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 山中洞府

關燈
陳炫之雖然摔個迷迷糊糊,但還是能看到,眼前這雙腿上,還纏著綁腿。

綁腿這玩意是讓人長途跋涉不至於小腿酸疼的,一般來說兵丁之類的人會這麽綁腿。

雖然眼前這個家夥的身上衣服不那麽齊整,甚至可以說有些殘破。但陳炫之還是希望他能是個兵丁就好。

可惜,他大概猜錯了。

“咦,怪了,這天上怎麽還掉人下來?”

陳炫之眼前的兩條腿往後退了退,這兵丁似乎在努力看清眼前這個往下掉落的家夥。

“蠢貨!”

這時候旁邊立即有另外一個兵丁沖了出來,在那廝的腦袋上狠狠敲了一個爆栗:“這裏洞府,哪裏有什麽天上?明明是上邊那個洞口掉下來的。”

“啊,那個洞口啊?我一直以為那洞口只會掉蝙蝠什麽的,沒想到還住著人。”

然後又是一個爆栗。

“你怎麽這麽笨?那上邊可能住人麽?再看看這家夥的衣服,分明是那些有錢的客商之類的。肯定是上邊山體哪裏塌陷了,這廝便掉進來了。”

“哦這樣啊……那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快去帶給大王!”

“大王”二字暴露了這些人的身份。他們顯然不是什麽官兵,而大概率是山賊之類。

畢竟,私自稱王就是謀逆,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若非那種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不法之徒,尋常人沒事找著黴頭幹嘛?

所以眼前的那個也不是什麽兵丁了,而是小嘍羅。

大概是由於陳炫之的出現,讓這個小嘍羅連挨了兩個爆栗,於是他心情不佳,立即找來一根東西超陳炫之身上二話不說抽了兩鞭子。

陳炫之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著實摔得不輕。於是無力與之相抗,只好生生挨了這兩邊。這小嘍羅抽完了陳炫之後,用手中那鞭子把陳炫之綁了。

然後把他拉起來,粗暴地推著他:“走!”

陳炫之雖然從地下暗河的困境中逃脫出來,可是沒想到,摔進了一個更大的麻煩。

之前的對手是自然,現在的對手是逆賊。

還真不好說哪一個對手更好收拾。

真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他原本只想做一個安安靜靜的遠足徒步者,沒想到這一路如此地一波三折,倒黴透頂。

被這小嘍羅抓著走了一段,陳炫之被摔到麻木的身體漸漸有了知覺。

有了知覺,他的意識也能從痛感之中恢覆出來了,慢慢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什麽地方——地下洞穴。

很大的洞穴群,巖壁光潔,空氣裏並沒有太多水汽,說明通風狀況良好,一定有不少涵洞與外界相連。在洞穴的四壁,以及走廊的旁邊,都支著一個接一個的火把,儼然電視劇裏地下山寨的氣息。小嘍羅畢竟是小嘍羅,雖然裝出一副兇狠的樣子,但並沒有真的對他用力,所以陳炫之一邊走,一邊還把半個身子壓在了他身上,令這個小嘍羅一邊走一邊罵街:辣塊媽媽,你這家夥怎麽這麽重?你快點行不行?誒,你別架老子身上好不好?老子不是伺候人的!雖然老子以前是個小廝,但現在不是了!你大爺的,老子說話你聽明白沒明白?

雖然一路走一路罵,但該攙著陳炫之依然攙著。這小嘍羅讓陳炫之覺得好笑,心想難怪他只能受在剛才那個深處的洞穴打打下手。那洞穴裏存著腌菜腌肉之類,顯然就是廚房。也就是說,這小嘍羅就是個廚子而已。一個廚子,應該算是山寨裏最不熱血的角色了。可這小嘍羅卻一口一個老子老子,有趣得很。

可等陳炫之走到地方,他就不覺得有趣了。

小嘍羅帶他來的所在,是洞府山寨的議事大廳。

大廳雖然也是個洞窟,可比剛才那個廚房要寬敞氣派得多了,四壁的自然山石,都有了斧鑿得痕跡。地面上更是鑿出了石階、平臺,平臺上面擺著一個巨大的椅子,椅子上鋪著一張白虎皮。

大廳周圍點著數十把篝火,把大廳中央照得燈火通明。每個火把旁邊都站著兩個盜賊小兵,別說陳炫之了,這氣勢,小嘍羅進來都有些腳打顫。小嘍羅走到大殿中央,將陳炫之往地上一扔,半跪下來,低聲細語地說:“報告大王,我們抓到了個外邊人。”

“你大點兒聲!”

那個大王座上的人物雖然沒有動,但聲音卻恍若驚雷。這等中氣,的確不是凡夫俗子所有。陳炫之雖然不通武藝,但也知道這等能力絕非尋常人能所有。難怪能當這麽一個山寨的大王,顯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是是是、是,大、大王,這是我們從廚房那裏抓到的人。”

“廚房?”

眾人一聽,都大笑起來。畢竟這廚房是末端的洞穴,與外界並無道路想通,從廚房抓人,簡直是天方夜譚。

“廚房怎麽抓人,難不成是你們采買的菜裏面藏了個人?”上邊一員大將哈哈大笑起來。

“不、不是,回稟,將軍,他是從……從廚房頂上那個洞口掉下來的。”

“廚房頂上那個洞口?”

“是啊,將軍,廚房頂上一直有那麽一個洞口,從來也沒見掉過東西,可沒想到今天一掉,居然就掉了個人下來。”

這小嘍羅平時老實巴交,狠勁兒都是裝出來的,他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解釋完,倒也沒人懷疑真實性。底下涵洞群四通八道,先前兵器庫那裏還出現過透水,毀了大半兵器的事情也是有的,所以這下子要是突然掉下個人來,倒也不足為奇。

“你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大王發話了。陳炫之一直沒有好好看看這位大王的臉,這時候才有機會看清。這大王當然十分魁偉,那椅子大得足夠塞下兩個陳炫之了,但他坐在其中,卻剛剛合適。陳炫之草草估摸一下,意識到這人至少身高2米有餘,而且身體勻稱,虎背熊腰,手長腳長,並沒有巨人癥那種不協調,倒像是訓練有素的籃球運動員。這位大王身穿一件巨大的鬥篷,頭發都統一往後梳成一發髻,他的臉上還有一刀標志性的刀疤,皮膚黝黑,看起來十分兇橫。

陳炫之沒想到這平平靜靜的北山下邊還有這樣的所在,老實巴交的農民中間還有這樣一個人物,一時之間不由看得有些呆。旁邊一個“將軍”看他如此,知道自己拍馬屁的功夫來了,於是連忙說:“餵,你是個啞巴?如果不是,怎麽看見我們大王屁都放不出一個?莫不是嚇傻了?哈哈哈哈,大王,這傻小子被您的威嚴給嚇傻啦!”

“呵,”陳炫之聞言,這才回過神來,笑道:“是是是,你說的是,我放不出屁,不如你,一見你們大王,屁就連珠般放個不停。”

大廳裏威嚴肅穆,這些嘍啰小兵們素日當差,都是怕慣了的。又加上這位大王不茍言笑,因此更沒聽過這類玩笑話。所以陳炫之話音一落,眾人就發出竊笑來。那個將軍被弄得很沒有面子,頓時惱羞成怒,立即拔出了腰間一把長刀,怒喝:“好大的膽子,膽敢取笑本將軍。”

“哎喲,這位將軍好威嚴,大王一言不發,您倒好,刀都拔出來了,怎麽著,是想替你們大王拿主意啊?我看。以後咱這山寨裏幹脆別認大王為尊,認你將軍為老大啦!”

“將軍”一聽,頓時慌了手腳,一面看著陳炫之,一面看著那大王,辯解道:“大王,末將可沒有這個意思啊,大王!這個家夥油嘴滑舌,恐怕不是一般人物,他一來就挑撥末將與大王的關系,可見其心可誅,大王,且讓末將討了他的性命!”

陳炫之又噗嗤一笑。心想,這麽愚蠢的人可是少見。要是這山寨裏都是這等貨色,恐怕不會有什麽出頭之日吧。一聽這“將軍”要來討自己性命,陳炫之真是高興地不行,說:“哎喲,被我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就忙不疊地想要殺我滅口?將軍啊將軍,您那點小心思也不用表達得這麽明顯直接吧?殺掉我一個不足為惜,只怕將軍你對大王不恭不敬,已經烙印在在座每個人的心裏了。”

“你、你、你、你……你!”

這將軍功夫如何不知道,但至少嘴皮子是不咋厲害的,可又偏偏想要在言語上討好他們家大王,吃虧這種事情反正是免不了得。即便今天陳炫之不逗他,以後他遲早也要在這方面吃虧。被陳炫之這麽一攪和,他一方面恨不得殺之而快,可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真殺了陳炫之,他們家大王真以為他存有反心,那樣反而不好。

於是一時間將軍拿不定主意,拿著長刀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樣子十分搞笑。

這時候,大王發話了:“好了,王將軍,你退下吧!”

那王將軍聽了這話,如蒙大赦,半跪下來:“遵命!”然後將長刀收了,仍然站在一旁。

陳炫之知道,終於輪到自己跟大王演對手戲了。

這大王眼睛不小,但又細長,眼珠子在裏面略一滑動,顯得十分陰鷙。陳炫之心裏不禁有點顫抖。畢竟自己面對的是山寨中人,自己封王舉起了反旗的人物,這種人素來不把人命當一回事,因為對他們來說,今日笑明日死都是常事,殺不殺人,殺幾個人其實都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你是何人?”大王開口,“怎麽會出現在我的洞府?”

“小的陳炫之,小買賣商人一個,不小心在山上找水的時候誤入涵洞,一番機緣巧合來到貴寶地,見過大王!”陳炫之雖然害怕,但畢竟他不是一個完全一無所長、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這些日子當小鎮之主得積累了些心胸氣度,所以對答得時候十分平靜,並沒有過於丟臉。

“哦?買賣人?看樣子是見過市面的買賣人啊!”

大王一言就切中要害,陳炫之心中一怔。

“啊,大王說笑了,我們這些買賣人嘛,油嘴滑舌慣了,唉,不這樣不行啊,買賣七分靠好貨,三分靠忽悠。不過大王您別看我似乎能說會道,但在大王您的面前是只能有一說一,絕對不敢胡言亂語得。畢竟大王天威威嚴,不可侵犯,我跟王將軍開開玩笑還可,跟大王您,自然是心中有多少敬畏,嘴上就只好說幾分了。”

這話調侃了一番王將軍,而且捧高踩低,那王將軍跟大王作比,既羞辱了那姓王的,還讓他不敢作聲。陳炫之心裏得意洋洋。

不過這大王畢竟是大王,不是那麽好糊弄的:“哼,你來我洞府,是無意進入?沒有半點別的原因?”

“哎呀,既然大王這樣問了,我也不敢不答,要說我為什麽進來,也是因為走到那洞口之時覺得隱隱有霸氣升騰,讓在下心裏好奇,心想這下面一定會有什麽不凡的人物。一半是為了找水,一半也是為了解答心裏的這點疑惑,所以在下來到了洞府。果然,現在得見大王,果然人中龍鳳,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可以相比的!”

這馬屁拍得直接,也很膩,不過考慮到陳炫之一個外人,人人都知道他怕得要死,說兩句馬屁沒什麽。所以座中大王聽了,也不以為意。

陳炫之一看好像有點效果,連忙又問:“不知大王如何稱呼?”

“呵,小小賤民,也敢問我大王尊號。”那王將軍一看這廝非但沒有讓大王生氣,馬屁比自己拍得還穩還準,當即有些不高興。立即反詰。

哎喲,王將軍這話說的,我已經知道王將軍姓王了,難道王將軍就不想讓我知道大王如何稱呼了?怎麽了,王將軍是想在眾人之口中,抹掉大王的存在嗎?

“你、你、你血口噴人。”

看這王將軍又開始結巴了,陳炫之都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動動嘴皮子就快要把他給氣死了?

“我姓秦。千涵洞洞主,秦風。”大王用一句低沈的回答終結了這場無謂的爭辯。

“啊,原來是秦風,秦王殿下!小的早有所聞,今日得償所願,獲得一見,真是感佩萬千”

“呵,你在外面聽說過我?”

秦風嘴角一勾,笑容陰狠無比。

陳炫之知道,自己馬屁給拍馬腿上了。

雖然,山大王們巴不得人人都知道自己名號才好,大丈夫橫行天下,無非為了名利二字。他們為什麽冒著殺頭得危險來造反?無非也是想嘗嘗帝王將相得滋味兒。不過這事情就矛盾了,一方面,他們希望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大王,可是另一方面,要是造反的大名傳揚了出去,難免不引起官府的過分關註。所以,名頭越大,虛榮心越被滿足,可是話說回來——也更危險。

陳炫之猜到秦風大概是這心思——既然你一個小小的商販,都會慕名來到我的洞府之中,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間諜,又如何確定你身後沒有跟著官府的千軍萬馬呢?

於是主意打定,陳炫之沒有順著先前的馬屁說,而是改口:“嗨,實話實說,大王——我之前在外邊並沒有聽說您的名號。”

“嗤——”那王將軍笑起來,座中還有其它幾個人也跟著笑。王將軍仿佛抓著了陳炫之的什麽小辮子,道:“你個臭不要臉的,剛剛說的話就能吞下去,是不是你平日裏屙屎拉尿,覺得沒拉對地方還能給塞回肚子裏?”

“王將軍莫要說笑。我先前是拍馬屁拍得過分了些,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如果不是我見到大王在座中如此這般英明神武、意氣風發,使得我內心的欽佩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我也不會脫口而出那麽多仰慕的話來。所以大王,我現在說沒有聽說過您的大名是真心話,先前的馬屁也未嘗不是真心。請大王明鑒。”

一番話又把王將軍的話給懟了回去,那王將軍欲言又止,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一副心血管疾病快要發作的樣子。

“好,”秦風在左上點了點頭,“我信你。不過我信你也沒有用。”他在座位上稍稍調整了姿勢,椅背上那個巨大的白虎頭剛好在他腦袋上方,兩者幾乎融為一體,顯得極盡威嚴。秦風說:“信不信你,你都是一死——你是外人,知道了我們洞府的位置,我是不可能讓你出去的。”

“啊呀,大王,您不知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啊——既然我來到了您的洞府之中,也算是三生有幸,既然能得見大王天顏,我又怎麽好意思棄大王而去呢?我一門心思只求好生伺候大王才好呢!連這個人都能在大王的廚房裏伺候,”他指了指身邊那個小嘍羅,“那我一身經商理財的頭腦,應該更有用武之地啊!我在此懇求大王,千萬不要放我出去,我但求此生此世,陪侍大王在側,為大王的千秋功業盡一份綿薄之力。”

這話說得又順又溜,絲毫沒有停頓阻滯,這洞府裏的人幾個是有文化的?聽了這一通馬屁都聽傻了。不過秦風畢竟不是一般人物,陳炫之馬屁雖狠,但他並沒有完全接受,他只是哼了一聲,沒做定奪。

這時候,外面匆匆跑進來一個嘍啰,來到殿中,跪了下去:“啟稟大王,人已帶到。”

秦風點了點頭:“帶進來。”

陳炫之就別撇下了,那個廚房裏的小嘍羅連忙把他拉到一邊。不一會兒,一溜人被綁著手、堵著口,拖拖拽拽地拉到了殿中央,一個小兵大喝一聲:跪下!幾個人撲通撲通被摁著下跪。

看這些人的裝束,普通的粗布衣裳,平平無奇,看來只是尋常人家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陳炫之雖然不知道山寨一般都如何運作,但是水滸傳他還是讀過一點的。山寨逼人上梁山,甚至擄掠人口之類倒不少見。不過要擄掠,一者是年輕壯丁,二者是良家女子,前者解決勞力,後者除了縫補洗之類的家務,還可以解決一下生理需求。不知道秦風抓這麽些人來做什麽?這裏面有老的還有小的,抓這麽些人來,難不成開養老院、幼兒園,要盡孝悌之道的?

“就這幾個麽?”秦風在上面問。

“回稟大王,就這幾個。我們是遵照您的意思在山河界那裏抓得。”小嘍羅答道。

秦風點點頭,眼睛一沈,露出陰狠兇光,對那一眾跪著的男女老少低沈喝道:“擡起頭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