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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炫之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當斯坦因告訴他去四級實驗室的時候，他就知道今天大概是他在這裏的最後一天。
四級實驗室是藥物研發的最後一級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裏用人體實驗取得成功並通過觀察期，那麽研發成果就離市場不遠。
盡管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就是阻止這些東西流出這個公司。
三年來，畢業於頂尖大學生命科學專業的陳炫之供職於彼得羅斯藥物公司，一直忙於代號為“西格瑪”的生物試劑研究。“西格瑪”的用途在於抑制細胞層面的變異現象，讓一些危險的絕癥不說逆轉，但至少能夠保持在可控而不致死的水平。
不過這是官方的說法，陳炫之可不會那麽幼稚地相信。
陳炫之一直呆在三級實驗室，這個實驗室雖然只比四級低一級，卻與之有天壤之別。三級實驗室的實驗對象都是動物，不過在動物身上的實驗再成熟、再成功，要邁向人類實驗，依然是跨越天淵的一步。
三年來，陳炫之經手了無數稀奇古怪的動物實驗對象，沒有一個動物被送來的時候是正常形態——手掌中再生出一只手掌的山地大猩猩、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卻長著一顆裸露的心臟的小白鼠、以及一條大腦沿著脊柱長遍了整個身體的蛇。
陳炫之忘不了那些動物的眼神，有好幾次，他認為自己從那些清澈的眼睛裏看見了人類一般的理性……以及無邊無際的痛苦。
大部分時候，他的試劑都沒有效。
他沒有讓絕大部分的動物實驗對象變回原樣，最好的結果是一陣痛苦之後平靜地死去，不過大部分動物都發生了更為恐怖的變異。有一次，是一只叫做露西的小狗，送來的時候在肚子上多長了一張嘴巴。結果是陳炫之的試劑註射之後，露西的背部甚至臉上都開裂出口腔、生長出牙齒。這只暴躁的怪物攻擊了陳炫之的一個女性助手，咬穿防護服，扯掉了大腿上幾乎一半的肉，鮮血濺滿了半個實驗室。在拯救這個女助手的過程中，陳炫之的手臂還被掙紮的她抓傷，到現在都留有兩條血道道。
這讓他們在之後的實驗裏不得不隔著一層防爆玻璃進行。“露西”被切割，而那個女助手，陳炫之再也沒有見到過。
所以，陳炫之可以猜的出來，彼得羅斯公司是一個什麽樣的公司，又正在研究一些什麽樣的危險的科學。
而他陳炫之的大腦，就是這個公司的防火墻。
***
在四級實驗室的入口，陳炫之碰見了安娜。
“嗨，陳炫之，你也要進去麽？”
“是啊，斯坦因給我打了個電話，真是叫人摸不著頭腦。”
“得了，陳炫之，你不一直等著這一天麽——這扇門後面，是世界上所有搞生物的人心中最崇高的殿堂。”
陳炫之笑了，補充：“也可能是最危險的殿堂。”
實際上，他今天早上才和安娜分別，就在他的家裏。安娜是隔壁實驗室的負責人，給陳炫之的實驗室做配套研究。雖然實驗室級別低，但是並不妨礙她成為矚目的焦點。
焦點在她的胸|脯以及屁|股上，陳炫之既不是“素食”者也不是“肉食”者，不喜歡太青澀和太豐饒的身體，但是安娜的魅力恰恰在此二者之間。即便是穿著實驗室規定的難看的白衣白帽，她也能穿出別有韻致。尤其在“蒸汽浴室”裏——這是一種為了保持實驗濕度而特別設置的封閉房間，裏面一直水汽繚繞，像是土耳其蒸汽浴室——她的白衣被霧氣打濕，粘粘糊糊地貼在肉上，鮮美的顏色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來，一些地方肥，一些地方瘦，另一些地方則有讓你的眼睛掉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的深深的溝，這總是讓陳炫之感到口幹舌燥。
更令陳炫之血脈賁張的是，安娜主動接近他，並且表現出了風|騷的好感——陳炫之怎麽能不激動？在彼得羅斯公司上下兩千多號——可能更多——的男性裏面，她，最美麗的女神安娜，選擇了他。
但是陳炫之起初的反應讓安娜困惑，甚至有一些傷心。那是因為他沒有忘掉自己來此的真正目的。他當時想著，只是盡快完成任務，盡快回去覆命。
但是，隨著時日的拖延，他的耐心消磨在實驗室裏日覆一日的實驗裏，而與此同時，欲|望則在不斷積累。尤其在安娜來協同實驗，有意無意地蹭到他的身體、將頭發甩過他的鼻子跟、以及跟他漫長地對視時。陳炫之不禁想，自己是否應該放縱一些——不，不是放縱，而是應該表現得“正常”一些。有哪個男人在看到安娜的時候，身體的某個部位不會“致敬”呢？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樣的情況——早上他們倆剛在陳炫之的家中分別，現在又在四級實驗室的門口碰頭。
他們的關系保持已經大半年了，事實證明，安娜比他想象得還要完美，在床上一點兒遺憾也沒有給他留下。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永遠不會感到膩煩，她永遠有新的創意、新的激情。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陳炫之覺得自己就像跟引線，而她就是一星火光，“嗤”地一聲，兩人可以在床上、地板、浴缸、飯桌……任何想象得到的地方開始。
就在今天早上，她更是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她邁開大腿，坐在了正準備吃早餐的陳炫之的雙腿上。
陳炫之在她紅潤性|感、微微翹起的嘴唇上啄了一口：“還得上班呢，寶貝兒。”
“我舍不得就這樣分開。”
“分開一個白天而已，晚上我們可以繼續。”
“為什麽不現在就……”
“現在？”
陳炫之驚訝地睜大了眼。
他們距離上班只剩下一個小時，這還得算上半小時的通勤。安娜說她沒時間了，要陳炫之餵她。
陳炫之越發覺得這個女人的不可思議。
“你可真是個貪吃的大美妞兒。”
回想起早上的事情，陳炫之忍不住涎笑起來。
安娜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這一瞪，更讓陳炫之更覺得她風情萬種。
說起來，安娜還是他的福星。自從與安娜的關系半公開後，他所主持的實驗室裏終於運來了奇形怪狀的動物。
這意味著彼得羅斯公司終於相信他了，這個公司做著一些不正常的研究，卻只信賴那些表現“正常”的人。
半年之後，終於走到了這一步——第四級實驗室。
陳炫之想，終於可以結束這個任務了。不過——他也不是沒有遺憾。
他扭頭看了看安娜，心裏不禁難過。如果他回去覆命，就再也不能以現在的這個身份和面目出現了。
這意味著他幾乎肯定要失去安娜。他美麗的性|感的熱情的安娜。
“怎麽了，陳炫之，激動麽？”安娜發現他在註意自己，扭過頭來報以微微一笑。
“還好吧！”陳炫之裝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相比之下，有一些事情更令我激動呢。”
他的眼睛往她的胸口一掃，好像僅憑目光就可以把領子解開。
安娜笑得更厲害，但沒有回答。
陳炫之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問：“早飯的味道怎麽樣？”
安娜的臉上湧起兩片緋紅。
“明天再吃一次如何？我可真是很回味呢！”
他得意洋洋地舔了一下嘴唇。不過安娜的眼神裏卻不知為何劃過一絲遺憾，說了一句陳炫之不太明白的話：
“你好好回味。”
***
實驗室裏沒有“靶子”。
陳炫之習慣把實驗對象叫做靶子，因為靶子的命運都很悲慘，都是死路一條。
四級實驗室並沒有比陳炫之的實驗室高級多少，甚至有一些設施還更為陳舊。斯坦因將所有重要實驗室的負責人都集合到這裏，人數不多，大部分陳炫之都只是點頭之交，有一兩個則根本沒有見過。
“受體呢？”陳炫之困惑地問。
不過斯坦因並沒有準備回答。斯坦因有張北歐風格的臉，藍中發綠的眼珠總讓他看起來不太和善。斯坦因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盒子裏拿出了兩個針劑，都是透明無色，封裝在同樣的玻璃管裏。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彼得羅斯公司十年來最偉大的兩項研究成果。這個是‘西格瑪’試劑，另一個是‘繆’試劑，它們分別代表了生命的兩個極端——拯救與破壞。”
所有人都只是平淡地點頭，陳炫之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雖然斯坦因說話的時候是面向所有人，但是似乎只是在對著陳炫之說。
陳炫之對“繆”試劑很有興趣，他能想象得到，“繆”應該就是造成那些實驗動物奇形怪狀的原因所在。不過他現在不能對這個試劑問東問西，以後自然有機會。
他只關心：“受體呢？”
斯坦因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他，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微笑：“別著急。”
陳炫之難免著急。因為只要那個可憐的“受體”一躺在這個實驗臺上，只要那兩個針劑一打進“受體”的血管，那麽陳炫之就會屏住呼吸——如此閉氣大約兩分鐘後，他的心跳就會將至每分鐘50次以下。這個頻率會激活埋在他身體某處的一個芯片，激活後的芯片會自動聯絡千裏之外聯邦政府情報部門的一個信號站。運氣好的話，半小時後，隸屬內政部門的特遣小隊就可以破門進入彼得羅斯公司，將這場骯臟的研究抓個人贓並獲。
沒錯，陳炫之是聯邦特工，耐心的潛伏者。
他的任務就是要證明彼得羅斯公司在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彼得羅斯公司是軍方的科研承包商之一。這樣一來，聯邦政府在與軍方的鬥爭中就贏得了更多籌碼。
這種愛國主義的熱情和使命感令他激動，令他不聲不響地等待了三年，等待的就是眼前的這一刻。
“沒有受體我們可沒法實驗。”他又說了一遍。而且感到奇怪，為什麽其他人對這張空空如也的實驗臺毫無反應。
“呵呵，”斯坦因將兩個針劑都準備好，轉過身來。他的眸子似乎更綠了：
“有，有啊。我們有你。”
陳炫之猛然一驚。這時才發現，其他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自己圍了起來。
安娜也在其中。
他下意識地拔腿就往外面沖。
“該死！”
陳炫之暴露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不過他來不及想這些，他更應該擔心的是彼得羅斯的安保——三重密碼門，數百名警衛，墻壁的厚度和強度超過世界上最先進的主戰坦克裝甲。自己毫無機會。
他甚至都沒能沖開圍著他的人墻。他現在可以肯定這些人並不全都是科研人員，其中有幾個力大如牛。幾只手將他一架，雙腿便懸空。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硬碰硬可不是求生之道，他得找個人質，找個讓他們忌憚的人物捏在手中，或許那樣還有一線生機。在情報局接受的培訓告訴他，女人質比男人質更有效果，而且也更容易控制。
他眼睛略微一掃，發現一個白大褂的胸口口袋裏別著一只鋼筆。
陳炫之有了主意。
雙腳半屈然後猛力一蹬，他成功將面前的那個大個子家夥一擊踢翻在地，身後抱著他的那個也因為受力而向後踉蹌幾步。陳炫之抓住機會趁勢手伸後腦，卻摸到一頭短發。
培訓課程裏模擬過這種反擒拿場景——原本頭發才是人最脆弱和最易被攻擊的部位，但就這麽不巧。
沒辦法，陳炫之只好“硬碰硬”。
他一低頭一擡頭，兩個動作雖然簡單，卻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氣呵成。因為動作奇快，所以力量巨大——陳炫之的後腦剛好砸中身後人的鼻梁，身後人悶哼兩聲，控住他的雙臂隨之松開。
陳炫之暗叫好險，畢竟如果自己的後腦砸中的不是鼻梁而是牙齒，那麽現在先手軟的就是自己。
雖然震蕩令他有點頭暈，但他剛一落地仍便箭步向前——右手迅捷抽出那個早已看準的鋼筆，左手則在人群中隨便摟過一個相對瘦小的人來。
結果這一“隨便”，安娜便在臂彎之中。
“陳炫之……”
鋼筆的尖端抵在她喉嚨的時候，陳炫之這才看清楚她的臉。
他心裏咯噔一聲：怎麽會這麽不巧。
“陳炫之，不要……”安娜的眼睛發紅，已經朦朧有淚。陳炫之心一軟，手中鋼筆便不由松開，被筆刺中的雪白肌膚上冒出細微的一點血光。
他不禁心疼。
“安娜！”
可就在分神的這一刻，一個鈍器重重地砸在了他後頸上。
“安……娜。”
陳炫之感覺暈乎乎的，有一股血液在大腦裏亂顫，像是隨時準備爆炸。
他手指松開，鋼筆“啪”一聲掉在地上。
“咚。”腦後承受了第二次重擊。
在倒下去的時刻，他最後看了一眼安娜的表情，是一種被臟東西蹭著了的表情——安娜接過別人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沾有血跡和墨水的脖子。
一口唾沫被吐到了他的臉上。
意識喪失前的一秒，陳炫之終於明白過來，安娜所說的那句“你好好回味”到底是什麽意思。
天空中滾過一聲悶雷。
這場雨他們已經盼望了足足一個禮拜。大戰之後的大氣層遭到破壞，天空始終灰蒙蒙的，有時候你以為很快就要下雨了，結果飄下來的只是一層煤灰。
不過，這回來真的了。
“肉”在面前這個廢棄的醫院裏，而“刺兒”的數量則不太明確。“肉”與“刺兒”是楚克愛用的比喻，塔塔卻嗤之以鼻：為什麽在吃肉之前要拔掉刺兒呢？這時候邦妮告訴他：魚肉就是有刺兒的。
哦，是魚啊！塔塔舔了一下嘴唇。他有多久沒吃著魚了？
這是場陣雨，閃電劃破天空，照亮了鐵絲網之內高大的破敗的建築，以及那些陰森森的危險角落，他們能夠看到幾張殘缺不堪的面孔，慘白的膚色像是在水裏面泡了太久，發出腐爛的色澤。雨天適合他們行動，一是偶爾的閃電光亮可以為他們提供間斷的照明。另外雷聲和雨聲會擾亂“刺兒”的視聽。
“刺兒”只是在行動中才會用的代號，“刺兒”的名字有很多，不同地方的人叫法都不一樣。有的說是喪屍、僵屍，有的說是活死人，基本上認同它們已經“死”了；另外有的人稱之為“畜生”，盡管畜生們通常不會那麽危險；還有一些人堅持認為“刺兒”殘存人味，很中立地叫做“變異者”。
傑夫就位了之後，行動就要開始。
“車呢？”楚克看了一眼傑夫，後者從背後摸出兩根木棍，中間綁著一塊臟兮兮的布。
“就這個，傑夫你可別開玩笑，就這個能運出‘肉’來？”
傑夫沒有動作，他張開兩根木棍，往塔塔的身上一蒙、一裹，然後扛在肩上。
布套裏塔塔猛踢著腿：“餵，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傑夫！”
楚克伸出大拇指，然後拍了拍這個大個子的肩膀。
傑夫像是孩童得了表揚般咧嘴一笑，但是依然沒有笑出聲。
傑夫是個啞巴，是這個小小團隊裏最強壯和單純的人。
從前擡“肉”都得至少兩個人，最好是兩個男人。但自從有了傑夫，他們的活兒順利不少。
塔塔被放下來後，捶了傑夫一拳。
傑夫又憨憨地笑了。
一行人都準備好了，楚克再一次借著閃電的亮光看了一眼鐵絲網的裏面。
“刺兒”們被時不時的悶雷和嘩嘩的雨聲刺激得格外煩躁。
“走！”
***
他們得到的情報是：停屍房位於這個醫院的三樓。
這個醫院是離他們的營地最近的建築物之一，但是從來沒有到這裏一探究竟。醫院的四周被帶鐵絲網的高墻密不透風地圍住，在一些外墻被突破的地方，還用了覆雜的鐵絲網和拒馬作為阻攔。這些都是軍方的手段，不過很可惜，三個月前這棟大樓內徹底熄滅了燈光，而且再也沒有亮起。
外墻基本完好，他們的猜測是——醫院內部出現了感染。
這是最要命的悲劇，也許是為了救人，也或許是“刺兒”從下水管或者其他什麽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總之全玩完了。
邦妮在鐵絲網上剪開弧形一段，四個人蹲身魚貫而入，然後她又從裏面簡單地將破口纏上。
他們有義務讓“刺兒”一直呆在這裏面，不能讓它們出去“汙染”他人。
砸在地面的雨點幫了他們大忙，至少在從外墻到大門的這一段，即便他們從“刺兒”的身邊走過也不會引起什麽反應。院子裏的“刺兒”不多。關於“刺兒”的生存方式他們已經有點了解。有些“刺兒”只是愛咬人罷了，就像瘋狗一樣，而有些則會吃肉，而且需要定期吃肉。就跟人類進食一樣。
醫院大樓的正門是敞開的，這讓他們的行為不像潛入，有點兒大搖大擺。在一層的時候他們沒有遇見幾個“刺兒”，身手不凡的楚克用手中血跡斑斑的片砍解決了問題。他們雖然都帶了槍，但是基本不用。因為彈藥寶貴，通常都用來對付人類而非“刺兒”。而且彈藥的聲音太容易引起更多的“刺兒”的註意。有一次楚克迫不得開了一槍，結果蜂擁而來的“刺兒”差點要了他的命。最後是邦妮與塔塔弄了輛油罐車從外面開過來，才讓他逃出生天。
在二樓的時候，他們遇到了麻煩。
門是封著的。如果只是鎖頭的話，邦妮可以對付，可問題在於——門的後面是一堆障礙物。
椅子、桌子、病床，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東西都被用來抵住這扇門。
“看來這裏的人類不怎麽好客。”塔塔開了個並不輕松的玩笑。
楚克透過兩扇門上的狹窄玻璃看了看漆黑的裏面：“不知道他們支持了多久。”
“誰知道呢，”邦妮亮起了手電：“估計是被前後夾攻了，這扇門並沒有被突破的痕跡。”她推了推，結結實實的。
在這裏抵住門，那麽說明變異最先是從一樓開始。但是整個醫院都變成了鬼樓，可見在這扇門的後面“刺兒”也找到了進攻的突破口。
“不過幸運的是，這個醫院裏都只有初級的‘刺兒’。”透過手電的光亮，楚克看到了門口頭一張張渾渾噩噩的臉。
“不成威脅，”塔塔驕傲地亮了亮手中的球棒。這可是個好東西，既可以用來打棒球，又可以用來敲破“刺兒”的腦袋。
楚克回頭看了一眼傑夫。傑夫搖搖頭，又點點頭。
“轟隆！”——一聲巨響，塔塔打賭連肥皂廠那裏的人都聽見了。
擋在他們面前的大門轟然倒塌，傑夫得意地拍拍手。
地上，兩具已經被梟首的“刺兒”被摔得血肉模糊。
塔塔：“好樣的傑夫，頭一回知道‘刺兒’還能這麽用！”
傑夫的喉嚨裏卻嗚咽了兩聲。
楚克拍拍他：“沒事傑夫，他們本來就是死的。現在好了，如果咱不想被吃掉的話，那就動作快點兒。”
***
撞開門的那聲巨響讓整棟樓的“刺兒”都發現了他們的存在。
不過好在正如邦妮的判斷，大部分都是些初級角色。
初級行動較慢，感覺遲鈍，也很容易被欺騙。
“砰”“砰”“砰”
這不是槍響，而是……鞭炮。
塔塔每點燃一個就往窗外扔。
鞭炮在雨中爆炸，的確替他們吸引了不少註意力。
“好小子，你都是從哪兒弄來的？”
“唐人街。上次的人物是我和獵手一塊去的，你跟邦妮都沒在。本想弄一些兒彈藥，卻發現那裏只有煙花爆竹。”
要是能有點兒彈藥就好了，塔塔一邊跟隨眾人快步前往停屍房，一邊這樣想。
就在這時他踩到了一個東西，差點把他絆倒。
“該死什麽破玩意兒……”
話沒說完，塔塔雙眼不由一亮，幾乎要尖叫出來：“餵，快看，這是什麽！”
地上趴著一具迷彩的屍體。是個大兵。
不過吸引塔塔的，是大兵壓在身下的重機槍，以及纏在身體上的整整一圈子彈。
“哇，撿到寶了！”
楚克還沒來得及制止，塔塔已經伸手去將屍體翻開。
“小心！”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張白紙一樣的臉。
問題是，這張臉並不殘缺，甚至整個腦袋都是完整的。
幾個人頓時寒毛倒豎。
如果是屍體，應該早就被啃得不成樣。而腦袋完整，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楚克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麽三樓的這一段如此順利，“刺兒”的數量少得不可思議。
那具迷彩服屍體——或者說“刺兒”，眼皮突然一翻。
它沒死——絕對意義上的死亡——而是變異了，而且正在像蛇一樣休眠。
塔塔嚇得跳起來。
“跑！”
“刺兒”從地上站了起來——直接站了起來，沒有用手或者腳作支撐，而是那種硬梆梆、直楞楞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個鬼。
更要命的是，它速度還不慢。
“是更高級的種嗎？”邦妮問。
“誰知道呢，快跑就對了！”
停屍房已經近在咫尺。
同樣近的是跟在身後的“刺兒”。
塔塔回身一揮球棒，球棒傳來悶響。
哈！打中了！
的確打中了“刺兒”的臉部，但是不像其他“刺兒”那樣腦漿碎裂，而只是淺淺地凹進去一個坑。
可怕的眼白又翻了翻，塔塔感覺自己脖子一緊，差點就要斷氣。
“刺兒”伸手將他舉起，塔塔手中的球棒“桄榔”一聲掉在地上。
“見鬼！”楚克沒有辦法，舉起了手槍。
“邦妮，還要多少時間？”
停屍房的大門緊閉，後面沒有障礙物，但是擋著他們的是堅固的鎖。
邦妮右手握拳，指縫指尖伸出來幾根細長的鋼絲，她外號“女鐵匠”，撬門這種事情也不在話下。
“拖住它一會就行。”
傑夫看見塔塔被擒，嗚嗚呀呀地不知所措，這個大個子就跟小孩子一樣害怕得要哭。
楚克無奈，他必須開槍，否則塔塔就沒法跟他們一塊回去。
可就在這時。
窗外黑漆漆的大雨之中突然出現一道紅色的弧線，當楚克反應過來時，爆炸已經發生。
“轟”的一聲，他感覺整個四樓應該都給毀了。
破碎的鋼筋水泥和磚塊掉落下來，正好砸在那個迷彩“刺兒”的身上。塔塔得以脫身，坐在地板上往後蹭著，一邊激烈地咳嗽，幾乎要把肝都咳出來。
地上的“刺兒”還在掙紮，沒等他們喘息，夜色中又劃過一道紅光。
這回紅光是沖他們而來。
“邦妮，還得多久！”
“這就好了！”
話音剛落，四人正好撤到門邊。爆炸聲近在耳邊，巨大的沖擊力把他們轟進停屍房裏。
地動山搖，碎石塊不斷掉落，過了好一陣子才停歇。
謝天謝地，停屍房裏只有屍體，沒有“刺兒”。
等他們都站起來後才發現，門已經被堵上。
“見鬼！”楚克湊到窗戶邊，看到遠處醫院的鐵絲網外有幾個模糊不清的聲影，他隱約看到這些人手中的槍，以及一柄RPG。
“是‘惡棍幫’的人。”
惡棍幫有一個標志就是煙不離嘴，這幾個身影嘴巴上都叼著一星煙火。
“上回的事情不是已經了結了麽！怎麽又找了過來！”塔塔的喉嚨還沒有完全消痛，說起話來還是有些含混不清。
邦妮：“莫非又是‘獵手’闖了什麽禍？”
楚克低聲暗罵：“這個該死的家夥。”
惡棍幫用火箭彈轟掉醫院的四樓，很顯然是沖著他們而來。
這巨大的爆炸甚至蓋過了雷聲，四面八方的“刺兒”都在往這邊湧。
別說他們出不去那扇已經被碎石封住的門，就算是出去了，也會被吃掉無疑。
不過更恐怖的是，楚克看見那支RPG又瞄準了這裏。
楚克：“他們想殺死我們！快走！”
塔塔：“怎麽？空手回去？這可不是我們的作風。”
邦妮：“別太貪財，命比什麽都重要！”
但停屍房位於樓層的邊緣，唯一的門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
環視一圈，只有幾個窗戶可以當作出口。但問題是這裏可是三樓。
“從這裏跳下去或許不會摔死，”塔塔撇嘴：“但一定會摔個半死。”
“轟”，又是一次爆炸。整棟樓再度搖晃起來，他們剛才呆著的那個角落裏承重柱已經彎折，天花板整個壓了下來。
邦妮：“但是在這裏一定會死。”
楚克焦急地環顧四周，看見一格一格的停屍艙，有了主意。
他走過去，打開幾個艙蓋來，抽出裏面的屍體。
寒氣湧出，凍得他直打哆嗦。
“餵！”一邊的塔塔不高興了：“還說我貪財，你看你！”
邦妮看著那些冰凍的屍體，十分詫異：“沒想到停電這麽久了，這些停屍艙還能冷凍？”
楚克說：“可能是備用電源，一直堅持到最近。”
塔塔說：“能不能說點有用的？下面有‘惡棍’，門外有僵屍，腦袋上還有RPG火箭彈，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邦妮與楚克相視點頭，然後轉過來白了塔塔一眼：“這就是有用的。”
傑夫張開雙臂，那一張兩段都系住木棍的白布像老鷹的翅膀一樣張開，三個人都各抱著一句屍體，鉆進傑夫的懷抱裏。
三人向內，屍體向外，傑夫兩臂收緊，眾人擠成一團。
傑夫的喉嚨裏嗚嗚作響，他一臉很不情願的表情。
邦妮摸摸他的臉蛋：“大寶貝兒，別怕，這三個都已經死了，它們是屍體，不會怕疼的。”說完，性|感的紅唇在傑夫毛茸茸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旁邊的塔塔不悅地把眼睛挪開：“餵，快點兒，要不然咱都要完蛋啦！”
最後一聲爆炸巨響，醫院三樓的停屍房徹底垮塌，沖天火焰像巨大的舌頭舔舐漆黑的夜空。而就在這火焰的末端，一大團圓滾滾的東西重重地從天而降。
陳炫之想要睜開眼。
他的眼皮沈重極了，像是灌了鉛，有像是被膠水封住。他費盡力氣，耗盡時間，甚至一度以為這眼皮都不屬於他自己。首先恢覆的是聽覺，他聽到一些朦朦朧朧的聲音，像是有人說話，而這些說話聲中又夾雜了一些大上許多的雜音，就像從前過年時的鞭炮。然後他的意識漸漸恢覆，漸漸意識到自己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再漸漸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睜開眼睛。
不過最重要的是，陳炫之知道自己是自己。
他知道自己叫陳炫之。
***
塔塔剛生出一堆火想要烤烤，就給楚克踢滅。
“塔塔，你沒弄錯，這人真是活的？”
“餵，我的火……誰知道呢，我就看他眼皮子好像動了一下，或許是我看錯了，也或許——”他笑了笑：“他跟我一樣也是因為冷。”
邦妮搖頭：“不能生火，否則‘惡棍’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一行四人抱著一堆屍體從窗口墜落，十分走運都無大礙。不過三具屍體運回來，兩具都摔得骨折，只有一具完好無損，而且塔塔說看見了這具屍體的眼皮子在動。
“肥皂廠的不是說停屍房裏的肉都是‘幹凈’的麽，楚克？”邦妮問。
楚克說：“沒錯，他們的情報的確如此。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更不要說這年頭了。”
塔塔：“但如果是不‘幹凈’的，那幹嘛還要藏在冷凍倉裏？如果真是‘刺兒’的話，那醫院停電後就應該活過來了。”
楚克點頭：“我也這麽想。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塊‘肉’不僅‘幹凈’，而且根本就不是塊‘肉’。他跟我們一樣，是人，活人。”
邦妮：“這說法可真驚悚，比‘刺兒’還要可怕。”
塔塔：“別是什麽新變種吧！我上回從南區的人那兒聽來，說是東南海岸那邊出現了一種足足三層樓那麽大的‘刺兒’，變形金剛似的。”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了一聲響動，來自於門外。
楚克一揮手，所有人都立即不聲不響地側身到了墻壁邊，緊緊貼著諦聽動靜。
門“吱呀”一聲慢悠悠地打開，塔塔緊張地捏著手中球棒，邦妮開鎖用的鋼絲像金剛狼的爪子一樣捏在指尖，楚克的手已經搭在片砍的刀柄上，而傑夫則蜷縮蹲下，抱著自己的腦袋微微發抖。
一個大箱子“咚”地扔了進來。幾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熟悉的聲音已經在門邊響起：“是我，各位，別緊張。”
夜色中，一個鬥篷身影款步走進。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獵手！”塔塔幾乎興奮得尖叫起來。楚克和邦妮則收回了自己的武器。
邦妮：“獵手，下回咱能不能別這麽玩，大夥兒已經夠神經兮兮的了。”
楚克則指著他扔進來的箱子問：“這是什麽？”
“猜猜。”“獵手”是一個身形不高但十分健壯的男子，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獵手渾身上下穿一件印第安人的鬥篷，嘴巴裏始終叼著根牙簽，沒有牙簽的時候他會從木頭槍托上扣下來一條替代。他的眼睛細長而明亮，即便在黑暗中也有迅速發現獵物的本領。他沒有直接回答楚克的問題，而是從門邊的黑暗走向窗戶邊微弱的光亮裏，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比平時多出的幾樣東西。
“不如楚克你先告訴我這三具屍體的來歷。哦，不對，”獵手的眼睛因微笑而彎起來：“或者應該說兩具屍體，一個活人。”
“活人！”塔塔興奮起來，他崇拜獵手，獵手的言行舉止總令他激動：“你也覺得他是個活人。”
“死人，或者喪屍，都不能擁有這種眼神——仇恨的眼神。”
陳炫之的眼睛直勾勾的。他想起來了一切。
曾經的一切，實驗室、試劑、一個熟悉的美麗女人、強壯的將他擒住的手臂、疼痛、頭暈、任務失敗……
他並沒有在盯著獵手或者任意某個人，只是隨意地盯著眼前的某一點。他在努力地重新取得對自己眼睛的控制，而內心因為回憶而生的憤怒讓他的眼神充滿恨意。
而那邊的楚克已經低聲咒罵了起來：
“哦，見鬼，獵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兒！”
邦妮驚叫：“煙！”
煙葉，整整一大包煙葉，大到即便是獵手這麽強壯的男人也只能扛在肩上。塔塔雖然崇拜獵手，但這時也沈默下來。
楚克：“你差點害死我們，我們去找‘肉’的時候碰到惡棍幫的人追殺！”
邦妮：“獵手，你千萬別告訴我們這煙葉是從惡棍幫那裏搶來的？”
“那還能是哪裏來的？”獵手微笑著反問：“這一帶的煙草交易不都被那幫雜碎們壟斷了麽？”
“天吶！”幾個人發出失望而畏懼的慨嘆。
“獵手，”塔塔的眼神怯怯的：“就算他們來了你也能解決他們的，是麽？”
獵手低頭摸了摸他的臉蛋：“他們不會追來的，你們不是已經擺脫了他們嗎？”
從停屍房墜地時的震動不足以突破爆炸和驚雷的巨大響聲，所以沒有引起遠處惡棍幫的註意，他們才得以順利逃脫。
“但是如果他們追來呢？”
在獵手張嘴之前，楚克已經率先回答了塔塔：“他們一定會追來的。”他臉色鐵青地將煙葉袋翻了個個兒，那裏赫然可見一個長條的裂縫。
裂縫的邊緣有燒灼的痕跡，顯然是為子彈所傷。
細碎的煙葉從裂縫裏不斷流出，他們順著往門邊一望，果然，煙葉流成一條細線，恰恰是最好的追蹤線索。
“好樣的。”獵手用舌頭將唇間的牙簽從一邊換到另一邊，盯著那道裂縫不動聲色地重覆：“好樣的。”
“砰——”的一聲，與之同時的是玻璃的碎裂。
眾人瞬間將頭一地，蹲到地上。
窗玻璃被打碎，子彈從外面射出。
不用想，是惡棍幫。
看著地上的玻璃碎茬，楚克滿心憤怒，不過不是對獵手，甚至也不是對惡棍幫：
“這可是這個樓裏僅存的一扇完整玻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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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斯坦因告訴他去四級實驗室的時候，他就知道今天大概是他在這裏的最後一天。
四級實驗室是藥物研發的最後一級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裏用人體實驗取得成功並通過觀察期，那麽研發成果就離市場不遠。
盡管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就是阻止這些東西流出這個公司。
三年來，畢業於頂尖大學生命科學專業的陳炫之供職於彼得羅斯藥物公司，一直忙於代號為“西格瑪”的生物試劑研究。“西格瑪”的用途在於抑制細胞層面的變異現象，讓一些危險的絕癥不說逆轉，但至少能夠保持在可控而不致死的水平。
不過這是官方的說法，陳炫之可不會那麽幼稚地相信。
陳炫之一直呆在三級實驗室，這個實驗室雖然只比四級低一級，卻與之有天壤之別。三級實驗室的實驗對象都是動物，不過在動物身上的實驗再成熟、再成功，要邁向人類實驗，依然是跨越天淵的一步。
三年來，陳炫之經手了無數稀奇古怪的動物實驗對象，沒有一個動物被送來的時候是正常形態——手掌中再生出一只手掌的山地大猩猩、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卻長著一顆裸露的心臟的小白鼠、以及一條大腦沿著脊柱長遍了整個身體的蛇。
陳炫之忘不了那些動物的眼神，有好幾次，他認為自己從那些清澈的眼睛裏看見了人類一般的理性……以及無邊無際的痛苦。
大部分時候，他的試劑都沒有效。
他沒有讓絕大部分的動物實驗對象變回原樣，最好的結果是一陣痛苦之後平靜地死去，不過大部分動物都發生了更為恐怖的變異。有一次，是一只叫做露西的小狗，送來的時候在肚子上多長了一張嘴巴。結果是陳炫之的試劑註射之後，露西的背部甚至臉上都開裂出口腔、生長出牙齒。這只暴躁的怪物攻擊了陳炫之的一個女性助手，咬穿防護服，扯掉了大腿上幾乎一半的肉，鮮血濺滿了半個實驗室。在拯救這個女助手的過程中，陳炫之的手臂還被掙紮的她抓傷，到現在都留有兩條血道道。
這讓他們在之後的實驗裏不得不隔著一層防爆玻璃進行。“露西”被切割，而那個女助手，陳炫之再也沒有見到過。
所以，陳炫之可以猜的出來，彼得羅斯公司是一個什麽樣的公司，又正在研究一些什麽樣的危險的科學。
而他陳炫之的大腦，就是這個公司的防火墻。
***
在四級實驗室的入口，陳炫之碰見了安娜。
“嗨，陳炫之，你也要進去麽？”
“是啊，斯坦因給我打了個電話，真是叫人摸不著頭腦。”
“得了，陳炫之，你不一直等著這一天麽——這扇門後面，是世界上所有搞生物的人心中最崇高的殿堂。”
陳炫之笑了，補充：“也可能是最危險的殿堂。”
實際上，他今天早上才和安娜分別，就在他的家裏。安娜是隔壁實驗室的負責人，給陳炫之的實驗室做配套研究。雖然實驗室級別低，但是並不妨礙她成為矚目的焦點。
焦點在她的胸|脯以及屁|股上，陳炫之既不是“素食”者也不是“肉食”者，不喜歡太青澀和太豐饒的身體，但是安娜的魅力恰恰在此二者之間。即便是穿著實驗室規定的難看的白衣白帽，她也能穿出別有韻致。尤其在“蒸汽浴室”裏——這是一種為了保持實驗濕度而特別設置的封閉房間，裏面一直水汽繚繞，像是土耳其蒸汽浴室——她的白衣被霧氣打濕，粘粘糊糊地貼在肉上，鮮美的顏色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來，一些地方肥，一些地方瘦，另一些地方則有讓你的眼睛掉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的深深的溝，這總是讓陳炫之感到口幹舌燥。
更令陳炫之血脈賁張的是，安娜主動接近他，並且表現出了風|騷的好感——陳炫之怎麽能不激動？在彼得羅斯公司上下兩千多號——可能更多——的男性裏面，她，最美麗的女神安娜，選擇了他。
但是陳炫之起初的反應讓安娜困惑，甚至有一些傷心。那是因為他沒有忘掉自己來此的真正目的。他當時想著，只是盡快完成任務，盡快回去覆命。
但是，隨著時日的拖延，他的耐心消磨在實驗室裏日覆一日的實驗裏，而與此同時，欲|望則在不斷積累。尤其在安娜來協同實驗，有意無意地蹭到他的身體、將頭發甩過他的鼻子跟、以及跟他漫長地對視時。陳炫之不禁想，自己是否應該放縱一些——不，不是放縱，而是應該表現得“正常”一些。有哪個男人在看到安娜的時候，身體的某個部位不會“致敬”呢？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樣的情況——早上他們倆剛在陳炫之的家中分別，現在又在四級實驗室的門口碰頭。
他們的關系保持已經大半年了，事實證明，安娜比他想象得還要完美，在床上一點兒遺憾也沒有給他留下。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永遠不會感到膩煩，她永遠有新的創意、新的激情。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陳炫之覺得自己就像跟引線，而她就是一星火光，“嗤”地一聲，兩人可以在床上、地板、浴缸、飯桌……任何想象得到的地方開始。
就在今天早上，她更是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她邁開大腿，坐在了正準備吃早餐的陳炫之的雙腿上。
陳炫之在她紅潤性|感、微微翹起的嘴唇上啄了一口：“還得上班呢，寶貝兒。”
“我舍不得就這樣分開。”
“分開一個白天而已，晚上我們可以繼續。”
“為什麽不現在就……”
“現在？”
陳炫之驚訝地睜大了眼。
他們距離上班只剩下一個小時，這還得算上半小時的通勤。安娜說她沒時間了，要陳炫之餵她。
陳炫之越發覺得這個女人的不可思議。
“你可真是個貪吃的大美妞兒。”
回想起早上的事情，陳炫之忍不住涎笑起來。
安娜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這一瞪，更讓陳炫之更覺得她風情萬種。
說起來，安娜還是他的福星。自從與安娜的關系半公開後，他所主持的實驗室裏終於運來了奇形怪狀的動物。
這意味著彼得羅斯公司終於相信他了，這個公司做著一些不正常的研究，卻只信賴那些表現“正常”的人。
半年之後，終於走到了這一步——第四級實驗室。
陳炫之想，終於可以結束這個任務了。不過——他也不是沒有遺憾。
他扭頭看了看安娜，心裏不禁難過。如果他回去覆命，就再也不能以現在的這個身份和面目出現了。
這意味著他幾乎肯定要失去安娜。他美麗的性|感的熱情的安娜。
“怎麽了，陳炫之，激動麽？”安娜發現他在註意自己，扭過頭來報以微微一笑。
“還好吧！”陳炫之裝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相比之下，有一些事情更令我激動呢。”
他的眼睛往她的胸口一掃，好像僅憑目光就可以把領子解開。
安娜笑得更厲害，但沒有回答。
陳炫之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問：“早飯的味道怎麽樣？”
安娜的臉上湧起兩片緋紅。
“明天再吃一次如何？我可真是很回味呢！”
他得意洋洋地舔了一下嘴唇。不過安娜的眼神裏卻不知為何劃過一絲遺憾，說了一句陳炫之不太明白的話：
“你好好回味。”
***
實驗室裏沒有“靶子”。
陳炫之習慣把實驗對象叫做靶子，因為靶子的命運都很悲慘，都是死路一條。
四級實驗室並沒有比陳炫之的實驗室高級多少，甚至有一些設施還更為陳舊。斯坦因將所有重要實驗室的負責人都集合到這裏，人數不多，大部分陳炫之都只是點頭之交，有一兩個則根本沒有見過。
“受體呢？”陳炫之困惑地問。
不過斯坦因並沒有準備回答。斯坦因有張北歐風格的臉，藍中發綠的眼珠總讓他看起來不太和善。斯坦因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盒子裏拿出了兩個針劑，都是透明無色，封裝在同樣的玻璃管裏。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彼得羅斯公司十年來最偉大的兩項研究成果。這個是‘西格瑪’試劑，另一個是‘繆’試劑，它們分別代表了生命的兩個極端——拯救與破壞。”
所有人都只是平淡地點頭，陳炫之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雖然斯坦因說話的時候是面向所有人，但是似乎只是在對著陳炫之說。
陳炫之對“繆”試劑很有興趣，他能想象得到，“繆”應該就是造成那些實驗動物奇形怪狀的原因所在。不過他現在不能對這個試劑問東問西，以後自然有機會。
他只關心：“受體呢？”
斯坦因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他，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微笑：“別著急。”
陳炫之難免著急。因為只要那個可憐的“受體”一躺在這個實驗臺上，只要那兩個針劑一打進“受體”的血管，那麽陳炫之就會屏住呼吸——如此閉氣大約兩分鐘後，他的心跳就會將至每分鐘50次以下。這個頻率會激活埋在他身體某處的一個芯片，激活後的芯片會自動聯絡千裏之外聯邦政府情報部門的一個信號站。運氣好的話，半小時後，隸屬內政部門的特遣小隊就可以破門進入彼得羅斯公司，將這場骯臟的研究抓個人贓並獲。
沒錯，陳炫之是聯邦特工，耐心的潛伏者。
他的任務就是要證明彼得羅斯公司在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彼得羅斯公司是軍方的科研承包商之一。這樣一來，聯邦政府在與軍方的鬥爭中就贏得了更多籌碼。
這種愛國主義的熱情和使命感令他激動，令他不聲不響地等待了三年，等待的就是眼前的這一刻。
“沒有受體我們可沒法實驗。”他又說了一遍。而且感到奇怪，為什麽其他人對這張空空如也的實驗臺毫無反應。
“呵呵，”斯坦因將兩個針劑都準備好，轉過身來。他的眸子似乎更綠了：
“有，有啊。我們有你。”
陳炫之猛然一驚。這時才發現，其他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自己圍了起來。
安娜也在其中。
他下意識地拔腿就往外面沖。
“該死！”
陳炫之暴露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不過他來不及想這些，他更應該擔心的是彼得羅斯的安保——三重密碼門，數百名警衛，墻壁的厚度和強度超過世界上最先進的主戰坦克裝甲。自己毫無機會。
他甚至都沒能沖開圍著他的人墻。他現在可以肯定這些人並不全都是科研人員，其中有幾個力大如牛。幾只手將他一架，雙腿便懸空。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硬碰硬可不是求生之道，他得找個人質，找個讓他們忌憚的人物捏在手中，或許那樣還有一線生機。在情報局接受的培訓告訴他，女人質比男人質更有效果，而且也更容易控制。
他眼睛略微一掃，發現一個白大褂的胸口口袋裏別著一只鋼筆。
陳炫之有了主意。
雙腳半屈然後猛力一蹬，他成功將面前的那個大個子家夥一擊踢翻在地，身後抱著他的那個也因為受力而向後踉蹌幾步。陳炫之抓住機會趁勢手伸後腦，卻摸到一頭短發。
培訓課程裏模擬過這種反擒拿場景——原本頭發才是人最脆弱和最易被攻擊的部位，但就這麽不巧。
沒辦法，陳炫之只好“硬碰硬”。
他一低頭一擡頭，兩個動作雖然簡單，卻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氣呵成。因為動作奇快，所以力量巨大——陳炫之的後腦剛好砸中身後人的鼻梁，身後人悶哼兩聲，控住他的雙臂隨之松開。
陳炫之暗叫好險，畢竟如果自己的後腦砸中的不是鼻梁而是牙齒，那麽現在先手軟的就是自己。
雖然震蕩令他有點頭暈，但他剛一落地仍便箭步向前——右手迅捷抽出那個早已看準的鋼筆，左手則在人群中隨便摟過一個相對瘦小的人來。
結果這一“隨便”，安娜便在臂彎之中。
“陳炫之……”
鋼筆的尖端抵在她喉嚨的時候，陳炫之這才看清楚她的臉。
他心裏咯噔一聲：怎麽會這麽不巧。
“陳炫之，不要……”安娜的眼睛發紅，已經朦朧有淚。陳炫之心一軟，手中鋼筆便不由松開，被筆刺中的雪白肌膚上冒出細微的一點血光。
他不禁心疼。
“安娜！”
可就在分神的這一刻，一個鈍器重重地砸在了他後頸上。
“安……娜。”
陳炫之感覺暈乎乎的，有一股血液在大腦裏亂顫，像是隨時準備爆炸。
他手指松開，鋼筆“啪”一聲掉在地上。
“咚。”腦後承受了第二次重擊。
在倒下去的時刻，他最後看了一眼安娜的表情，是一種被臟東西蹭著了的表情——安娜接過別人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沾有血跡和墨水的脖子。
一口唾沫被吐到了他的臉上。
意識喪失前的一秒，陳炫之終於明白過來，安娜所說的那句“你好好回味”到底是什麽意思。
天空中滾過一聲悶雷。
這場雨他們已經盼望了足足一個禮拜。大戰之後的大氣層遭到破壞，天空始終灰蒙蒙的，有時候你以為很快就要下雨了，結果飄下來的只是一層煤灰。
不過，這回來真的了。
“肉”在面前這個廢棄的醫院裏，而“刺兒”的數量則不太明確。“肉”與“刺兒”是楚克愛用的比喻，塔塔卻嗤之以鼻：為什麽在吃肉之前要拔掉刺兒呢？這時候邦妮告訴他：魚肉就是有刺兒的。
哦，是魚啊！塔塔舔了一下嘴唇。他有多久沒吃著魚了？
這是場陣雨，閃電劃破天空，照亮了鐵絲網之內高大的破敗的建築，以及那些陰森森的危險角落，他們能夠看到幾張殘缺不堪的面孔，慘白的膚色像是在水裏面泡了太久，發出腐爛的色澤。雨天適合他們行動，一是偶爾的閃電光亮可以為他們提供間斷的照明。另外雷聲和雨聲會擾亂“刺兒”的視聽。
“刺兒”只是在行動中才會用的代號，“刺兒”的名字有很多，不同地方的人叫法都不一樣。有的說是喪屍、僵屍，有的說是活死人，基本上認同它們已經“死”了；另外有的人稱之為“畜生”，盡管畜生們通常不會那麽危險；還有一些人堅持認為“刺兒”殘存人味，很中立地叫做“變異者”。
傑夫就位了之後，行動就要開始。
“車呢？”楚克看了一眼傑夫，後者從背後摸出兩根木棍，中間綁著一塊臟兮兮的布。
“就這個，傑夫你可別開玩笑，就這個能運出‘肉’來？”
傑夫沒有動作，他張開兩根木棍，往塔塔的身上一蒙、一裹，然後扛在肩上。
布套裏塔塔猛踢著腿：“餵，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傑夫！”
楚克伸出大拇指，然後拍了拍這個大個子的肩膀。
傑夫像是孩童得了表揚般咧嘴一笑，但是依然沒有笑出聲。
傑夫是個啞巴，是這個小小團隊裏最強壯和單純的人。
從前擡“肉”都得至少兩個人，最好是兩個男人。但自從有了傑夫，他們的活兒順利不少。
塔塔被放下來後，捶了傑夫一拳。
傑夫又憨憨地笑了。
一行人都準備好了，楚克再一次借著閃電的亮光看了一眼鐵絲網的裏面。
“刺兒”們被時不時的悶雷和嘩嘩的雨聲刺激得格外煩躁。
“走！”
***
他們得到的情報是：停屍房位於這個醫院的三樓。
這個醫院是離他們的營地最近的建築物之一，但是從來沒有到這裏一探究竟。醫院的四周被帶鐵絲網的高墻密不透風地圍住，在一些外墻被突破的地方，還用了覆雜的鐵絲網和拒馬作為阻攔。這些都是軍方的手段，不過很可惜，三個月前這棟大樓內徹底熄滅了燈光，而且再也沒有亮起。
外墻基本完好，他們的猜測是——醫院內部出現了感染。
這是最要命的悲劇，也許是為了救人，也或許是“刺兒”從下水管或者其他什麽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總之全玩完了。
邦妮在鐵絲網上剪開弧形一段，四個人蹲身魚貫而入，然後她又從裏面簡單地將破口纏上。
他們有義務讓“刺兒”一直呆在這裏面，不能讓它們出去“汙染”他人。
砸在地面的雨點幫了他們大忙，至少在從外墻到大門的這一段，即便他們從“刺兒”的身邊走過也不會引起什麽反應。院子裏的“刺兒”不多。關於“刺兒”的生存方式他們已經有點了解。有些“刺兒”只是愛咬人罷了，就像瘋狗一樣，而有些則會吃肉，而且需要定期吃肉。就跟人類進食一樣。
醫院大樓的正門是敞開的，這讓他們的行為不像潛入，有點兒大搖大擺。在一層的時候他們沒有遇見幾個“刺兒”，身手不凡的楚克用手中血跡斑斑的片砍解決了問題。他們雖然都帶了槍，但是基本不用。因為彈藥寶貴，通常都用來對付人類而非“刺兒”。而且彈藥的聲音太容易引起更多的“刺兒”的註意。有一次楚克迫不得開了一槍，結果蜂擁而來的“刺兒”差點要了他的命。最後是邦妮與塔塔弄了輛油罐車從外面開過來，才讓他逃出生天。
在二樓的時候，他們遇到了麻煩。
門是封著的。如果只是鎖頭的話，邦妮可以對付，可問題在於——門的後面是一堆障礙物。
椅子、桌子、病床，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東西都被用來抵住這扇門。
“看來這裏的人類不怎麽好客。”塔塔開了個並不輕松的玩笑。
楚克透過兩扇門上的狹窄玻璃看了看漆黑的裏面：“不知道他們支持了多久。”
“誰知道呢，”邦妮亮起了手電：“估計是被前後夾攻了，這扇門並沒有被突破的痕跡。”她推了推，結結實實的。
在這裏抵住門，那麽說明變異最先是從一樓開始。但是整個醫院都變成了鬼樓，可見在這扇門的後面“刺兒”也找到了進攻的突破口。
“不過幸運的是，這個醫院裏都只有初級的‘刺兒’。”透過手電的光亮，楚克看到了門口頭一張張渾渾噩噩的臉。
“不成威脅，”塔塔驕傲地亮了亮手中的球棒。這可是個好東西，既可以用來打棒球，又可以用來敲破“刺兒”的腦袋。
楚克回頭看了一眼傑夫。傑夫搖搖頭，又點點頭。
“轟隆！”——一聲巨響，塔塔打賭連肥皂廠那裏的人都聽見了。
擋在他們面前的大門轟然倒塌，傑夫得意地拍拍手。
地上，兩具已經被梟首的“刺兒”被摔得血肉模糊。
塔塔：“好樣的傑夫，頭一回知道‘刺兒’還能這麽用！”
傑夫的喉嚨裏卻嗚咽了兩聲。
楚克拍拍他：“沒事傑夫，他們本來就是死的。現在好了，如果咱不想被吃掉的話，那就動作快點兒。”
***
撞開門的那聲巨響讓整棟樓的“刺兒”都發現了他們的存在。
不過好在正如邦妮的判斷，大部分都是些初級角色。
初級行動較慢，感覺遲鈍，也很容易被欺騙。
“砰”“砰”“砰”
這不是槍響，而是……鞭炮。
塔塔每點燃一個就往窗外扔。
鞭炮在雨中爆炸，的確替他們吸引了不少註意力。
“好小子，你都是從哪兒弄來的？”
“唐人街。上次的人物是我和獵手一塊去的，你跟邦妮都沒在。本想弄一些兒彈藥，卻發現那裏只有煙花爆竹。”
要是能有點兒彈藥就好了，塔塔一邊跟隨眾人快步前往停屍房，一邊這樣想。
就在這時他踩到了一個東西，差點把他絆倒。
“該死什麽破玩意兒……”
話沒說完，塔塔雙眼不由一亮，幾乎要尖叫出來：“餵，快看，這是什麽！”
地上趴著一具迷彩的屍體。是個大兵。
不過吸引塔塔的，是大兵壓在身下的重機槍，以及纏在身體上的整整一圈子彈。
“哇，撿到寶了！”
楚克還沒來得及制止，塔塔已經伸手去將屍體翻開。
“小心！”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張白紙一樣的臉。
問題是，這張臉並不殘缺，甚至整個腦袋都是完整的。
幾個人頓時寒毛倒豎。
如果是屍體，應該早就被啃得不成樣。而腦袋完整，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楚克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麽三樓的這一段如此順利，“刺兒”的數量少得不可思議。
那具迷彩服屍體——或者說“刺兒”，眼皮突然一翻。
它沒死——絕對意義上的死亡——而是變異了，而且正在像蛇一樣休眠。
塔塔嚇得跳起來。
“跑！”
“刺兒”從地上站了起來——直接站了起來，沒有用手或者腳作支撐，而是那種硬梆梆、直楞楞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個鬼。
更要命的是，它速度還不慢。
“是更高級的種嗎？”邦妮問。
“誰知道呢，快跑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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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近的是跟在身後的“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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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打中了“刺兒”的臉部，但是不像其他“刺兒”那樣腦漿碎裂，而只是淺淺地凹進去一個坑。
可怕的眼白又翻了翻，塔塔感覺自己脖子一緊，差點就要斷氣。
“刺兒”伸手將他舉起，塔塔手中的球棒“桄榔”一聲掉在地上。
“見鬼！”楚克沒有辦法，舉起了手槍。
“邦妮，還要多少時間？”
停屍房的大門緊閉，後面沒有障礙物，但是擋著他們的是堅固的鎖。
邦妮右手握拳，指縫指尖伸出來幾根細長的鋼絲，她外號“女鐵匠”，撬門這種事情也不在話下。
“拖住它一會就行。”
傑夫看見塔塔被擒，嗚嗚呀呀地不知所措，這個大個子就跟小孩子一樣害怕得要哭。
楚克無奈，他必須開槍，否則塔塔就沒法跟他們一塊回去。
可就在這時。
窗外黑漆漆的大雨之中突然出現一道紅色的弧線，當楚克反應過來時，爆炸已經發生。
“轟”的一聲，他感覺整個四樓應該都給毀了。
破碎的鋼筋水泥和磚塊掉落下來，正好砸在那個迷彩“刺兒”的身上。塔塔得以脫身，坐在地板上往後蹭著，一邊激烈地咳嗽，幾乎要把肝都咳出來。
地上的“刺兒”還在掙紮，沒等他們喘息，夜色中又劃過一道紅光。
這回紅光是沖他們而來。
“邦妮，還得多久！”
“這就好了！”
話音剛落，四人正好撤到門邊。爆炸聲近在耳邊，巨大的沖擊力把他們轟進停屍房裏。
地動山搖，碎石塊不斷掉落，過了好一陣子才停歇。
謝天謝地，停屍房裏只有屍體，沒有“刺兒”。
等他們都站起來後才發現，門已經被堵上。
“見鬼！”楚克湊到窗戶邊，看到遠處醫院的鐵絲網外有幾個模糊不清的聲影，他隱約看到這些人手中的槍，以及一柄RPG。
“是‘惡棍幫’的人。”
惡棍幫有一個標志就是煙不離嘴，這幾個身影嘴巴上都叼著一星煙火。
“上回的事情不是已經了結了麽！怎麽又找了過來！”塔塔的喉嚨還沒有完全消痛，說起話來還是有些含混不清。
邦妮：“莫非又是‘獵手’闖了什麽禍？”
楚克低聲暗罵：“這個該死的家夥。”
惡棍幫用火箭彈轟掉醫院的四樓，很顯然是沖著他們而來。
這巨大的爆炸甚至蓋過了雷聲，四面八方的“刺兒”都在往這邊湧。
別說他們出不去那扇已經被碎石封住的門，就算是出去了，也會被吃掉無疑。
不過更恐怖的是，楚克看見那支RPG又瞄準了這裏。
楚克：“他們想殺死我們！快走！”
塔塔：“怎麽？空手回去？這可不是我們的作風。”
邦妮：“別太貪財，命比什麽都重要！”
但停屍房位於樓層的邊緣，唯一的門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
環視一圈，只有幾個窗戶可以當作出口。但問題是這裏可是三樓。
“從這裏跳下去或許不會摔死，”塔塔撇嘴：“但一定會摔個半死。”
“轟”，又是一次爆炸。整棟樓再度搖晃起來，他們剛才呆著的那個角落裏承重柱已經彎折，天花板整個壓了下來。
邦妮：“但是在這裏一定會死。”
楚克焦急地環顧四周，看見一格一格的停屍艙，有了主意。
他走過去，打開幾個艙蓋來，抽出裏面的屍體。
寒氣湧出，凍得他直打哆嗦。
“餵！”一邊的塔塔不高興了：“還說我貪財，你看你！”
邦妮看著那些冰凍的屍體，十分詫異：“沒想到停電這麽久了，這些停屍艙還能冷凍？”
楚克說：“可能是備用電源，一直堅持到最近。”
塔塔說：“能不能說點有用的？下面有‘惡棍’，門外有僵屍，腦袋上還有RPG火箭彈，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邦妮與楚克相視點頭，然後轉過來白了塔塔一眼：“這就是有用的。”
傑夫張開雙臂，那一張兩段都系住木棍的白布像老鷹的翅膀一樣張開，三個人都各抱著一句屍體，鉆進傑夫的懷抱裏。
三人向內，屍體向外，傑夫兩臂收緊，眾人擠成一團。
傑夫的喉嚨裏嗚嗚作響，他一臉很不情願的表情。
邦妮摸摸他的臉蛋：“大寶貝兒，別怕，這三個都已經死了，它們是屍體，不會怕疼的。”說完，性|感的紅唇在傑夫毛茸茸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旁邊的塔塔不悅地把眼睛挪開：“餵，快點兒，要不然咱都要完蛋啦！”
最後一聲爆炸巨響，醫院三樓的停屍房徹底垮塌，沖天火焰像巨大的舌頭舔舐漆黑的夜空。而就在這火焰的末端，一大團圓滾滾的東西重重地從天而降。
陳炫之想要睜開眼。
他的眼皮沈重極了，像是灌了鉛，有像是被膠水封住。他費盡力氣，耗盡時間，甚至一度以為這眼皮都不屬於他自己。首先恢覆的是聽覺，他聽到一些朦朦朧朧的聲音，像是有人說話，而這些說話聲中又夾雜了一些大上許多的雜音，就像從前過年時的鞭炮。然後他的意識漸漸恢覆，漸漸意識到自己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再漸漸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睜開眼睛。
不過最重要的是，陳炫之知道自己是自己。
他知道自己叫陳炫之。
***
塔塔剛生出一堆火想要烤烤，就給楚克踢滅。
“塔塔，你沒弄錯，這人真是活的？”
“餵，我的火……誰知道呢，我就看他眼皮子好像動了一下，或許是我看錯了，也或許——”他笑了笑：“他跟我一樣也是因為冷。”
邦妮搖頭：“不能生火，否則‘惡棍’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一行四人抱著一堆屍體從窗口墜落，十分走運都無大礙。不過三具屍體運回來，兩具都摔得骨折，只有一具完好無損，而且塔塔說看見了這具屍體的眼皮子在動。
“肥皂廠的不是說停屍房裏的肉都是‘幹凈’的麽，楚克？”邦妮問。
楚克說：“沒錯，他們的情報的確如此。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更不要說這年頭了。”
塔塔：“但如果是不‘幹凈’的，那幹嘛還要藏在冷凍倉裏？如果真是‘刺兒’的話，那醫院停電後就應該活過來了。”
楚克點頭：“我也這麽想。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塊‘肉’不僅‘幹凈’，而且根本就不是塊‘肉’。他跟我們一樣，是人，活人。”
邦妮：“這說法可真驚悚，比‘刺兒’還要可怕。”
塔塔：“別是什麽新變種吧！我上回從南區的人那兒聽來，說是東南海岸那邊出現了一種足足三層樓那麽大的‘刺兒’，變形金剛似的。”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了一聲響動，來自於門外。
楚克一揮手，所有人都立即不聲不響地側身到了墻壁邊，緊緊貼著諦聽動靜。
門“吱呀”一聲慢悠悠地打開，塔塔緊張地捏著手中球棒，邦妮開鎖用的鋼絲像金剛狼的爪子一樣捏在指尖，楚克的手已經搭在片砍的刀柄上，而傑夫則蜷縮蹲下，抱著自己的腦袋微微發抖。
一個大箱子“咚”地扔了進來。幾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熟悉的聲音已經在門邊響起：“是我，各位，別緊張。”
夜色中，一個鬥篷身影款步走進。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獵手！”塔塔幾乎興奮得尖叫起來。楚克和邦妮則收回了自己的武器。
邦妮：“獵手，下回咱能不能別這麽玩，大夥兒已經夠神經兮兮的了。”
楚克則指著他扔進來的箱子問：“這是什麽？”
“猜猜。”“獵手”是一個身形不高但十分健壯的男子，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獵手渾身上下穿一件印第安人的鬥篷，嘴巴裏始終叼著根牙簽，沒有牙簽的時候他會從木頭槍托上扣下來一條替代。他的眼睛細長而明亮，即便在黑暗中也有迅速發現獵物的本領。他沒有直接回答楚克的問題，而是從門邊的黑暗走向窗戶邊微弱的光亮裏，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比平時多出的幾樣東西。
“不如楚克你先告訴我這三具屍體的來歷。哦，不對，”獵手的眼睛因微笑而彎起來：“或者應該說兩具屍體，一個活人。”
“活人！”塔塔興奮起來，他崇拜獵手，獵手的言行舉止總令他激動：“你也覺得他是個活人。”
“死人，或者喪屍，都不能擁有這種眼神——仇恨的眼神。”
陳炫之的眼睛直勾勾的。他想起來了一切。
曾經的一切，實驗室、試劑、一個熟悉的美麗女人、強壯的將他擒住的手臂、疼痛、頭暈、任務失敗……
他並沒有在盯著獵手或者任意某個人，只是隨意地盯著眼前的某一點。他在努力地重新取得對自己眼睛的控制，而內心因為回憶而生的憤怒讓他的眼神充滿恨意。
而那邊的楚克已經低聲咒罵了起來：
“哦，見鬼，獵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兒！”
邦妮驚叫：“煙！”
煙葉，整整一大包煙葉，大到即便是獵手這麽強壯的男人也只能扛在肩上。塔塔雖然崇拜獵手，但這時也沈默下來。
楚克：“你差點害死我們，我們去找‘肉’的時候碰到惡棍幫的人追殺！”
邦妮：“獵手，你千萬別告訴我們這煙葉是從惡棍幫那裏搶來的？”
“那還能是哪裏來的？”獵手微笑著反問：“這一帶的煙草交易不都被那幫雜碎們壟斷了麽？”
“天吶！”幾個人發出失望而畏懼的慨嘆。
“獵手，”塔塔的眼神怯怯的：“就算他們來了你也能解決他們的，是麽？”
獵手低頭摸了摸他的臉蛋：“他們不會追來的，你們不是已經擺脫了他們嗎？”
從停屍房墜地時的震動不足以突破爆炸和驚雷的巨大響聲，所以沒有引起遠處惡棍幫的註意，他們才得以順利逃脫。
“但是如果他們追來呢？”
在獵手張嘴之前，楚克已經率先回答了塔塔：“他們一定會追來的。”他臉色鐵青地將煙葉袋翻了個個兒，那裏赫然可見一個長條的裂縫。
裂縫的邊緣有燒灼的痕跡，顯然是為子彈所傷。
細碎的煙葉從裂縫裏不斷流出，他們順著往門邊一望，果然，煙葉流成一條細線，恰恰是最好的追蹤線索。
“好樣的。”獵手用舌頭將唇間的牙簽從一邊換到另一邊，盯著那道裂縫不動聲色地重覆：“好樣的。”
“砰——”的一聲，與之同時的是玻璃的碎裂。
眾人瞬間將頭一地，蹲到地上。
窗玻璃被打碎，子彈從外面射出。
不用想，是惡棍幫。
看著地上的玻璃碎茬，楚克滿心憤怒，不過不是對獵手，甚至也不是對惡棍幫：
“這可是這個樓裏僅存的一扇完整玻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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