法解釋。卡恩抽出自己慣用的匕首來指著他們，楚克舉著雙手搖頭：“我發誓我們都不知道。”

而一旁的塔塔則心說：看我可沒騙你們，我也沒看錯，這塊“肉”真是活著的。

不過卡恩並不認為這是“活”著的。

“見鬼，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麽回事？這是新的變種嗎？”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手下說道：“可能是新喪屍。最近南邊傳來不少消息，各種各樣的變種喪屍。”

另一人點頭：“沒錯，據說那些新家夥難纏極了，誰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槍都打不死。”

“嗯，據說得砍掉腦袋才行。”

“沒錯，是這麽說。或者打爛腦袋也可以。”

卡恩的匕首已經指在這具“詐屍”的雙眉之間，他對於眼前的事情也充滿好奇，正猶豫著要不要插進匕首，就在此時，屋裏所有人都驚悚地看見“詐屍”的眼睛眨了一下。

卡恩縮了半步，匕首緊緊捏在手中。他不禁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眼前的這個可能不是什麽喪屍變種。他看見這個“肉”的眼神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種呆滯的、死氣沈沈的眼神，就好像一個酒醉的人終於清醒了很多。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他問，對著眼前的這具“屍體”問：“你最好說話，因為我手中的匕首缺乏耐心。它迫不及待地想要插到你的腦子裏去。”

沒有反應，“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子。這個古怪的情景讓人想笑又不敢。

卡恩的匕首靠近了，尖端已經抵到“肉”的前額。“那麽我數三下：三——”

“二——”

可以預想到下一秒回發生什麽，邦妮別過了頭，而傑夫則捂住了眼睛。

“一——”

三下數完，所有人都沈默等待。

但出人意料，卡恩的匕首並沒有推進。

盡管尖端已經在“肉”的前額刺出了一道紅色的血線。

“咯咯。”卡恩又難聽地笑了起來：“原來是個傻子。”

“哈哈，一個傻子！”

惡棍幫的眾人大笑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電光火石的一幕，除了一個迅猛的影子，沒有誰真正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聽見匕首“當啷”落地以及玻璃砰然碎裂的聲音。下一個瞬間，誰也笑不出來了。

風雨呼號的窗邊，那個“肉”——或許應該改口稱為“人”——傲然而立，窗外，卡恩的雙腳懸空掙紮，脖子被這個怪人死死掐著。

“別動！”

“放下來！”

“要不然把你打成篩子！”

窗邊怪人沒有回答，只是甩了甩伸在外邊的手臂。卡恩就像一個軟綿綿的破布一樣無力搖晃。

他並沒有掐死卡恩，但是顯然下手很重，而且尚有相當餘力。卡恩只要有個小動作，他的指頭就猛地收緊——卡恩的氣管會被輕易掐斷。

這讓卡恩即便是右腿靴子內還有一把匕首，也不敢去取。

“接著他。”

怪人聲音沙啞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惡棍幫眾人錯愕一秒，然後紛紛飛奔下樓。

窗外，怪人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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