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覺得不是，怕是在宣示主權吧。”

如意總是喜歡把人想得流於表面，他的眼神稍微黯淡一些，倒也能看出幾分光景，於慶平說，“蘇溪知道自己的身份，怎麽可能多加僭越，按照我的看法，他這是為人所迫。”

“為人所迫？”如意覺得這個解釋更加是天方夜譚，一個女人，如果連最基本的虛榮都沒有，就不足以支撐她走向權力的漩渦，蘇溪更是這樣。

他陪在沈康佳的身邊，出生入死這麽多年，到了最後，也總算是得到一個不錯的結局，能夠走出宮來，和男子成親又被立為正室，不應該開心嗎？

“奴婢不懂，蘇溪為人張揚，做事情要雷厲風行，怎麽可能為人所迫呢？”

“都說了，你要看它的本質，他如果真的是為人張揚，怎麽可能在對待大少爺的事情上總是有所顧慮呢？”

仔細想想，於慶平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按照蘇溪的手腕，徐子元早就會被打壓，可是他不僅處處忍讓，反而縱容徐子元做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突然，腦海中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她反應過來，說道，“主人的意思是說，即便是隨軍出征，都有蘇溪的謀劃在裏面嗎？”

這個孩子，總算是開竅了。

於慶平看著他，手中撚著茶杯，烏龍茶的芬芳在寒冷的早晨，能夠越發明顯地顯現出來，“要不然，他才不會冒這個險呢。”

“那就更加奇怪了，萱藝竟然有這樣的好本事，能夠說服大少爺做這樣危險而又不計後果的魯莽之舉。”

“有的時候，人和人之間的利益平衡就是處於這樣微妙的狀態，蘇溪也不過是得償所願，這和我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如意聽了，笑嘻嘻說，“跟主子在一起久了，倒也能夠學著你參禪悟道，既然你覺得沒有什麽區別，我們就見機行事，只是，您就不怕有什麽缺憾嗎？”

這一句話，好像是一把刀子，沈重地刮在了心上，他說道，“那麽你覺得，我在這個時候應該做什麽才能沒有遺憾呢？”

如意歪著嘴，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唇齒微微上揚，做出了沈思的模樣，“我知道主人的心思，不如這樣吧，若是你真的有什麽想要和他說的，我給你作掩護。”

“掩護？”

於慶平重覆了如意的話，眼神中帶著不可思議的柔光，“你又憑什麽覺得我需要你的掩護呢？”

“反正若是放在你自己身上，你是一點都不想要靠近的，如果不趁著這個契機走出來，難道要給自己的未來留下許多煩擾嗎？”

也是，如意倒是說出了很多於慶平不敢說出的話，她的過往就像是被掛在了墻壁上的畫卷，可以任人觀看，卻無法觸碰到畫卷下面的筆墨。

“我能有什麽煩惱？不過得過且過罷了。”

“主子就是老這樣講，才會讓萱藝那個小丫頭占盡了先機，我可是聽說，他的這股韌勁已足夠讓他跟大少爺說一些不合身份的話了。”

“什麽話？”

於慶平聽了，眉頭微微皺起，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事是值得讓他有所註意的，那便是徐子元的戀情吧。

雖然仔細想想，讓徐子元這樣的大公子愛上一個卑微下賤的女人，著實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如意的這一份挑撥，分明有理有據，而且語氣中肯。

就像是一個循循善誘的老者，在跟他解剖人生的道理。

“大概是表白之類的吧，主人，如果真的想要知道，直接單刀直入地問，不是更好嗎？”

說完，他的眼神驟然升騰起了恐懼，“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不用再說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好嗎？”

好嗎這兩個字實在是有些諷刺，明明已經臉上流露出不爽快，可卻是來了這麽溫柔一刀，像是要將心臟上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

“好。”

如意一句廢話都不在講，鞠了一個躬，行了一個禮，便算是去了。

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於慶平嘆了一口氣，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連這個小丫頭都能看清楚的事情，為什麽他一點都不明白呢？

便是這麽想著，倒也看著夜色沈淪，好像是死神的腳步就要近了，他沒有辦法隔絕。

如果真要說出一個讓自己迅速成長的境遇，親眼看到親人的離開，就是人生給於慶平上的狠狠一課。

他曾經在雪地中崎嶇而行，身上的衣服全部破爛，腳陷在了雪中，一步都不得動彈，奶奶死在了百米開外，雪災和饑荒足以讓一個花甲老人陷入絕境，更不用說，當時在後面追捕的官兵一個一個兇神惡煞，奶奶為了拖住這些人，將蒼老的身軀融進了他們的刀裏。

便是這麽想，於慶平就覺得雙眼模糊，他這一輩子都在尋求所謂的安全感，似乎沒有人能夠感知到他的痛苦和絕望，所有的人看到他烈火烹油的表象，還有玉潔冰清的臉龐。

大家便以為，紅顏禍水是給他冠上最好的名堂，他也配得上。

如果連徐子元都是這麽想自己的，那麽餘生就好像沒有什麽應該積極去努力的方向了。

他看起來十分努力，也十分得體，可是內心深處的仿徨，和對未來毫不自知的搖擺，成為了高高的墳堆，阻礙了他的去路。

腳步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開始走向了東邊，反正現在月黑風高，沒有人發現他想要去往哪裏，就好像，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心此時此刻飄向何方。

地下的腳步稀稀疏疏，踏在了松散的落葉上，金魚池裏頭總能聽見悅耳動聽的水流聲，就是在晚上，魚兒才能夠自由自在探頭。

“姑娘，這是要去哪裏？”

身後突然響起了男子的聲音，其實連於慶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要走這一遭，就為了尋求和徐子元的偶遇。

“參見大少爺。”

幾乎是同時，於慶平意識到，他的表現越是倉皇無措，就越是將心中的軟肋交遞到對方的手裏，他不動聲色，憑月色傾瀉在了臉龐之上，襯著頭上的華翠，更加美艷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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