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叫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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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你身後。”
陳炫之突然感覺背脊一陣涼意，盡管他的整個後背此刻都在往外汩汩滲著熱血。他扭過頭，只仿佛看到了一堵黑墻。擡頭一看，更是驚駭無比。
這“黑墻”居然是個人，高大無比，渾身上下的衣服已經被爆炸炸得稀爛，身體被熏得發黑，但是卻幾乎完好。最可怕的是這個人的面孔——整張臉都扭曲了，就好像一鍋平靜的熱巧克力被人用勺子攪了起來，兩只眼睛居然是一上一下的排列，鼻子從兩眼之間的位置長到了一邊耳朵的下邊，嘴巴的位置倒還算正，只是像一道愈合的傷口，似乎已經無法張開。
陳炫之的第一反應是：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具死屍。
“該做個了結了。”背後伊芙冷不丁地長嘆，輕輕開口。
陳炫之腦中電光極閃，大喊一聲：“快跑！”
但他沒來得及將伊芙推開，自己的身體已經飛在了半空中，右側的腰上挨了重重一擊。
咚一聲落地，五臟六腑都仿佛撕裂了般疼痛。喉頭一甜，他“哇”地一口嘔了一地的血。
陳炫之心裏駭極，這等力量根本不是人類所能夠企及，加上那張古怪的面孔，陳炫之能想到的，只能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僵屍一類。
而伊芙一整個晚上的等待，似乎正是為了這個巨大的僵屍。
陳炫之忍著劇痛，趴在地上環視一圈，看到靠近出口的那邊有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應該就是巨屍和伊芙。他身體用了用力，渾身上下針刺一般的劇痛告訴他骨頭已經寸裂，自己完全無法站起來。他只好靠著兩個胳膊肘撐著身體，像蛇一樣朝那兩個影子挪動。整個別墅都處在混亂之中，濃煙滾滾，外邊還時不時傳來新的爆炸聲，地上遍布屍體、殘肢和快要死掉的人。僅僅在一分鐘前，這些人還生龍活虎、狂歡縱欲，而現在卻成了一灘灘不會說話的血肉。
離那兩個影子越近，耳邊的鏗鏘之聲就越清晰。陳炫之心裏覺得奇怪：難道伊芙隨身帶著兵刃？剛才可沒有註意到。而那個巨屍……也會使用刀劍？如果真是這樣，伊芙豈不是兇多吉少？陳炫之一想到伊芙安危，就越發急切地向那邊挪動，腦子也不作多想，比如說濃煙如此劇烈，伊芙是怎麽不受影響，還能夠與巨屍纏鬥至此的？
在地上挪了片刻，陳炫之終於能夠大概看清兩個影子，濃煙之中影子狂舞，刀劍撞擊的鏗鏘之聲銳利刺耳，更讓陳炫之不可思議的是，這兩個影子身上居然有七八柄劍在互鬥！陳炫之一想：是了，肯定是別處還有火源，導致光影混亂，畢竟一個人在路燈下走，都是可以有三個影子的。不過這兩個影子打鬥起來動作極快，這又是陳炫之不能理解的地方，這樣迅捷的速度，即便是他沒有受傷，也自視不能做到。緊張地觀察了片刻後，陳炫之註意到矮的那個影子漸弱下風，高大的影子一只手突然間猛地伸長，繞到了矮個影子的背後，幾乎已經超出了人類身體的極限！而這伸出來的一只手裏正有一把鋒利的匕首。陳炫之想要大叫，可一張口卻被旁裏湧來的一陣濃煙灌得出不了聲。情急之下，他用盡全力，兩只胳膊在地面上猛力一振。
便是憑借兩臂的力量，陳炫之身體一躍，恰恰擋在那把匕首和矮個影子之間。這一躍已經讓他筋骨全斷，他能夠聽得見自己身體裏“哢嚓哢嚓”的碎裂聲，而在半空之時，自己的左邊鎖骨又猛地折斷，身體也被定在了空中。
砰——
就在伯爾等人的眼前，走廊一個房間的門側著飛了出來，差點砸到他們，而跟著門一塊飛出來的，還有一團黏糊糊的東西。
是個人。
準確的說，是個屍體。
燈光雖然不亮，但足夠周圍的人看清。這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四肢的形狀還在，身上掛著殘破的衣服，看起來是個男的，只不過——
沒了腦袋。
在陳炫之的身後，已經有女生嘩啦一下倒了下去，連尖叫都沒有發出一聲。有喝醉了酒的男生頓時嚇醒了酒，還有一些膽子大的，罵罵咧咧地說“今天不是萬聖節主題啊化妝化成這樣有些太過分了吧……”
陳炫之知道，那可不是什麽化妝，而確確實實是具屍首。因為他看見一直冷漠的伊芙變了臉色，額頭還微微地出汗。
陳炫之幾乎眩暈，反胃的感覺難以抑制地湧上來。雖然為了日後參軍，他已經進行了大量意志力方面的訓練，比如說去護理肢體殘缺的戰爭傷兵，以及到醫院的急救室幫助從各類災難現場運來的血肉模糊的傷員。但是眼下的這具無頭屍體還是給了他莫大的震憾。他想難怪伊芙會那麽緊張，一定是她知道什麽內情，知道這裏會出現這樣恐怖的兇案。但是陳炫之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如果這就是伊芙先前一直等待的畫面的話，她現在應該釋然或者情緒崩潰，可是沒有，伊芙還是那麽鎮定，要說她有什麽變化的話，那只能是更加緊張了起來。
陳炫之明白了：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果然——
“轟”的一聲巨響。
不知道是炸彈還是天然氣管道爆炸，巨大的沖擊波從那間已經沒了門的房間爆裂開來，陳炫之是看到眼前火光一現，緊接著就是無數碎片亂飛而來。情急之下他一個轉身抱住伊芙，用身體把她擋在沖擊波的後面。無數碎片像一把把銳利的尖刀，把他背部從後腦勺到腳底紮了個遍，不過他更驚駭的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他雙手抱住的伊芙——伊芙的身體冰冷冰冷的，像具僵硬的屍體。他把她擁在懷裏的時候，就好似在抱著一個水泥雕塑。
濃煙滾滾，遍地傷員，能跑的已經跑了出去，更多的人則躺在地上發著痛苦的呻吟。陳炫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倒下，他扶著伊芙，把自己的上衣扯下來給她捂住口鼻抵擋濃煙，沒想到伊芙十分淡然地把他的手給撥開了，她的表情永遠是那麽冷靜平淡，冷靜得叫人慌張。
“快走。”她說。
“啊？”陳炫之不太明白，“當然，咱倆一塊走。”
“不，在你身後。”
陳炫之突然感覺背脊一陣涼意，盡管他的整個後背此刻都在往外汩汩滲著熱血。他扭過頭，只仿佛看到了一堵黑墻。擡頭一看，更是驚駭無比。
這“黑墻”居然是個人，高大無比，渾身上下的衣服已經被爆炸炸得稀爛，身體被熏得發黑，但是卻幾乎完好。最可怕的是這個人的面孔——整張臉都扭曲了，就好像一鍋平靜的熱巧克力被人用勺子攪了起來，兩只眼睛居然是一上一下的排列，鼻子從兩眼之間的位置長到了一邊耳朵的下邊，嘴巴的位置倒還算正，只是像一道愈合的傷口，似乎已經無法張開。
陳炫之的第一反應是：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具死屍。
“該做個了結了。”背後伊芙冷不丁地長嘆，輕輕開口。
陳炫之腦中電光極閃，大喊一聲：“快跑！”
但他沒來得及將伊芙推開，自己的身體已經飛在了半空中，右側的腰上挨了重重一擊。
咚一聲落地，五臟六腑都仿佛撕裂了般疼痛。喉頭一甜，他“哇”地一口嘔了一地的血。
陳炫之心裏駭極，這等力量根本不是人類所能夠企及，加上那張古怪的面孔，陳炫之能想到的，只能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僵屍一類。
而伊芙一整個晚上的等待，似乎正是為了這個巨大的僵屍。
陳炫之忍著劇痛，趴在地上環視一圈，看到靠近出口的那邊有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應該就是巨屍和伊芙。他身體用了用力，渾身上下針刺一般的劇痛告訴他骨頭已經寸裂，自己完全無法站起來。他只好靠著兩個胳膊肘撐著身體，像蛇一樣朝那兩個影子挪動。整個別墅都處在混亂之中，濃煙滾滾，外邊還時不時傳來新的爆炸聲，地上遍布屍體、殘肢和快要死掉的人。僅僅在一分鐘前，這些人還生龍活虎、狂歡縱欲，而現在卻成了一灘灘不會說話的血肉。
離那兩個影子越近，耳邊的鏗鏘之聲就越清晰。陳炫之心裏覺得奇怪：難道伊芙隨身帶著兵刃？剛才可沒有註意到。而那個巨屍……也會使用刀劍？如果真是這樣，伊芙豈不是兇多吉少？陳炫之一想到伊芙安危，就越發急切地向那邊挪動，腦子也不作多想，比如說濃煙如此劇烈，伊芙是怎麽不受影響，還能夠與巨屍纏鬥至此的？
在地上挪了片刻，陳炫之終於能夠大概看清兩個影子，濃煙之中影子狂舞，刀劍撞擊的鏗鏘之聲銳利刺耳，更讓陳炫之不可思議的是，這兩個影子身上居然有七八柄劍在互鬥！陳炫之一想：是了，肯定是別處還有火源，導致光影混亂，畢竟一個人在路燈下走，都是可以有三個影子的。不過這兩個影子打鬥起來動作極快，這又是陳炫之不能理解的地方，這樣迅捷的速度，即便是他沒有受傷，也自視不能做到。緊張地觀察了片刻後，陳炫之註意到矮的那個影子漸弱下風，高大的影子一只手突然間猛地伸長，繞到了矮個影子的背後，幾乎已經超出了人類身體的極限！而這伸出來的一只手裏正有一把鋒利的匕首。陳炫之想要大叫，可一張口卻被旁裏湧來的一陣濃煙灌得出不了聲。情急之下，他用盡全力，兩只胳膊在地面上猛力一振。
便是憑借兩臂的力量，陳炫之身體一躍，恰恰擋在那把匕首和矮個影子之間。這一躍已經讓他筋骨全斷，他能夠聽得見自己身體裏“哢嚓哢嚓”的碎裂聲，而在半空之時，自己的左邊鎖骨又猛地折斷，身體也被定在了空中。
低頭一看，鎖骨那裏突出來一把長長的鋒刃。
正是巨屍那只偷襲伊芙的手中的武器。
陳炫之整個身體的重量都落在了被刺穿的左肩，鮮血直流，疼得他幾乎咬碎牙齒，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是奢侈。
意識迷蒙之中，陳炫之卻也註意到這把鋒刃的異樣——沒有金屬的光澤，而是白森森的，就像是……是人的骨頭。
巨屍一擊之下，將伊芙打到在地，然後縮回手去，將陳炫之挑在眼前，歪著腦袋仔細端詳了一陣。剛才陳炫之已經覺得它奇醜無比，現在近距離靠近，心中湧起莫大的恐懼。巨屍的鼻息噴到他的臉上，中人欲嘔，那氣味陳炫之無法形容，仿佛來自地獄。巨屍看清了陳炫之的樣子，但似乎缺乏興趣，於是猛地甩了一甩那把紮透他的刀子，陳炫之的身體在刀刃上一滑，疼痛欲死。
不過，陳炫之只滑了一寸，便停在了那裏。
巨屍一看，眼中滿是詫異，原來陳炫之已經死死握住刀身，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自己被甩開，那麽這把刀將紮向的便是伊芙！巨屍久甩不脫，也是惱怒至極，幹脆另一只手也帶刀紮來。一下、兩下、三下……陳炫之意識漸漸模糊，他似乎感覺同時有八九把刀紮在自己的身體裏。而這幾把刀一起向外擴張，似乎想要像切肉一樣把他撕碎。
身後，伊芙已經站了起來，陳炫之聽得見她痛苦的喘氣。
陳炫之知道這是自己的末日，但只要末日一刻沒有降臨，他便要為伊芙多爭取一刻的生機。
陡然之間，陳炫之身體向前一身，巨屍哪裏料得到他居然還能有反擊之力，一時無措，被陳炫之抱住了腦袋。
這樣一來，巨屍的刀全部都在陳炫之的身體裏，而陳炫之抱住了它的要害。
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陳炫之沙啞著聲音對身後的伊芙喊：“快，砍它腦袋！”
耳旁，一陣巨大的爆炸響起，陳炫之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陳炫之感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中他碎裂成了一千片，又被人一片一片地粘起。但是並不是每一片都粘得很對，比如說鼻子的碎片粘在了嘴巴的位置，而手指頭則給粘到了腳上。每一次錯誤都意味著一次推倒重來，撕裂的痛苦和緩慢的愈合反覆糾纏著他。讓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如同一道傷口，扒開來，裏面就是一次重生般的蛻變。
夢境昏沈漫長，他就這樣被摔碎和重建了無數次，終於接近完成了，他能夠在一潭湖水裏看見自己的倒影。湖水裏的影子很像他自己，可又似乎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他用手摳下自己臉上的一些碎片，填補到其他地方，再看時，居然有些像伊芙。他笑笑，倒影中的伊芙就對自己笑笑。他又伸手扣下一些碎片，進行了另一番排列組合，可是再低頭看湖水時，出現的卻是那具巨屍的臉。
陳炫之睜開了眼。
他的第一感受就是光，強烈的光，劇烈地擠進他的眼睛裏，讓他無法承受。他想動一動身體，卻發現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漸漸恢覆知覺，就好像靈魂重新回到了軀殼之中。光線的強度他也能夠適應，現在看來，周圍似乎也不是那麽明亮。
他睡在一張鐵床上，身體稍一動彈，便會有咯吱咯吱叫人牙酸的聲音。他舉目四望，勉強能看出這個是病房。
只是這病房過於殘破了，就算是廢棄的醫院也比這強。
“我這是在哪兒？”他自問，“伊芙又在哪兒？所有人又在哪兒？”
他想起身，想下床，想要去找個人問問，可是他一動身體，強烈的疼痛便潮水般襲來，他才擡起一點點的腦袋又落了回去，世界再度黑暗。
——————
陳炫之真正醒來，是在好幾天之後。
這一次，他的眼前多了個女人。他的視線尚還模糊，於是下意識地輕聲喊了一句：“伊芙……”這女子聽到，驚喜地湊過錢來，一雙澄澈的大眼睛，細白的皮膚，長得也算十分標志，但可惜並非伊芙。
“唉呀，你醒了啊——你這回是真醒還是假醒？”
陳炫之看她不是伊芙，不免有些失望。但是看她一臉關心自己的樣子，卻也十分感激。這姑娘雖然不及伊芙那麽端莊秀雅，卻自有一番天真可愛。陳炫之問她：“什麽叫真醒什麽叫假醒？”
“哈哈，是因為你四天前睜了一次眼，迷迷糊糊的，還以為你當時醒了，可結果一看又不是。”
陳炫之心想原來如此，自己四天前第一次睜眼，只感到痛苦無比，原來是又暈了過去，現在才算真正醒來。
“我想坐起來，可是身體太重了，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你現在可不要亂動，這些都是長時間昏迷後的正常反應，你能做到這樣已經算是非常了不起了。”
“長時間昏迷？”陳炫之有些懵了，“我昏迷了多久？”
這女孩噗嗤一笑：“你得先告訴我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昏迷的。”
“我……”陳炫之試圖回想，但腦海裏卻一片空白，他越是用力，腦袋就越是疼痛。
“嗨，你可別用腦子了，你現在需要休息。”看見他又疼得腦門冒汗，那女孩趕緊過來，給他擦了擦額頭，掖好背角。
“那……這是哪裏？”
“醫院啊，雖然破了點，但已經是方圓一百英裏最好的醫院了。”女孩給他餵了點水，又是動人一笑：“你看我雖然沒有護士的衣服，可我是這裏最好的護士。”
陳炫之也勉力一笑：“謝謝你——那我是什麽時候，又是怎麽來到這個醫院的。”
“你？你是半個月前我們的巡邏隊在部落外邊發現的，當時你就趴在一條土路的中央，我們的人還以為是一頭變異的牛呢，結果翻過來一看居然是個人類——還是個男的。”
“半個月前？”陳炫之發現自己對於“半個月前”這樣的時間節點同樣毫無概念，自嘲地笑笑：“那我昏迷肯定是長於半個月咯。”
“哈哈，是，可是再長能有多長？你總別告訴我你是從大災變開始就昏迷的吧？”
“什麽‘大災變’？”
陳炫之話剛問出口，身體四處又一陣劇痛，女孩連忙給他打了一針，他的眼皮又沈重起來，昏昏睡去……
——————
在差不多一周的調養下，陳炫之的身體恢覆得十分迅速，比身體恢覆得更好的是意識。每天只要清醒的身後，他就抓緊時間跟女孩交流，從女孩的口裏，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也知道了什麽是“大災變”。
所謂“大災變”，就是改變了整個人類社會形態的大規模戰爭，也有人稱之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因為未知的原因，各個核大國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向全球發射所有核彈，這就是核戰略中的相互“確保毀滅”策略。核戰在最初的24個小時裏就結束了，全球人口死亡沒有具體的統計數字，但估計死亡率應該在50%以上。
而核戰之後的情況更為嚴重，核塵埃幾個月之內就飄到了平流層，雖然沒有引發之前科學家們擔憂的“核冬天”，但是陽光的減少帶來了動植物生長的困難。更不要說強烈的核輻射，一直持續制造著死亡。
由於這種種的原因，殘存下來的人類不得不為了地球上僅有的一點點資源大打出手。到現在為止已經5年了，雖然全球人類之間不再像大災變之前那樣聯絡緊密，但是各個地方的消息傳遞過來，說的無非都是戰爭與屠殺。
“可是，都已經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了，人類靠什麽打呢？”陳炫之好奇地問這個女孩。
“還是有一些槍支和重武器的。雖然不是所有的勢力都能夠獲得，因為這些武器的生產肯定是不足了。但是即便沒有搶，人們用刀、石頭甚至拳頭也能夠打得起來。”
陳炫之聽完嘆息一聲，從前愛因斯坦就說過，人類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將是核戰爭，而第四次世界大戰則會是石器時代的戰爭。果然此言不虛。
最讓陳炫之在意的，要數大災變發生的時間。
5年前，確切的說，是5年前的夏天，陳炫之剛好從國王灣大學畢業。
“具體的日子你記得嗎？”他問女孩。
“當然記得！這怎麽能忘！6月22日——降臨日！”
聽到這個日子，陳炫之的身體忍不住劇烈地抖動起來。
“你怎麽了？”女孩關切地問他，他擺擺手。6月22日，他激動地想，不會錯，就是那一天。
伯爾家舉辦派對的那天，他準備跟伊芙表白的那天，伊芙坐在那裏，盯著那黑影昏昏的一條走廊看了大半個晚上。伊芙讓陳炫之快點走，立即走的話，可以多享受5個小時左右的生命。陳炫之開玩笑地問伊芙難道是要發生核爆了嗎，伊芙沒有否認。
陳炫之雖然激動，但更深的感受是恐懼——伊芙居然知道核爆的事情，而且她似乎一直在等待那具巨屍。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從哪裏知道的？還有其他什麽人知道嗎？巨屍究竟是什麽來歷？伊芙和巨屍又是怎麽個關系？自己足足昏迷了5年多的時間嗎？那這5年多來又是誰在照顧他？他怎麽才挺過的這5年……
一個接一個問題讓他頭疼，他倒在並不松軟的枕頭上，看著臟兮兮的天花板，回想著往事。大概大部分的親朋好友都不在人世了吧？真遺憾自己甚至不能與他們告別。或許當時應該聽伊芙的話，趕緊回家跟親友們在一起，度過人生的最後5個小時。當然，他選擇留在伊芙身旁的決定也沒錯，只是……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對伊芙說那三個字……
“伊芙是誰？”有一天早晨，這個大眼睛的姑娘來給陳炫之洗漱的時候好奇問道。
“伊芙？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
“你晚上做夢老念叨，好幾回我來這裏取藥都聽見了。你還有一次抓著我的手不放呢！”
“原來如此，”陳炫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的一個朋友。”
“哦，那她一定是個好人。”
“好人……呃，是啊，可是你怎麽知道？”
“如果她是個壞人的話，你說夢話念她的名字就應該惡狠狠的，可是你每一次都很溫柔啊，所以她就是個好人咯！”
這姑娘扮了個怪象，逗得陳炫之哈哈大笑。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被這個女孩伺候了這麽長時間，陳炫之連對方名字都還不知道，頓覺自己很不應該。
“你先告訴我叫什麽名字？”
陳炫之一楞，真是奇怪，這個問題居然把他給問倒了——他想起了很多人的名字，卻偏偏一時想不起自己的。就好像真的有什麽東西把他的身份給抽離了，讓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他才艱難地想起來：
“我叫……陳炫之，對了，我叫陳炫之。”
“哈哈，”女孩忍不住笑了，“你果然是睡太久睡糊塗了，連自己的名字也要想這麽久。”
“是呀，”陳炫之也笑了，又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簡。”
“簡？真是個好名字。”
簡溫柔一笑：“是嗎？依我看吶，你們男人可真是一個德性，看到姑娘就要吹捧，就算是我這麽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一個名字，也非要說好。”
陳炫之說：“正是因為簡單才顯得好啊。”
簡笑著搖頭，給他換下最後一塊紗布：“你差不多要好了。”
陳炫之活動了一下筋骨，的確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劇痛，只是有些發酸：“我想我應該下來活動活動。”
簡扶陳炫之下地，陳炫之的恢覆情況比她預想的要好的多。她原本準備了助行架，現在完全用不著。陳炫之自己走了幾步，頓覺渾身舒暢，筋骨深處有咯咯的響聲，肌肉越是發酸就越是感覺松爽。他在這個“醫院”裏呆了有這麽久，終於可以一睹真容。
陳炫之問：“這裏以前就是個醫院嗎？”
簡回答：“嗯，是一個社區醫院，不大，原本就只是應付些小毛病的地方，所以只有這種大病房。”
病房不算小，只有陳炫之一個病員，他的床占據的只是很小一部分空間，大部分地方都用一張張透明塑料薄膜隔離開來，形成一個個小隔間，隔間裏面又各自有病床。陳炫之透過這些塑料薄膜看了看，發現四處有不少血跡，而護理設備十分短缺，有很多都不好用了。
簡聳聳肩：“大災變以後什麽都短缺，幸好眼下只有你一個病人，否則的話給你換的紗布都不夠。”
看著設施不全的病房，陳炫之難以想象曾經有多少核爆後的傷員在這裏痛苦地死去。
在病房的盡頭，陳炫之聽見了一些響動。
循聲望去，他發現那裏的塑料薄膜尤其地厚，與其他病床隔間大有不同。
“那裏是做什麽的？”他問。
“哪兒？哦，那是實驗區。”
“實驗區？”陳炫之好奇起來，“醫學實驗嗎？”
“不是……”簡搖了搖頭，“跟你說不清楚，你看看就知道了。”
簡扶著他過去，揭開一簾又一簾薄膜，陳炫之的好奇心愈發被吊得高了——用這麽多簾子遮起來，究竟是幹什麽呢？
等他終於看到裏面，目瞪口呆。
一個個盒子，玻璃的、鐵的，關著一只只怪異的生物——有的毛茸茸的，身體像老鼠，可兩脅卻長出了昆蟲的爪子；有的看著像蠕蟲，可猛地又從背上長出兩只肉翅，在玻璃盒子裏撲通撲通亂飛；還有的差不多都分成了兩截，一半是蜥蜴，另一半則是只貓，兩者的身體連成一塊，但是連接處卻血肉模糊的，似乎是蜥蜴和貓都想相互掙脫對方……
陳炫之看得直感反胃，他捂著嘴巴問：“這些究竟是什麽？”
唰——簡重新拉上簾子，臉色也不大好看：
“這些是融合生物，我也覺得惡心，但是安雅博士說必須得研究這個，對於理解巡弋獸和人類進化方向有好處。”
“巡弋獸？人類進化方向？”
說到這裏的時候簡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幾乎有一些恐懼：
“我們還是不要討論這些了，你才剛好，不如多休息休息吧。”
簡這麽說，只是激發了陳炫之更大的好奇。剛才看到的那幾種古怪生物，完全背離了生物學的常識，即便是最先進的基因工程也不敢有這樣的狂想。可是眼見為實，陳炫之意識到大災變之後，整個生物系統都有可能受到影響，畢竟有強輻射的作用，突變的概率要大上許多。
雖然簡不想現在回答，他就自己去發現更多。
“那，我想到外面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笑著對簡說。
可不料，簡的臉色居然變得警惕起來，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在酋長回來之前你不能出去。”
“酋長？這人是誰，怎麽叫的名字怎麽這麽古怪？”
“酋長就是酋長，是我們部落的首領。”
“哦……”陳炫之隱約想起來了，之前簡和自己的對話裏提到過自己是在“部落”的外面被發現的，他當時沒有留意，現在看來，似乎簡把自己所在的社區叫做“部落”，而部落的領袖自然就是酋長了。
好奇怪的叫法……
“為什麽非得等酋長回來呢？”
“因為……因為你有可能是敵對部落的間諜啊！如果讓你在部落裏亂走刺探情報，那可就糟糕了！”
陳炫之不由笑起來：“如果我真是間諜，你這樣說，不等於就是告訴我你們已經開始防備我了嗎？”
簡一楞，伸出個手指頭支著嘴角：“這個……嗯……這個……”
簡如此天真可愛，讓陳炫之也不想為難。大概這是這個部落的規矩，看來酋長有很大的權威，等酋長回來以後他也得小心一些。陳炫之看了看“醫院”的大門——也不過就是用塑料薄膜擋起來的一塊地方，外面的景色在薄膜的遮掩下變得扭曲模糊，但隱約能夠看到微紅的天空，以及外面一個個行走的人影。
那些人應該也是部落的成員吧。只是陳炫之覺得這些人影似乎有些太纖細了些……也許是薄膜遮擋導致的？
“那酋長什麽時候回來？”他問。
“應該快了。”簡一邊說一邊把往病床上扶。安頓好了後，已經換了一副抱歉的面孔：“我知道你在這裏面悶得慌，可是部落有規矩，像你這種外來人，其實我們沒有經過酋長允許，都是不能夠收留的。現在要是你再違反其他規矩，你……你只怕再沒可能呆下去了……”
陳炫之一聽，原來簡心裏面擔心的居然是自己的去留，不由大為感動，點點頭說：“好的，我不出去就是。”說完便躺下，自己抓了抓被角，恰好簡也來幫他掖背角，兩只手不小心一碰，陳炫之的手不自覺在簡的手背上摸了一把，只覺得光滑細嫩，不禁心襟一蕩。簡也瞬間緋紅了臉，羞澀地看了他一眼，連再見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果然，外面的女人們立即喊叫起來。
但這喊叫並非受驚時的尖叫，而是類似於戰士在陣戰中的那種口號聲，顯然女人們對這突如其來的東西有所預料，可見她們一整天的準備都是為了此刻。呼喊之中，陳炫之看到薄膜外閃過一道道長長的影子，那應該是長矛之類的武器。
他趕緊下床，摸到大門旁邊，雖然看不到外面的影像，但是從那些影子跑動的狀況他也可能大概判斷出外面的情形。
而那個入侵者——實在大出陳炫之的預料。
是個怪物，徹徹底底的怪物！但並非陳炫之5年前遭遇的那個巨屍。原本陳炫之以為會是什麽猛獸，但是從薄膜上的影子判斷，外面的這只怪物應該跟那幾個被關在籠子裏的融合生物差不多！
這只怪物身形十分巨大，有一臺起重機那樣的大小。怪物似乎有很多觸手，能夠同時應對來自不同方向的攻擊。這一度讓陳炫之以為來了不止一只怪物。但是他閉眼靜聽，從聲音上確定應該這只有這一只。但是這怪物十分狡猾，故意打翻撲滅了幾從篝火，讓光線更暗，而它自己也盡量不發出嘶吼，這就叫女人們經常不好把握它的動向。
外面情況覆雜，部落女人們投了不少標槍到這怪獸的身上，但是似乎效果不大，而怪物從自己身上拔下標槍回擲，倒是傷了不少女人。
聽著女人們嬌聲倒地，陳炫之在薄膜這邊急得團團轉。但他始終謹記早上與簡的那個約定：不論發生什麽，不管聽見什麽，或者看到什麽，一定一定不要出去。所以陳炫之再著急，也只能在薄膜的這一邊旁觀。
外面又纏鬥了片刻，陳炫之聽得女人們喊：“快！快！往那兒趕！”然後人影一齊行動，似乎是為怪物準備了什麽陷阱，而現在怪物離陷阱終於很近。只可惜怪物戰鬥實在太強，似乎長著5、6只手臂，同時與許多人周旋。在紛亂之中，好多人倒在了地上，更多的人則從後面過來把她們拖到一旁。突然間，陳炫之聽到一個清脆嬌弱的聲音：“唉呀，小心！”
正是簡的聲音！
陳炫之一下子懵了，心想這小姑娘不是做醫護的麽？怎麽也隨便投入到戰鬥了？糟糕，一定是外面女人們減員太嚴重，人手不夠，所以簡也沖上去替補。可是前面的正規的女戰士尚且鬥不贏，簡這種小姑娘豈不是更沒戲？
果然，不出一會兒他便聽到了更多的傷亡，陳炫之急得手指頭都已經勾在塑料薄膜上面，可是又遲遲不敢掀起——萬一這個部落的人那麽認死理怎麽辦？要按照簡的說法，他一踏出醫院一步，就可能被當作間諜處置，輕則被放逐，重的話說不定幹脆給他哢嚓了也有可能啊！
正猶豫間，他眼前的薄膜上，一個熟悉的影子被怪物的一只手重重拍飛，在他視線裏劃過。
“啊——”
是簡。
嘩啦一聲，塑料簾子一把被扯下，陳炫之終於顧不得那麽多，挺身而出。情急之中他縱身一躍，卻讓自己都非常驚訝——這一躍少說也有十幾米遠、三四米高，已經大大超出人類在體育賽事上的紀錄了！不過他還沒功夫思考這等變化從何而來，他輕飄飄地一落地，就已經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那個怪物，居然上身是一只巨型章魚，而下身卻是一匹馬！雖然在病房裏面陳炫之已經見過了那些實驗用的融合生物，但此刻見到一個這樣的龐然大物，依然感到震憾無比——馬的四肢便利了章魚在陸地上行走，難怪這怪物在人群中移動得如此迅速；而章魚的8條觸手更是給它以強大的戰鬥力，所以之前陳炫之隔著個簾子，看到這怪物有很多條手臂！
部落女戰士們已經戰得傷亡大半，對於陳炫之的突然到來倒沒有多少反應。陳炫之四處晃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簡。
陳炫之連忙過去，不過簡受傷並不很重，雖然嘴角滲了點血出來，但那其實是牙齒磕破嘴巴內部皮膚導致的。剛才那個被打飛的身影其實並不是她，她是在幫忙的過程中受到了一些撞擊罷了。
雖然如此，陳炫之不知道怎麽還是有些心疼。這些天的相伴，他早已經視簡為自己的恩人，所以看到簡受傷，他內心升騰起如火般憤怒。不過一碼歸一碼，他違背了諾言，擅自從病房裏跑了出來，這個錯還是要認的。
“對不起，我最終還是從病房……”
話音未落，簡打斷他：“小心！”
其實不用簡開口，陳炫之耳根一動，已經感覺到背後有一陣淩厲的風。眨眼之間，他已經將簡抱在手中，雙足一蹬，在眾人的驚愕之中，一躍到數米之外。
身後，怪物的觸手撲了個空。
簡也吃驚地看著他，兩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怪物還要來攻，但周圍女戰士們一擁而上，一時之間，長矛紛飛，箭矢如雨，怪物受挫，註意力被吸引到其他地方。
陳炫之放好簡，回頭一看，已經看到了一處裝置——
在一處空地上，有兩處巨大的機括，仿佛捕鼠夾一般，而在這空地的上方，一棵大樹上吊著把明晃晃的大鋼鋸。鋼鋸的兩端各系一條長繩，吊在一棵樹上。
簡順著他的目光，知道他在註意眾人布置起來的機關。本來對抗這只怪物是部落自己的事情，即便是事關生死，像陳炫之這樣的外人也是不能夠隨便參與的。但是眼見女戰士們傷亡越來越重，此時此刻，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取勝的希望。
於是簡指著那機關跟他解釋：
“先要將這巡弋獸趕到那兩個捕鼠夾中間，然後放下捕鼠夾，控制住巡弋獸，然後安雅教授——”陳炫之順著她的手指，看到那棵吊著大鋼鋸的樹上還站著一個女人，正不斷地從高處向怪物投擲長矛。
簡接著說：“安雅教授斬斷長繩，會放下鋼鋸，然後會有人拿住鋼鋸兩端的長繩，這樣活活把巡弋獸鋸死。”
陳炫之已經看懂，點了點頭。看來這些機關準備已久，為了這一天部落的女人們做了很多準備。只可惜與怪物纏鬥了整個晚上，卻始終沒有引它上鉤。
陳炫之思索已定，正要起身，身後卻被簡勾了下手。他回過頭來，看到簡羞紅的臉蛋，她低低地說：“你……你要小心！”
陳炫之十分感動，將簡的手放在手心握了一會兒。僅僅幾個小時前，兩人的手在被窩裏不小心碰了一次，在雙方心中都碰出些火花，而此刻生死存亡，兩人再握，又多了不少別樣的意味。陳炫之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放心。”然後放下，凜然轉身。不遠處，怪物又得勝場，一只觸手纏住了一個女戰士的脖子，將她高高提起；另一只觸手則卷起一根長矛，在這女戰士的腹部慢慢穿刺過去。
“醜八怪！”陡然間一聲爆喝，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轉移到同一個方向。
怪物也同時循聲轉過來，只是它什麽也沒看清——除了從半空高高俯沖而下的一個人影。
“叫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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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炫之突然感覺背脊一陣涼意，盡管他的整個後背此刻都在往外汩汩滲著熱血。他扭過頭，只仿佛看到了一堵黑墻。擡頭一看，更是驚駭無比。
這“黑墻”居然是個人，高大無比，渾身上下的衣服已經被爆炸炸得稀爛，身體被熏得發黑，但是卻幾乎完好。最可怕的是這個人的面孔——整張臉都扭曲了，就好像一鍋平靜的熱巧克力被人用勺子攪了起來，兩只眼睛居然是一上一下的排列，鼻子從兩眼之間的位置長到了一邊耳朵的下邊，嘴巴的位置倒還算正，只是像一道愈合的傷口，似乎已經無法張開。
陳炫之的第一反應是：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具死屍。
“該做個了結了。”背後伊芙冷不丁地長嘆，輕輕開口。
陳炫之腦中電光極閃，大喊一聲：“快跑！”
但他沒來得及將伊芙推開，自己的身體已經飛在了半空中，右側的腰上挨了重重一擊。
咚一聲落地，五臟六腑都仿佛撕裂了般疼痛。喉頭一甜，他“哇”地一口嘔了一地的血。
陳炫之心裏駭極，這等力量根本不是人類所能夠企及，加上那張古怪的面孔，陳炫之能想到的，只能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僵屍一類。
而伊芙一整個晚上的等待，似乎正是為了這個巨大的僵屍。
陳炫之忍著劇痛，趴在地上環視一圈，看到靠近出口的那邊有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應該就是巨屍和伊芙。他身體用了用力，渾身上下針刺一般的劇痛告訴他骨頭已經寸裂，自己完全無法站起來。他只好靠著兩個胳膊肘撐著身體，像蛇一樣朝那兩個影子挪動。整個別墅都處在混亂之中，濃煙滾滾，外邊還時不時傳來新的爆炸聲，地上遍布屍體、殘肢和快要死掉的人。僅僅在一分鐘前，這些人還生龍活虎、狂歡縱欲，而現在卻成了一灘灘不會說話的血肉。
離那兩個影子越近，耳邊的鏗鏘之聲就越清晰。陳炫之心裏覺得奇怪：難道伊芙隨身帶著兵刃？剛才可沒有註意到。而那個巨屍……也會使用刀劍？如果真是這樣，伊芙豈不是兇多吉少？陳炫之一想到伊芙安危，就越發急切地向那邊挪動，腦子也不作多想，比如說濃煙如此劇烈，伊芙是怎麽不受影響，還能夠與巨屍纏鬥至此的？
在地上挪了片刻，陳炫之終於能夠大概看清兩個影子，濃煙之中影子狂舞，刀劍撞擊的鏗鏘之聲銳利刺耳，更讓陳炫之不可思議的是，這兩個影子身上居然有七八柄劍在互鬥！陳炫之一想：是了，肯定是別處還有火源，導致光影混亂，畢竟一個人在路燈下走，都是可以有三個影子的。不過這兩個影子打鬥起來動作極快，這又是陳炫之不能理解的地方，這樣迅捷的速度，即便是他沒有受傷，也自視不能做到。緊張地觀察了片刻後，陳炫之註意到矮的那個影子漸弱下風，高大的影子一只手突然間猛地伸長，繞到了矮個影子的背後，幾乎已經超出了人類身體的極限！而這伸出來的一只手裏正有一把鋒利的匕首。陳炫之想要大叫，可一張口卻被旁裏湧來的一陣濃煙灌得出不了聲。情急之下，他用盡全力，兩只胳膊在地面上猛力一振。
便是憑借兩臂的力量，陳炫之身體一躍，恰恰擋在那把匕首和矮個影子之間。這一躍已經讓他筋骨全斷，他能夠聽得見自己身體裏“哢嚓哢嚓”的碎裂聲，而在半空之時，自己的左邊鎖骨又猛地折斷，身體也被定在了空中。
砰——
就在伯爾等人的眼前，走廊一個房間的門側著飛了出來，差點砸到他們，而跟著門一塊飛出來的，還有一團黏糊糊的東西。
是個人。
準確的說，是個屍體。
燈光雖然不亮，但足夠周圍的人看清。這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四肢的形狀還在，身上掛著殘破的衣服，看起來是個男的，只不過——
沒了腦袋。
在陳炫之的身後，已經有女生嘩啦一下倒了下去，連尖叫都沒有發出一聲。有喝醉了酒的男生頓時嚇醒了酒，還有一些膽子大的，罵罵咧咧地說“今天不是萬聖節主題啊化妝化成這樣有些太過分了吧……”
陳炫之知道，那可不是什麽化妝，而確確實實是具屍首。因為他看見一直冷漠的伊芙變了臉色，額頭還微微地出汗。
陳炫之幾乎眩暈，反胃的感覺難以抑制地湧上來。雖然為了日後參軍，他已經進行了大量意志力方面的訓練，比如說去護理肢體殘缺的戰爭傷兵，以及到醫院的急救室幫助從各類災難現場運來的血肉模糊的傷員。但是眼下的這具無頭屍體還是給了他莫大的震憾。他想難怪伊芙會那麽緊張，一定是她知道什麽內情，知道這裏會出現這樣恐怖的兇案。但是陳炫之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如果這就是伊芙先前一直等待的畫面的話，她現在應該釋然或者情緒崩潰，可是沒有，伊芙還是那麽鎮定，要說她有什麽變化的話，那只能是更加緊張了起來。
陳炫之明白了：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果然——
“轟”的一聲巨響。
不知道是炸彈還是天然氣管道爆炸，巨大的沖擊波從那間已經沒了門的房間爆裂開來，陳炫之是看到眼前火光一現，緊接著就是無數碎片亂飛而來。情急之下他一個轉身抱住伊芙，用身體把她擋在沖擊波的後面。無數碎片像一把把銳利的尖刀，把他背部從後腦勺到腳底紮了個遍，不過他更驚駭的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他雙手抱住的伊芙——伊芙的身體冰冷冰冷的，像具僵硬的屍體。他把她擁在懷裏的時候，就好似在抱著一個水泥雕塑。
濃煙滾滾，遍地傷員，能跑的已經跑了出去，更多的人則躺在地上發著痛苦的呻吟。陳炫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倒下，他扶著伊芙，把自己的上衣扯下來給她捂住口鼻抵擋濃煙，沒想到伊芙十分淡然地把他的手給撥開了，她的表情永遠是那麽冷靜平淡，冷靜得叫人慌張。
“快走。”她說。
“啊？”陳炫之不太明白，“當然，咱倆一塊走。”
“不，在你身後。”
陳炫之突然感覺背脊一陣涼意，盡管他的整個後背此刻都在往外汩汩滲著熱血。他扭過頭，只仿佛看到了一堵黑墻。擡頭一看，更是驚駭無比。
這“黑墻”居然是個人，高大無比，渾身上下的衣服已經被爆炸炸得稀爛，身體被熏得發黑，但是卻幾乎完好。最可怕的是這個人的面孔——整張臉都扭曲了，就好像一鍋平靜的熱巧克力被人用勺子攪了起來，兩只眼睛居然是一上一下的排列，鼻子從兩眼之間的位置長到了一邊耳朵的下邊，嘴巴的位置倒還算正，只是像一道愈合的傷口，似乎已經無法張開。
陳炫之的第一反應是：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具死屍。
“該做個了結了。”背後伊芙冷不丁地長嘆，輕輕開口。
陳炫之腦中電光極閃，大喊一聲：“快跑！”
但他沒來得及將伊芙推開，自己的身體已經飛在了半空中，右側的腰上挨了重重一擊。
咚一聲落地，五臟六腑都仿佛撕裂了般疼痛。喉頭一甜，他“哇”地一口嘔了一地的血。
陳炫之心裏駭極，這等力量根本不是人類所能夠企及，加上那張古怪的面孔，陳炫之能想到的，只能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僵屍一類。
而伊芙一整個晚上的等待，似乎正是為了這個巨大的僵屍。
陳炫之忍著劇痛，趴在地上環視一圈，看到靠近出口的那邊有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應該就是巨屍和伊芙。他身體用了用力，渾身上下針刺一般的劇痛告訴他骨頭已經寸裂，自己完全無法站起來。他只好靠著兩個胳膊肘撐著身體，像蛇一樣朝那兩個影子挪動。整個別墅都處在混亂之中，濃煙滾滾，外邊還時不時傳來新的爆炸聲，地上遍布屍體、殘肢和快要死掉的人。僅僅在一分鐘前，這些人還生龍活虎、狂歡縱欲，而現在卻成了一灘灘不會說話的血肉。
離那兩個影子越近，耳邊的鏗鏘之聲就越清晰。陳炫之心裏覺得奇怪：難道伊芙隨身帶著兵刃？剛才可沒有註意到。而那個巨屍……也會使用刀劍？如果真是這樣，伊芙豈不是兇多吉少？陳炫之一想到伊芙安危，就越發急切地向那邊挪動，腦子也不作多想，比如說濃煙如此劇烈，伊芙是怎麽不受影響，還能夠與巨屍纏鬥至此的？
在地上挪了片刻，陳炫之終於能夠大概看清兩個影子，濃煙之中影子狂舞，刀劍撞擊的鏗鏘之聲銳利刺耳，更讓陳炫之不可思議的是，這兩個影子身上居然有七八柄劍在互鬥！陳炫之一想：是了，肯定是別處還有火源，導致光影混亂，畢竟一個人在路燈下走，都是可以有三個影子的。不過這兩個影子打鬥起來動作極快，這又是陳炫之不能理解的地方，這樣迅捷的速度，即便是他沒有受傷，也自視不能做到。緊張地觀察了片刻後，陳炫之註意到矮的那個影子漸弱下風，高大的影子一只手突然間猛地伸長，繞到了矮個影子的背後，幾乎已經超出了人類身體的極限！而這伸出來的一只手裏正有一把鋒利的匕首。陳炫之想要大叫，可一張口卻被旁裏湧來的一陣濃煙灌得出不了聲。情急之下，他用盡全力，兩只胳膊在地面上猛力一振。
便是憑借兩臂的力量，陳炫之身體一躍，恰恰擋在那把匕首和矮個影子之間。這一躍已經讓他筋骨全斷，他能夠聽得見自己身體裏“哢嚓哢嚓”的碎裂聲，而在半空之時，自己的左邊鎖骨又猛地折斷，身體也被定在了空中。
低頭一看，鎖骨那裏突出來一把長長的鋒刃。
正是巨屍那只偷襲伊芙的手中的武器。
陳炫之整個身體的重量都落在了被刺穿的左肩，鮮血直流，疼得他幾乎咬碎牙齒，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是奢侈。
意識迷蒙之中，陳炫之卻也註意到這把鋒刃的異樣——沒有金屬的光澤，而是白森森的，就像是……是人的骨頭。
巨屍一擊之下，將伊芙打到在地，然後縮回手去，將陳炫之挑在眼前，歪著腦袋仔細端詳了一陣。剛才陳炫之已經覺得它奇醜無比，現在近距離靠近，心中湧起莫大的恐懼。巨屍的鼻息噴到他的臉上，中人欲嘔，那氣味陳炫之無法形容，仿佛來自地獄。巨屍看清了陳炫之的樣子，但似乎缺乏興趣，於是猛地甩了一甩那把紮透他的刀子，陳炫之的身體在刀刃上一滑，疼痛欲死。
不過，陳炫之只滑了一寸，便停在了那裏。
巨屍一看，眼中滿是詫異，原來陳炫之已經死死握住刀身，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自己被甩開，那麽這把刀將紮向的便是伊芙！巨屍久甩不脫，也是惱怒至極，幹脆另一只手也帶刀紮來。一下、兩下、三下……陳炫之意識漸漸模糊，他似乎感覺同時有八九把刀紮在自己的身體裏。而這幾把刀一起向外擴張，似乎想要像切肉一樣把他撕碎。
身後，伊芙已經站了起來，陳炫之聽得見她痛苦的喘氣。
陳炫之知道這是自己的末日，但只要末日一刻沒有降臨，他便要為伊芙多爭取一刻的生機。
陡然之間，陳炫之身體向前一身，巨屍哪裏料得到他居然還能有反擊之力，一時無措，被陳炫之抱住了腦袋。
這樣一來，巨屍的刀全部都在陳炫之的身體裏，而陳炫之抱住了它的要害。
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陳炫之沙啞著聲音對身後的伊芙喊：“快，砍它腦袋！”
耳旁，一陣巨大的爆炸響起，陳炫之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陳炫之感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中他碎裂成了一千片，又被人一片一片地粘起。但是並不是每一片都粘得很對，比如說鼻子的碎片粘在了嘴巴的位置，而手指頭則給粘到了腳上。每一次錯誤都意味著一次推倒重來，撕裂的痛苦和緩慢的愈合反覆糾纏著他。讓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如同一道傷口，扒開來，裏面就是一次重生般的蛻變。
夢境昏沈漫長，他就這樣被摔碎和重建了無數次，終於接近完成了，他能夠在一潭湖水裏看見自己的倒影。湖水裏的影子很像他自己，可又似乎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他用手摳下自己臉上的一些碎片，填補到其他地方，再看時，居然有些像伊芙。他笑笑，倒影中的伊芙就對自己笑笑。他又伸手扣下一些碎片，進行了另一番排列組合，可是再低頭看湖水時，出現的卻是那具巨屍的臉。
陳炫之睜開了眼。
他的第一感受就是光，強烈的光，劇烈地擠進他的眼睛裏，讓他無法承受。他想動一動身體，卻發現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漸漸恢覆知覺，就好像靈魂重新回到了軀殼之中。光線的強度他也能夠適應，現在看來，周圍似乎也不是那麽明亮。
他睡在一張鐵床上，身體稍一動彈，便會有咯吱咯吱叫人牙酸的聲音。他舉目四望，勉強能看出這個是病房。
只是這病房過於殘破了，就算是廢棄的醫院也比這強。
“我這是在哪兒？”他自問，“伊芙又在哪兒？所有人又在哪兒？”
他想起身，想下床，想要去找個人問問，可是他一動身體，強烈的疼痛便潮水般襲來，他才擡起一點點的腦袋又落了回去，世界再度黑暗。
——————
陳炫之真正醒來，是在好幾天之後。
這一次，他的眼前多了個女人。他的視線尚還模糊，於是下意識地輕聲喊了一句：“伊芙……”這女子聽到，驚喜地湊過錢來，一雙澄澈的大眼睛，細白的皮膚，長得也算十分標志，但可惜並非伊芙。
“唉呀，你醒了啊——你這回是真醒還是假醒？”
陳炫之看她不是伊芙，不免有些失望。但是看她一臉關心自己的樣子，卻也十分感激。這姑娘雖然不及伊芙那麽端莊秀雅，卻自有一番天真可愛。陳炫之問她：“什麽叫真醒什麽叫假醒？”
“哈哈，是因為你四天前睜了一次眼，迷迷糊糊的，還以為你當時醒了，可結果一看又不是。”
陳炫之心想原來如此，自己四天前第一次睜眼，只感到痛苦無比，原來是又暈了過去，現在才算真正醒來。
“我想坐起來，可是身體太重了，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你現在可不要亂動，這些都是長時間昏迷後的正常反應，你能做到這樣已經算是非常了不起了。”
“長時間昏迷？”陳炫之有些懵了，“我昏迷了多久？”
這女孩噗嗤一笑：“你得先告訴我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昏迷的。”
“我……”陳炫之試圖回想，但腦海裏卻一片空白，他越是用力，腦袋就越是疼痛。
“嗨，你可別用腦子了，你現在需要休息。”看見他又疼得腦門冒汗，那女孩趕緊過來，給他擦了擦額頭，掖好背角。
“那……這是哪裏？”
“醫院啊，雖然破了點，但已經是方圓一百英裏最好的醫院了。”女孩給他餵了點水，又是動人一笑：“你看我雖然沒有護士的衣服，可我是這裏最好的護士。”
陳炫之也勉力一笑：“謝謝你——那我是什麽時候，又是怎麽來到這個醫院的。”
“你？你是半個月前我們的巡邏隊在部落外邊發現的，當時你就趴在一條土路的中央，我們的人還以為是一頭變異的牛呢，結果翻過來一看居然是個人類——還是個男的。”
“半個月前？”陳炫之發現自己對於“半個月前”這樣的時間節點同樣毫無概念，自嘲地笑笑：“那我昏迷肯定是長於半個月咯。”
“哈哈，是，可是再長能有多長？你總別告訴我你是從大災變開始就昏迷的吧？”
“什麽‘大災變’？”
陳炫之話剛問出口，身體四處又一陣劇痛，女孩連忙給他打了一針，他的眼皮又沈重起來，昏昏睡去……
——————
在差不多一周的調養下，陳炫之的身體恢覆得十分迅速，比身體恢覆得更好的是意識。每天只要清醒的身後，他就抓緊時間跟女孩交流，從女孩的口裏，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也知道了什麽是“大災變”。
所謂“大災變”，就是改變了整個人類社會形態的大規模戰爭，也有人稱之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因為未知的原因，各個核大國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向全球發射所有核彈，這就是核戰略中的相互“確保毀滅”策略。核戰在最初的24個小時裏就結束了，全球人口死亡沒有具體的統計數字，但估計死亡率應該在50%以上。
而核戰之後的情況更為嚴重，核塵埃幾個月之內就飄到了平流層，雖然沒有引發之前科學家們擔憂的“核冬天”，但是陽光的減少帶來了動植物生長的困難。更不要說強烈的核輻射，一直持續制造著死亡。
由於這種種的原因，殘存下來的人類不得不為了地球上僅有的一點點資源大打出手。到現在為止已經5年了，雖然全球人類之間不再像大災變之前那樣聯絡緊密，但是各個地方的消息傳遞過來，說的無非都是戰爭與屠殺。
“可是，都已經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了，人類靠什麽打呢？”陳炫之好奇地問這個女孩。
“還是有一些槍支和重武器的。雖然不是所有的勢力都能夠獲得，因為這些武器的生產肯定是不足了。但是即便沒有搶，人們用刀、石頭甚至拳頭也能夠打得起來。”
陳炫之聽完嘆息一聲，從前愛因斯坦就說過，人類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將是核戰爭，而第四次世界大戰則會是石器時代的戰爭。果然此言不虛。
最讓陳炫之在意的，要數大災變發生的時間。
5年前，確切的說，是5年前的夏天，陳炫之剛好從國王灣大學畢業。
“具體的日子你記得嗎？”他問女孩。
“當然記得！這怎麽能忘！6月22日——降臨日！”
聽到這個日子，陳炫之的身體忍不住劇烈地抖動起來。
“你怎麽了？”女孩關切地問他，他擺擺手。6月22日，他激動地想，不會錯，就是那一天。
伯爾家舉辦派對的那天，他準備跟伊芙表白的那天，伊芙坐在那裏，盯著那黑影昏昏的一條走廊看了大半個晚上。伊芙讓陳炫之快點走，立即走的話，可以多享受5個小時左右的生命。陳炫之開玩笑地問伊芙難道是要發生核爆了嗎，伊芙沒有否認。
陳炫之雖然激動，但更深的感受是恐懼——伊芙居然知道核爆的事情，而且她似乎一直在等待那具巨屍。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從哪裏知道的？還有其他什麽人知道嗎？巨屍究竟是什麽來歷？伊芙和巨屍又是怎麽個關系？自己足足昏迷了5年多的時間嗎？那這5年多來又是誰在照顧他？他怎麽才挺過的這5年……
一個接一個問題讓他頭疼，他倒在並不松軟的枕頭上，看著臟兮兮的天花板，回想著往事。大概大部分的親朋好友都不在人世了吧？真遺憾自己甚至不能與他們告別。或許當時應該聽伊芙的話，趕緊回家跟親友們在一起，度過人生的最後5個小時。當然，他選擇留在伊芙身旁的決定也沒錯，只是……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對伊芙說那三個字……
“伊芙是誰？”有一天早晨，這個大眼睛的姑娘來給陳炫之洗漱的時候好奇問道。
“伊芙？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
“你晚上做夢老念叨，好幾回我來這裏取藥都聽見了。你還有一次抓著我的手不放呢！”
“原來如此，”陳炫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的一個朋友。”
“哦，那她一定是個好人。”
“好人……呃，是啊，可是你怎麽知道？”
“如果她是個壞人的話，你說夢話念她的名字就應該惡狠狠的，可是你每一次都很溫柔啊，所以她就是個好人咯！”
這姑娘扮了個怪象，逗得陳炫之哈哈大笑。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被這個女孩伺候了這麽長時間，陳炫之連對方名字都還不知道，頓覺自己很不應該。
“你先告訴我叫什麽名字？”
陳炫之一楞，真是奇怪，這個問題居然把他給問倒了——他想起了很多人的名字，卻偏偏一時想不起自己的。就好像真的有什麽東西把他的身份給抽離了，讓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他才艱難地想起來：
“我叫……陳炫之，對了，我叫陳炫之。”
“哈哈，”女孩忍不住笑了，“你果然是睡太久睡糊塗了，連自己的名字也要想這麽久。”
“是呀，”陳炫之也笑了，又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簡。”
“簡？真是個好名字。”
簡溫柔一笑：“是嗎？依我看吶，你們男人可真是一個德性，看到姑娘就要吹捧，就算是我這麽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一個名字，也非要說好。”
陳炫之說：“正是因為簡單才顯得好啊。”
簡笑著搖頭，給他換下最後一塊紗布：“你差不多要好了。”
陳炫之活動了一下筋骨，的確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劇痛，只是有些發酸：“我想我應該下來活動活動。”
簡扶陳炫之下地，陳炫之的恢覆情況比她預想的要好的多。她原本準備了助行架，現在完全用不著。陳炫之自己走了幾步，頓覺渾身舒暢，筋骨深處有咯咯的響聲，肌肉越是發酸就越是感覺松爽。他在這個“醫院”裏呆了有這麽久，終於可以一睹真容。
陳炫之問：“這裏以前就是個醫院嗎？”
簡回答：“嗯，是一個社區醫院，不大，原本就只是應付些小毛病的地方，所以只有這種大病房。”
病房不算小，只有陳炫之一個病員，他的床占據的只是很小一部分空間，大部分地方都用一張張透明塑料薄膜隔離開來，形成一個個小隔間，隔間裏面又各自有病床。陳炫之透過這些塑料薄膜看了看，發現四處有不少血跡，而護理設備十分短缺，有很多都不好用了。
簡聳聳肩：“大災變以後什麽都短缺，幸好眼下只有你一個病人，否則的話給你換的紗布都不夠。”
看著設施不全的病房，陳炫之難以想象曾經有多少核爆後的傷員在這裏痛苦地死去。
在病房的盡頭，陳炫之聽見了一些響動。
循聲望去，他發現那裏的塑料薄膜尤其地厚，與其他病床隔間大有不同。
“那裏是做什麽的？”他問。
“哪兒？哦，那是實驗區。”
“實驗區？”陳炫之好奇起來，“醫學實驗嗎？”
“不是……”簡搖了搖頭，“跟你說不清楚，你看看就知道了。”
簡扶著他過去，揭開一簾又一簾薄膜，陳炫之的好奇心愈發被吊得高了——用這麽多簾子遮起來，究竟是幹什麽呢？
等他終於看到裏面，目瞪口呆。
一個個盒子，玻璃的、鐵的，關著一只只怪異的生物——有的毛茸茸的，身體像老鼠，可兩脅卻長出了昆蟲的爪子；有的看著像蠕蟲，可猛地又從背上長出兩只肉翅，在玻璃盒子裏撲通撲通亂飛；還有的差不多都分成了兩截，一半是蜥蜴，另一半則是只貓，兩者的身體連成一塊，但是連接處卻血肉模糊的，似乎是蜥蜴和貓都想相互掙脫對方……
陳炫之看得直感反胃，他捂著嘴巴問：“這些究竟是什麽？”
唰——簡重新拉上簾子，臉色也不大好看：
“這些是融合生物，我也覺得惡心，但是安雅博士說必須得研究這個，對於理解巡弋獸和人類進化方向有好處。”
“巡弋獸？人類進化方向？”
說到這裏的時候簡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幾乎有一些恐懼：
“我們還是不要討論這些了，你才剛好，不如多休息休息吧。”
簡這麽說，只是激發了陳炫之更大的好奇。剛才看到的那幾種古怪生物，完全背離了生物學的常識，即便是最先進的基因工程也不敢有這樣的狂想。可是眼見為實，陳炫之意識到大災變之後，整個生物系統都有可能受到影響，畢竟有強輻射的作用，突變的概率要大上許多。
雖然簡不想現在回答，他就自己去發現更多。
“那，我想到外面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笑著對簡說。
可不料，簡的臉色居然變得警惕起來，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在酋長回來之前你不能出去。”
“酋長？這人是誰，怎麽叫的名字怎麽這麽古怪？”
“酋長就是酋長，是我們部落的首領。”
“哦……”陳炫之隱約想起來了，之前簡和自己的對話裏提到過自己是在“部落”的外面被發現的，他當時沒有留意，現在看來，似乎簡把自己所在的社區叫做“部落”，而部落的領袖自然就是酋長了。
好奇怪的叫法……
“為什麽非得等酋長回來呢？”
“因為……因為你有可能是敵對部落的間諜啊！如果讓你在部落裏亂走刺探情報，那可就糟糕了！”
陳炫之不由笑起來：“如果我真是間諜，你這樣說，不等於就是告訴我你們已經開始防備我了嗎？”
簡一楞，伸出個手指頭支著嘴角：“這個……嗯……這個……”
簡如此天真可愛，讓陳炫之也不想為難。大概這是這個部落的規矩，看來酋長有很大的權威，等酋長回來以後他也得小心一些。陳炫之看了看“醫院”的大門——也不過就是用塑料薄膜擋起來的一塊地方，外面的景色在薄膜的遮掩下變得扭曲模糊，但隱約能夠看到微紅的天空，以及外面一個個行走的人影。
那些人應該也是部落的成員吧。只是陳炫之覺得這些人影似乎有些太纖細了些……也許是薄膜遮擋導致的？
“那酋長什麽時候回來？”他問。
“應該快了。”簡一邊說一邊把往病床上扶。安頓好了後，已經換了一副抱歉的面孔：“我知道你在這裏面悶得慌，可是部落有規矩，像你這種外來人，其實我們沒有經過酋長允許，都是不能夠收留的。現在要是你再違反其他規矩，你……你只怕再沒可能呆下去了……”
陳炫之一聽，原來簡心裏面擔心的居然是自己的去留，不由大為感動，點點頭說：“好的，我不出去就是。”說完便躺下，自己抓了抓被角，恰好簡也來幫他掖背角，兩只手不小心一碰，陳炫之的手不自覺在簡的手背上摸了一把，只覺得光滑細嫩，不禁心襟一蕩。簡也瞬間緋紅了臉，羞澀地看了他一眼，連再見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果然，外面的女人們立即喊叫起來。
但這喊叫並非受驚時的尖叫，而是類似於戰士在陣戰中的那種口號聲，顯然女人們對這突如其來的東西有所預料，可見她們一整天的準備都是為了此刻。呼喊之中，陳炫之看到薄膜外閃過一道道長長的影子，那應該是長矛之類的武器。
他趕緊下床，摸到大門旁邊，雖然看不到外面的影像，但是從那些影子跑動的狀況他也可能大概判斷出外面的情形。
而那個入侵者——實在大出陳炫之的預料。
是個怪物，徹徹底底的怪物！但並非陳炫之5年前遭遇的那個巨屍。原本陳炫之以為會是什麽猛獸，但是從薄膜上的影子判斷，外面的這只怪物應該跟那幾個被關在籠子裏的融合生物差不多！
這只怪物身形十分巨大，有一臺起重機那樣的大小。怪物似乎有很多觸手，能夠同時應對來自不同方向的攻擊。這一度讓陳炫之以為來了不止一只怪物。但是他閉眼靜聽，從聲音上確定應該這只有這一只。但是這怪物十分狡猾，故意打翻撲滅了幾從篝火，讓光線更暗，而它自己也盡量不發出嘶吼，這就叫女人們經常不好把握它的動向。
外面情況覆雜，部落女人們投了不少標槍到這怪獸的身上，但是似乎效果不大，而怪物從自己身上拔下標槍回擲，倒是傷了不少女人。
聽著女人們嬌聲倒地，陳炫之在薄膜這邊急得團團轉。但他始終謹記早上與簡的那個約定：不論發生什麽，不管聽見什麽，或者看到什麽，一定一定不要出去。所以陳炫之再著急，也只能在薄膜的這一邊旁觀。
外面又纏鬥了片刻，陳炫之聽得女人們喊：“快！快！往那兒趕！”然後人影一齊行動，似乎是為怪物準備了什麽陷阱，而現在怪物離陷阱終於很近。只可惜怪物戰鬥實在太強，似乎長著5、6只手臂，同時與許多人周旋。在紛亂之中，好多人倒在了地上，更多的人則從後面過來把她們拖到一旁。突然間，陳炫之聽到一個清脆嬌弱的聲音：“唉呀，小心！”
正是簡的聲音！
陳炫之一下子懵了，心想這小姑娘不是做醫護的麽？怎麽也隨便投入到戰鬥了？糟糕，一定是外面女人們減員太嚴重，人手不夠，所以簡也沖上去替補。可是前面的正規的女戰士尚且鬥不贏，簡這種小姑娘豈不是更沒戲？
果然，不出一會兒他便聽到了更多的傷亡，陳炫之急得手指頭都已經勾在塑料薄膜上面，可是又遲遲不敢掀起——萬一這個部落的人那麽認死理怎麽辦？要按照簡的說法，他一踏出醫院一步，就可能被當作間諜處置，輕則被放逐，重的話說不定幹脆給他哢嚓了也有可能啊！
正猶豫間，他眼前的薄膜上，一個熟悉的影子被怪物的一只手重重拍飛，在他視線裏劃過。
“啊——”
是簡。
嘩啦一聲，塑料簾子一把被扯下，陳炫之終於顧不得那麽多，挺身而出。情急之中他縱身一躍，卻讓自己都非常驚訝——這一躍少說也有十幾米遠、三四米高，已經大大超出人類在體育賽事上的紀錄了！不過他還沒功夫思考這等變化從何而來，他輕飄飄地一落地，就已經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那個怪物，居然上身是一只巨型章魚，而下身卻是一匹馬！雖然在病房裏面陳炫之已經見過了那些實驗用的融合生物，但此刻見到一個這樣的龐然大物，依然感到震憾無比——馬的四肢便利了章魚在陸地上行走，難怪這怪物在人群中移動得如此迅速；而章魚的8條觸手更是給它以強大的戰鬥力，所以之前陳炫之隔著個簾子，看到這怪物有很多條手臂！
部落女戰士們已經戰得傷亡大半，對於陳炫之的突然到來倒沒有多少反應。陳炫之四處晃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簡。
陳炫之連忙過去，不過簡受傷並不很重，雖然嘴角滲了點血出來，但那其實是牙齒磕破嘴巴內部皮膚導致的。剛才那個被打飛的身影其實並不是她，她是在幫忙的過程中受到了一些撞擊罷了。
雖然如此，陳炫之不知道怎麽還是有些心疼。這些天的相伴，他早已經視簡為自己的恩人，所以看到簡受傷，他內心升騰起如火般憤怒。不過一碼歸一碼，他違背了諾言，擅自從病房裏跑了出來，這個錯還是要認的。
“對不起，我最終還是從病房……”
話音未落，簡打斷他：“小心！”
其實不用簡開口，陳炫之耳根一動，已經感覺到背後有一陣淩厲的風。眨眼之間，他已經將簡抱在手中，雙足一蹬，在眾人的驚愕之中，一躍到數米之外。
身後，怪物的觸手撲了個空。
簡也吃驚地看著他，兩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怪物還要來攻，但周圍女戰士們一擁而上，一時之間，長矛紛飛，箭矢如雨，怪物受挫，註意力被吸引到其他地方。
陳炫之放好簡，回頭一看，已經看到了一處裝置——
在一處空地上，有兩處巨大的機括，仿佛捕鼠夾一般，而在這空地的上方，一棵大樹上吊著把明晃晃的大鋼鋸。鋼鋸的兩端各系一條長繩，吊在一棵樹上。
簡順著他的目光，知道他在註意眾人布置起來的機關。本來對抗這只怪物是部落自己的事情，即便是事關生死，像陳炫之這樣的外人也是不能夠隨便參與的。但是眼見女戰士們傷亡越來越重，此時此刻，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取勝的希望。
於是簡指著那機關跟他解釋：
“先要將這巡弋獸趕到那兩個捕鼠夾中間，然後放下捕鼠夾，控制住巡弋獸，然後安雅教授——”陳炫之順著她的手指，看到那棵吊著大鋼鋸的樹上還站著一個女人，正不斷地從高處向怪物投擲長矛。
簡接著說：“安雅教授斬斷長繩，會放下鋼鋸，然後會有人拿住鋼鋸兩端的長繩，這樣活活把巡弋獸鋸死。”
陳炫之已經看懂，點了點頭。看來這些機關準備已久，為了這一天部落的女人們做了很多準備。只可惜與怪物纏鬥了整個晚上，卻始終沒有引它上鉤。
陳炫之思索已定，正要起身，身後卻被簡勾了下手。他回過頭來，看到簡羞紅的臉蛋，她低低地說：“你……你要小心！”
陳炫之十分感動，將簡的手放在手心握了一會兒。僅僅幾個小時前，兩人的手在被窩裏不小心碰了一次，在雙方心中都碰出些火花，而此刻生死存亡，兩人再握，又多了不少別樣的意味。陳炫之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放心。”然後放下，凜然轉身。不遠處，怪物又得勝場，一只觸手纏住了一個女戰士的脖子，將她高高提起；另一只觸手則卷起一根長矛，在這女戰士的腹部慢慢穿刺過去。
“醜八怪！”陡然間一聲爆喝，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轉移到同一個方向。
怪物也同時循聲轉過來，只是它什麽也沒看清——除了從半空高高俯沖而下的一個人影。
“叫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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