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開口叫了程叔,程叔看我的眼神中明顯有了亮色。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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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蹲到腿都麻掉了,才終於有了勇氣擡眼看吳戈,他碰上我的目光,嘴角泛起一絲淒惶的笑意,“勇敢點……我知道,他肯定一直在等你來。”

我的眼淚,終於被他這句話刺激出來,我憋嘴忍住哭聲站起來,可是兩腿麻木到毫無力氣,吳戈只好伸手把我扶住。

“我想他,很想他!”我邁不了步子,心裏一起急,瞪著吳戈就喊了起來。

吳戈一臉隱忍的盯著我,一秒之後,他撐傘的那只手一松,扔下我轉身沿著石板路朝前走去。

他一直往前,經過差不做七八座墓碑後,停在了一塊墓碑前。

透過雨霧,我看見他扭頭朝我看著,他什麽都不說,可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此刻站立的那座墓碑,是屬於誰的。

下一刻,我的心情忽然就平靜下來,目光跳過吳戈,直接看向他面前的墓碑,那是一處新鮮的青灰顏色。

是一個人最後走到的終點,生命到此完結。

我朝吳戈慢慢走了過去,盡管雨水在這時下了很多,可我和吳戈還是被淋得徹底濕透,他的頭發濕漉漉的貼在額前,整個人像是完全變了個樣。

我想我此刻的樣子,一定也很糟糕,我不想這麽狼狽的去面對那塊新墓碑,就邊走邊擡手整理自己的頭發,手指插在打流的發絲裏時,過去井錚拿手指穿過我頭發的那份感覺,忽然就朝我呼嘯而來。

眼淚決堤一般湧出眼眶。

終於站到了吳戈身邊,他擡手狠狠抹了下臉,身體往旁邊一側,給我讓出位置,我跟著站到了他剛才站的位置,可眼神躲開面前的墓碑,先往旁邊看了眼。

刻著陸唯訓名字的墓碑,映入眼中。

我怔怔的盯著墓碑上的名字,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終於逼著自己移開視線,去面對終究要面對的。

雨就在我看著面前的新墓碑時,完全停了。

有涼風微微吹過,我的身體跟著一起微微發抖,面前墓碑上的刻字,硬生生的砸進眼睛裏。

墓碑上沒有遺像,只有筆力遒勁的幾行刻字,中間是“井錚”的名字。

我看清名字那兩個之後,膝蓋一軟,跪在了墓碑前。

我很認真的挨個字慢慢的看,生卒日期的那些字我看的格外仔細,像是要從這上面找到破綻,找到這一切是假象的證據。

可是反反覆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我什麽都沒看出來,看到的只是和井錚完全的符合的一些事實。

我已經忘了哭泣,心口也沒了之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感覺,剩下的只是連我自己都害怕的平靜。

我對著往前靠近一些,擡手撫摸墓碑上的“井錚”兩個字。

那兩個字的刻痕裏,還殘著剛剛一場大雨的濕~意,我甚至覺得,下葬那天大雨留下的水汽,都還在。

像是努力保留了能保留的一切,等我到來的這一刻,等我自己感覺……讓我不得不相信,他真的不在了。

我看著墓碑,忽然就笑起來,可是我沒辦法相信啊,要怎麽相信?

“陸唯訓,你聽見我說話吧……你幫我看看,你旁邊這位新鄰居,真的是他嗎,你從來不騙我,我只相信你的話,你告訴我。”我很小的聲音,沖著旁邊陸唯訓的墓碑,喃喃的問起來。

四周墓碑林立,雨水洗出一片沈甸甸的氣氛,一草一木似乎都被隔離在了塵世的喧囂之外,我等不來陸唯訓的回答。

回應我的,只有風逆著吹過來的聲音。

我吃力的扭頭看了眼吳戈,他站在離我幾步外的石板路上,眼神筆直的看著我,那眼神裏的痛苦神色,毫不掩飾。

我沖著他笑了下,然後緩緩把頭扭回來,我擡手扶住墓碑,身體往前一傾,嘴唇輕輕地吻在了“井錚”兩個字上。

這名字好冷啊,沒有絲毫生氣。

我用力把自己唇上滾燙的溫度留在這名字上,也沒再滴眼淚,只是很安靜的這麽和他接近著,心裏默念著只對他說過的話。

“井錚,你是個混蛋。”

“你一次次讓我等你,可最後呢,你還是不告而別了……你混蛋,井錚。”

雨點又開始淅淅瀝瀝的落下來。

吳戈走過來,把他之前扔下的那把傘重新遮在我頭頂,我絲毫沒感覺到他走過去拿了傘,我好像失去了感知外界變化的能力,能做的就只是在自己腦子裏回憶和井錚在一起的那些畫面,努力回憶我從視頻裏見到的他,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終於,我再沒體力支撐自己繼續用嘴唇給予墓碑上那個名字溫度,我不甘心的癱坐在墓碑前,連眼睛都閉上了。

吳戈的聲音飄進耳朵裏,聽上去卻很不真實,我皺眉,認真的想聽清他在說什麽,可是仿佛越認真反而越聽不清楚。

我心裏一急,閉著眼就覺得天旋地轉起來,下一秒,我最後的感知就是自己的身體重重栽倒在了石板路面上,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最後有意識的那個瞬間,我感覺到有人過來抱住我,那種被抱住的感覺既熟悉又久違,我拼命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可是最終還是在失去意識前失敗了。

……

我恢覆意識之後,睜開眼就看到了吳戈,他告訴我我在墓碑昏倒了,他把我送進了醫院,我已經昏睡一天了。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腦海裏很快想起來一件事,想起自己在墓地昏倒之前,那份被人抱在懷中的感覺。

228 你知道生離和死別,區別有多大

228 你知道生離和死別,區別有多大

墓地昏倒之前被人抱住的那種感覺,我實在沒辦法忽略掉。

剛才醒過來,我想起這個的第一反應,是吳戈,我是被吳戈抱住了,畢竟當時在墓地和我一起的人,也只有他。

可是不對,那種感覺不對。

我看了眼吳戈,他正把一杯水遞到我嘴邊,水杯裏插著一根吸管,“喝口水。”

我咬住吸管吸了一小口,原本幹澀的嗓子舒服了好多,我吐掉吸管,一張口講話才發覺,自己的嗓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啞掉了。

“是你把我抱住的?”我吃力的問吳戈。

吳戈正轉身去放好水杯,他背對著我,含糊的嗯了一聲。等他轉回身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床邊,我馬上又問了一句,“還有誰,也在墓地。”

吳戈目光絲毫沒因為我這句話有什麽波動,就像早有心理準備我會這麽問他,他只是定定的看著我,他搖搖頭,算是回答我了。

我不信他的話,可是想要繼續追問下去時,一個念頭壓住了我的沖動,我知道自己追問也沒多到意義,就仰頭看著天花板,避開吳戈的註視。

良久之後,吳戈才打破了沈默,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我,“潘茴,你好好休息一下,醫生說你身體有點虛,最好靜養一下。”

我在枕頭上換了個位置,繼續不看他,也不說話。

吳戈也不出聲,他邁步走到床的另一側,正好是我避開他視線的角度,我來不及再換姿勢和角度,只好看著他。

“我知道突然要面對這樣的狀況,沒人能做到無動於衷,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我們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吳戈忽然半蹲在了床邊,和我視線在一個水平線上,眼神真摯的看著我。

我看得出,他跟我說這些時,眼神裏一直在努力克制著什麽情緒。

看他這樣,我反倒內心格外平靜,我咳了一下清清嗓子,啞著聲音問吳戈,“他,走的時候,沒留下什麽話嗎?”

吳戈嘴角抽了一下,低頭回答我,“據我說知沒有,發生的太突然了,從發作到他走,只有幾分鐘時間,他應該什麽話都沒來得及說。”

我看著吳戈,“我想抽根煙。”

吳戈迅速擡頭,我看得出他第一反應是想拒絕我,可是看了我一秒後,他改了主意,盯著我把手伸到衣兜裏,拿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我,“病房是禁煙的。”

他嘴上這麽說著,手上卻已經把煙遞給我,等我接過去把煙叼在嘴裏了,他跟著拿出打火機,幫我點了煙。

煙霧緩緩蔓延開來,我戒煙好久了,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撿起來,眼前這麽想抽煙,我也說不出自己因為什麽,就是特別渴望重新嘗嘗煙草的味道。

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裏覺得,自己那個戒煙的誓言,已經沒了繼續堅守下去的意義。

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到一份久違的如釋重負感,可是這感覺來的快去得更快,很快就被多上千百倍的壓抑和絕望感,取而代之。

我知道自己現在很危險,也許隨時就會在下一秒突然崩潰,我現在只不過在努力掙紮挺著,因為我心裏真的還沒徹徹底底的絕望掉。

我還要再試試。

有了這麽份念想的支撐,我的腦子也清楚起來,接著抽煙的功夫,盡力回憶著昏倒前能記住的所有細節。

一根煙的功夫裏,吳戈始終沒打擾我,我以為他也會抽上一根,可是吳戈並沒有,他在我抽煙思考的時候,起身站到了窗口那邊,半邊身子倚著墻壁,眼睛看著外面的天空,像是也在想心事。

煙頭的那點紅光徹底熄滅後,我看著吳戈,“抽完了。”

吳戈應聲回神,轉頭看著我,目光意味不明的打量著我。

我從床上坐直身子,“你現在,還是警察嗎?”

“是。”吳戈一點都沒猶豫,秒回了我。

我再問,“那你知道你們組織上,怎麽又改了決定,給了他……”我本來想說井錚的名字,可是一想起那兩個字,心口就鈍痛到不行,只能用“他”來替代,“怎麽又給了他烈士的榮譽,不是說了功不抵過,要讓他接受該有的懲罰嗎?”

問完了,我看著吳戈,嘴角勾起笑了笑。笑的時候,心口感覺更疼了。

吳戈轉頭又去看窗外,“我沒那麽高的級別,可以知道上級決定的原因,抱歉不能回答你。”

他難得這麽客氣正常的跟我講話,我聽了還有些不適應,可是吳戈的語氣讓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其實我也清楚,他未必知道這裏面的真正內幕,我只是不甘心的想要抓住任何機會,去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吳戈咳嗽一下,扭回頭朝我走過來,邊走邊對我說,“人已經不在了,這些事情沒什麽意義了,現在重要的是……”他在我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我,“重要的是,你還要繼續生活……其實出事之前,我還見過他一次,他當時跟我說起過你,他說過希望你過好沒有他的生活。”

我聽著這些話,忍了忍,最終還是紅了眼眶。

我平覆了一下情緒,有些艱難的開口,“吳戈,你知道生離和死別,區別在哪兒嗎?”

吳戈目光一斂,沈默片刻後才說,“你覺得區別在哪兒,說說,我想聽。”

我沖著吳戈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動了動,“再給我根煙。”

吳戈盯了我兩秒,還和第一次那樣,很痛快的把煙給我幫我點著,然後等著我說話。

我吸了兩口煙,把煙夾在指間舉到眼前,眼神迷離的看著煙頭那點火光,“生離,雖然可能這輩子都不再見了,但是那個人還和你一樣活著,要是你沒出息還對他不死心,那就還有偷偷惦記著他的權利……很多年以前,我體會過這種日子。”

我停下來,把煙狠狠地吸進肺腑裏,有些辛辣刺激的煙草味道,讓我忍不住咳嗽起來,我咳著閉上眼,眼前晃出來井錚替我擋住舒婉婉那一槍的情景。

我心裏許久沒顯露出來的那種狠勁,騰的冒了出來,我猛地睜開眼,憋足勁又吸了一大口煙。

把煙吐出去時,我在想啊,要是擋了那一槍後他就那麽死在我懷裏,也許……我會容易接受一些,因為那樣的話,我會一直背著自己的命是他拿命換來的負重感,我會有所牽掛的努力堅持下去。

可惜不是這樣。

“潘茴,”吳戈突然叫了我一下,我遲鈍的轉頭看他,看見他又把一根煙遞給我,我這才發覺,自己手上的第二根煙,居然這麽快就被我抽光了。

我接過煙,吳戈要給我點著,被我拒絕了,我夾著沒點的煙,逼自己把話接著往下說。

“死別呢,就是除非你也死了,”我眼神一滯,糾正自己的說法,“不對,應該是是就算你也死了,到了那邊,可能也見不到他了,就是不管你活著還是去死……那個人,都再也見不到了。”

聽我說完這些,吳戈的呼吸跟著沈重起來,我眼角餘光看得到,他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我說不下去了,吳戈也全無聲響,病房裏死寂一片。

“有人抽煙嗎,怎麽這麽多的煙味兒啊!”病房外,陡然傳來了女人詢問的聲音,應該是護士或者什麽人聞到了煙味兒,正在找源頭。

這突然的一出,倒是打破了病房裏的沈悶氣氛,我轉頭瞧著門口,似笑非笑起來,還對吳戈說,“被發現了。”

我沒聽到吳戈的回應,只好轉頭又去看他,本來想對著他繼續保持笑容,結果卻被吳戈現在的模樣給震了一下,嘴角的笑下意識就收回去了。

吳戈眼圈紅了,一側臉頰上還有一道很明顯的淚痕,他在我面前哭了。

我看他這樣,暗暗咬牙,讓自己別跟著他一起掉眼淚。

吳戈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很艱難的張開口,“潘茴,”

可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一陣敲門聲給打斷了,病房門外傳來女人的說話聲,問我們是不是有人在病房裏抽煙呢,然後語氣很不愉快的大聲又說,醫院的禁煙區,在什麽病房裏都不可以抽煙。

吳戈眼神淩厲的瞪著門口,人忽的一下站起來,看上去就像要沖出去和人打架的架勢,我莫名跟著緊張起來,開口攔他,“是我們不對,你別……”

我的話也沒說完,吳戈拿陰沈的眼神把我打斷了,他朝我俯身靠近過來,聲音沈沈的說,“我覺得,一個把生離和死別都體驗過了的女人,可以好好的生活下去。”

他說完,也不等我作何反應,邁步就朝病房門口走了過去,然後猛的一下就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聽見門外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起初還很大聲,可是很快就沒了什麽動靜,吳戈的聲音始終沒出現過。

不清楚他出去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因為這一幕之後,我直到這天晚上才再次見到吳戈。

吳戈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時,整個人已經回到了他過去那個我熟悉的狀態,他不是一個人過來的,還把百裏山河也帶了過來。

我看到百裏才想起,我之前跟他在凜安行宮博物館分開後,就再沒聯系過,他可能找過我。

百裏山河進了病房,看著我安靜的打量了一圈後,才笑容溫和的開口,“我打你的手機,是你這位朋友接的,我才知道你進了醫院。”

我猜到可能會是這樣,也就沒多想,百裏山河也沒問我為什麽會昏倒進了醫院,也許他已經從吳戈那裏知道了事情經過。

吳戈告訴我,醫生說我今晚就可以出院回家,他的意思是讓我再住一晚,可我馬上拒絕了,我想回家。

一個小時後,我被兩個男人送回了家裏。

等他們都離開後,我就像平日每天下班回家後的常態那樣,換衣服,洗澡,簡單收拾一下家裏,然後換上最舒服的睡衣,坐到沙發上我坐慣的那個位置上,打開電視隨機停在一個頻道上。

是紀錄片頻道,我看了幾眼節目內容,眼神就凝滯下來……是一個講述消防員的紀錄片,畫面似曾相識。

一個滿臉臟汙基本辨認不出具體樣貌的消防戰士,剛剛完成一場大火的搶救任務,累的不行,接過同伴遞過來的一瓶水,仰頭咕咚咕咚的一通猛灌喝著水。

我的情緒,一下子崩掉了。

電視節目的音量,很快就被我的嚎咷痛哭淹沒掉。

這個夜晚,我逼著自己面對了那個殘酷的現實……那個把我從火海裏救出來的人,他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我不敢再提起的名字,叫井錚。

229 好好和他告個別

229 好好和他告個別

這個夜晚,我逼著自己面對了那個殘酷的現實……那個把我從火海裏救出來的人,他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我不敢再提起的名字,叫井錚。

我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整兩天,跟手頭上正跟進的項目方都以突然生病為理由請了假,最後還主動聯系了吳戈和百裏山河,我知道他們是關心我的人,我不想他們徒勞擔心我,更不希望自己需要的安靜,會被他們的善意攪亂。

吳戈聽了我的電話,很快就回答說,“潘茴,正好這兩天我也要離開一下,我也不多話煩你……你好好的自己過了這個坎,等我回來再找你。”

我也沒跟他多話,連一句客套的話都沒說。

電話打給百裏山河時,他安靜的聽我說完,沈默半晌才問我,“你吃飯了嗎,家裏有沒有儲存吃的。”

我無聲的苦笑了一下,百裏山河還真是暖男風格,首先關心的就是我的生存問題。我告訴他家裏有吃的,不行我還可以叫外賣,吃飽喝足沒問題。

他在手機那頭笑了下,“潘茴,照顧好自己,就算沒胃口什麽都吃不下去,也要逼著自己吃,太難熬了就去睡覺,你知道嗎,沒有什麽事是睡一覺不能解決的。”

我心頭一暖,低下頭,“你這人擅長的事情挺多的,什麽時候都會這麽安慰人了,放心吧,我就是需要時間一個人消化一下,我會好好的。”

“那就好,我知道你做得到。”百裏山河素來都不是話多的那類男人,可他簡單幾句話說過來,卻總能讓我心安。

結束通話後,我回到床上悶頭開睡,百裏山河沒說的時候我其實就是這麽打算的,我要好好睡一覺,希望真的沒什麽事睡一覺不能解決的。

我這一睡自我感覺時間很長,可是醒過來一看時間,其實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陣後,我的心情很快就回到了昨天晚上的糟糕狀態裏。

回頭我得告訴百裏山河,睡一覺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至少在我身上沒起作用,我只要恢覆到清醒狀態裏,還是很快就會想起發生過的事情。

會控制不住的想起他,還是很想很想,我甚至覺得要比睡著之前更想。

理智提醒我,我不能放任自己現在這種低落的情緒裏,我又在床上躺了好久,最後決定出門,我要去墓地。

我要一個人去看他。

起床簡單收拾了一下,我就出了門,先去花店買了花,雖然井錚一向對這些東西沒什麽興趣,可我覺得花是我送給他的,他總歸要給我幾分面子,會喜歡的。

去墓園的路上,我一邊開車一邊回憶,過去我們在一起時,他究竟送過我幾次花,努力想了半天,我能記起來的似乎只有那麽兩次。

第一次,是我們大學那會兒吧,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就趕上了新年假期,爸媽本來是要帶我去香港過年,可我那會哪裏舍得和井錚分開好幾天,就找了借口沒去,留下來想跟井錚一起。

可是沒想到,井錚新年假期那三天,根本就沒時間陪著我,他三天都要去快餐店打工賺錢。

車子停在路口等紅燈,正好就能看到路對面的一家快餐店,我看著店面的招牌,眼裏一下子就泛起水霧。

他那會打工的快餐店,就是這家的連鎖之一。

那會兒的我,真的是挺不懂事的,我聽井錚跟我說他要賺錢沒時間陪我時,竟然直接從錢包裏掏出來一千塊現金給他,跟他說他要掙的錢我出了,我要他三天都陪著我,不要去打工。

想想自己那時候真是夠了,我怎麽就沒想到一個男人面對那樣的局面,自尊心會多受傷害,我很自私,想的只是滿足自己的欲望和需求,卻沒替他多想想。

井錚沒拿我的錢,他也沒跟我吵架,只是看著我語氣寡淡的說,他還是要去打工,不過新年那天的晚上他會跟我一次吃晚飯,讓我去他租的那個破房子等他,他要自己做飯。

我那會沒能達成自己的心願,心情糟糕透了,覺得自己不被他重視覺得好委屈,當場什麽都沒說,轉頭就自己先走了。

我以為井錚會追上來哄我,可是他沒有嗎,我們兩個就這麽在一年的歲尾時,冷戰了,至少我認為是冷戰。

到了新年那天,我賭氣的想只要井錚今天晚飯前不主動來跟我和好,我就不理他了,不會去他家跟他吃什麽晚飯,我甚至還想到,要是過了新年他還不主動找我,我就要和他分手了。

綠燈亮起來,我擦了把眼睛,繼續開車往前走,心裏在想,年輕那會兒真是單純任性到不行,分手的念頭就這麽容易的起了。

可是那天我一直等到下午三點多了,井錚也沒出現,沒電話打來找我。最後是我自己繃不住了,偷偷地溜去他打工的快餐店,混在顧客裏站在角落偷偷看他,井錚在點餐區忙的一刻都沒停過腳,期間好像還被經理模樣的人兇了兩句。

我看的好心疼。

也因為這樣,我開始覺得自己做的不對,決定不再跟井錚僵下去,我離開快餐店去了他租的房子,等他回來一起過新年。

就是那天晚上,拎著菜回到家裏的井錚,手裏還有一束紅玫瑰,那是他送給我的。

那束品相並不算好的紅玫瑰,我到現在還能想起它的樣子,想起自己當時收到花時的幸福感覺。

車子離墓園越來越近了,我逼著自己別再去回想,不想自己痛苦的心情,等下到了他的墓碑前,會被他感應到。

今天是個多雲天,昨天也沒下雨,可是墓園附近的空氣卻感覺格外潮濕,等我拿著花走進墓園,裏面的石板路面真的都濕漉漉的像是剛被雨水淋過,經過的每一座墓碑也都籠罩著潮濕,我的心情跟著也變得愈發沈悶。

遠遠能看到他的墓碑了,我的腳步卻頓在了石板路上,開始害怕繼續往前走,害怕見到刻著他名字的那塊墓碑。

我想見他,想到快活不下去了,可我不想是這種見面的方式。

我狠狠咬著牙,兩手緊緊攥著那束鮮花,努力擠出來笑容後,才艱難的擡腳繼續往墓碑那邊走。

並不算長的一段路,我卻足足走了好幾分鐘,終於站到他的墓碑前了,我本以為自己會哭出來,可眼淚卻像是早被我流盡已經幹涸,我一滴眼淚都沒有,甚至連眼眶都沒紅。

也許是心裏那份不想他看見我哭,看到我難受的意念起了作用,我竟然還能對著墓碑笑出來。

我看著墓碑上“井錚”兩個字,輕聲說,“混蛋,我來看你了。”

我把鮮花放在墓碑前,為了能離墓碑上他的名字更近一些,我直接跪坐在了墓碑前,把頭輕輕地靠在濕涼的墓碑上,明明那麽涼,可我卻總覺著墓碑上帶著一種溫度。

像是他身體的溫度,被這塊終途之地給封印下來,留給我一個還能感覺到他的機會。

可我心裏很清楚,我是來跟他說再見的。

我用手擦了幾下墓碑上的灰塵,目光定定的停在“井錚”兩個字上,我知道他一定用著某種方式,也正在某個空間裏看著我。

這麽一想,我的心情變得好起來了,我笑著開始跟他說話,語調大概是我活到今天最溫柔的一次,我告訴他自己突然知道他不在的消息後,心裏都想了什麽,告訴他我其實直到眼前這一刻,其實心裏還是有那麽一絲絲的奢念,覺得他是在考驗我,其實他還在。

我把臉從墓碑上移開一下,找了個適合的角度,看著上面井錚的名字淡淡蹙起眉頭,“井錚,有件事我必須當面跟你說清楚,我可不像你那麽混蛋,總是……跟我不告而別。”

我嘴唇抖起來,沈默了一分鐘後,才終於下了狠心,把要說的話講了出來。

“井錚,我是來跟你說再見的。以前你就說我其實挺狠心的,心裏要是下定了決心,那肯定不願意拖拉一分鐘,得立馬去說了做了才踏實,我現在還是這樣……”

我停下來吸吸鼻子,發覺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我趕緊把頭仰起來,不想自己這時候再流眼淚。

這個告別,我要開開心心的跟他說完。

因為仰著頭說話,我的聲音聽起來都變了,也不知道井錚聽了會不會像過去那樣,似笑非笑的盯著我,心裏腹誹我。

不管了,我不敢把頭低下來,怕自己說下面這些話時,會忍不住流淚,我不想哭。

“井錚,你放心的好好休息吧,也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尋死覓活那麽沒品的,我可是潘茴,我會好好活著……你要是還願意的話,就在那邊等等我,這一次換我跟你講這句話了……真的,你等等我,好嗎。等我個幾十年,等我按你想看見的那樣,在沒有你的以後好好活完了這輩子,就去那邊找你,你要是願意等我,就給我個反應,我就安心了。”

說到最後這句,我紅著眼眶把頭低下來,看著墓碑傻笑起來。

我的話音落下沒多久,似乎墓碑那裏就有了反應,隱約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話,可我確定自己周圍一定範圍裏,是沒有其他人的。

我看著墓碑,心頭突地有了一份奇怪的感覺,很真實很強烈。

我的心一緊,緊張又興奮地在心裏問自己,難道井錚真的感應到了我的話,是他在回應我嗎。

我有些慌了神,眼神忐忑又期待的盯著墓碑。

可是很快,我身後就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正一步步朝我走過來,我聽到的那聲並不確定的說話聲,其實是來自於身後的。

我扭頭往身後看,離我幾步遠的一片松柏林下,站著一個人。

230 希望之塔

230 希望之塔

我扭頭看身後,離我幾步遠的一片松柏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石剛,我絲毫沒覺察到他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乍然之下看到他,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心裏突然就有了一種重拾希望的感覺。

石剛見我發現他了,邁步朝我走過來,走到墓碑前,他看著墓碑默了幾秒後才看著我,他講話的聲音帶著淩冽的質感,在安靜的墓園裏帶著些回聲,聽上去有那麽積分不真實。

“沒想到會是這樣……你還好吧。”

我看了眼墓碑,很平靜的回答他,“我不好。”

石剛眼神沈重的盯著我,“我昨天才知道他走了,趕回來就直接來這裏了,沒想到你也在。”

我依舊平靜的回答他,“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本來以為,撐過十年見不到的日子,我還有機會,可是……”我咧嘴笑起來,“可是這個混蛋,連這十年都不給我,就這麽……”

石剛沒說話,沈默的看著我,我狠狠咽了下喉嚨,把自己想哭的感覺連著其他要說的話,都咽了下去。

我不說話,石剛卻有話要說,“我,對不起你們。”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回音。

我盯著石剛的眼睛,想從他眼神裏搜尋出我希望看到的痕跡,石剛突然一轉頭避開了我,他繼續說道:“我不該聽他的,不該瞞著你,沒告訴你他手術後的真實狀況,對不起,我應該想辦法讓你們見一面的……”

石剛說完,擡手掩住了自己的臉,蹲在了墓碑前面,我只看得到他肩頭微微抖著,他應該是哭了。

我楞了幾秒後,也蹲到了石剛身邊,我問他,“你什麽意思,你瞞我什麽了,他讓你瞞我什麽?”

石剛把手一下松開,擡頭看著井錚的墓碑,“他換了那顆心臟,剩下的時間也……”石剛轉頭看著我,“醫生說,像他這種情況的病人,還沒有人撐過術後五年的,他不讓我告訴你,我不該聽他的……他說,不想你到最後,親眼面對他先走那一天,他想讓你,讓你繼續好好活著。”

我用力抿住嘴唇,把石剛這番話重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我沒覺得更加傷心,反而滿心疑問的看著石剛,“他沒死,對不對?”

石剛的喉結,用力上下滾了一下,他看著我沒出聲。

我心裏的希望一下子就擴大了好幾倍,我伸手一把扯住石剛的胳膊,“你說話啊,他沒死,這裏面根本沒有他的骨灰,是不是?”我迅速扭頭看了眼井錚的墓碑,覺得自己整個人突然就有了活氣。

我覺得,石剛這個不回答的沈默,就是肯定的回答。我恍惚的感覺自己在夢境裏,只好再問一遍,“他還活著,對嗎?”問完了,我下意識用力抓著石剛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石剛終於開口,他滿眼同情的看著我,“潘茴,我很想告訴你,你說的沒錯,他還活著,可是……”他擡手指了下墓碑,“他的骨灰,就在這墓碑下面,真的,他真的走了。”

我一下就松開抓著石剛的手,眼神怔怔的低頭瞪著腳下的石板路面,幾秒後,我突然就朝蹲在一邊的石剛撲了過去,我揪住他的衣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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