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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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地落了一地細碎金黃的桂花。

他要去做什麽?

少年輕功比刀法練得好些,想也是小時候上躥下跳,不肯好好練刀,因為這個沒少被父親責罰。可這會兒他卻不免有些得意起來,這一上午在這香樟林中騰挪,他可是連只鳥兒都沒驚動。顧雲山步子微微一頓,便又快向前了幾步,這幾步比之先前,的確可用莽撞來形容了,行走間身周樹葉抹了他一身的露水,哪還有先前半點不緊不慢的從容與矜持?

“阿竹!”聽他聲音也盡是歡喜,全不像這一路與旁人說話的語氣。

“咦,雲山?”

少年在香樟枝頭藏好身形,望向前方,便隱約見得林中不遠處還有兩人,一個白衣,一個紫衣,那都不重要的。他的目光緊盯著顧雲山的後背,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人終於卸下了最後一點戒備。

少年握緊了刀,知道這是他跟的這一路上最好的機會——顧雲山毫無防備,而他的朋友也還未過來。他幾乎想也沒想,便烏鵲一般躍下枝頭,長刀借勢下劈,足夠的高度彌補了他力道不足的缺陷,此時便如泰山千鈞,直迫像顧雲山的肩頸。

這實在是志在必得的一擊——倘若顧雲山未側移那一尺。顧雲山心中頗感無奈,又覺得輕松。這家夥精明得可以啊,竟挑到這樣的時機來刺殺他,不過也好,他既用過這一次機會,想來退去後也該乖乖回家修煉,短時間內不會再來尋他麻煩。

……這算不算放虎歸山呢?

顧雲山笑笑,正待開口說話,一把冷冽而淩厲的劍已遞到身前來。這劍比風還快,枝上警覺的烏鴉都尚未驚起,一股濃腥的血氣就已掩蓋了空氣裏淡淡的桂香。

應竹將薄刃自少年心口抽出,淡然一抹:“看來是你來得早些,我……”說著回頭看向顧雲山,想說的話便都堵回肚子裏去了,“雲山?”

笑意枯萎在他唇邊,顧雲山錯愕地看著那瞪大了眼睛的少年——他好像想說什麽,眼裏有憤怒不甘與難以置信,可他的確已經死了,且死不瞑目。轟鳴的雷聲又從天際滾過,壓在顧雲山的心頭。他張了張口,不敢在與那少年對視,卻憤怒地看向應竹:“應竹!你幹什麽?!”

應竹楞了楞,不明白顧雲山的意思:“什麽?”

顧雲山的手微微顫抖,臉色更顯蒼白。他好像想爭辯什麽,可是又有心無力,只能痛苦地閉了閉眼睛,退了一步。他好像再次看到姜錢塘的眼睛,看到影劍劍下無數亡魂的眼睛。他下手的時候毫不留情,那是情非得已,可他辨得清是非,心腸亦非鐵石,他會感到愧疚、感到難過,甚至想要償還……然而少年死寂的眼睛盯著他,像是嘲弄,像是譴責,像是質問,然而一切還沒有開始,就已在無聲之中結束了。

“他想殺你啊!”應竹反應了過來,愕然道。這刺客的殺氣毫不掩飾,十餘尺之外都能覺察,他不可能感覺錯!可偏偏顧雲山紅著眼睛瞪著他,以從未有過的惱恨朝他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應竹盯著他看了數息,似想從他眼裏看出些什麽,終於在沈默中長吸了口氣,扭頭朝後邊的唐一年道:“我們走。”

“師父……”唐一年遲疑地看了眼顧雲山,期期艾艾地勸道,“他可能……”

“走,去清永。”應竹卻冷硬地打斷了他,緊攥著劍,頭也不回地徑自走了。唐一年看看他又看看顧雲山,嘆了口氣,趕忙跟了過去。這林間轉眼便只剩下顧雲山一人,便是枝頭的寒鴉亦盡都騰枝而去了。血水已漫過顧雲山的鞋履,染上難以洗去的猩紅。顧雲山垂頭望了望自己的雙手,半晌終於自嘲地笑笑,緩緩倚在了旁邊的香樟樹上,仰頭望向烏壓壓的天際。

冷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

酒樓建在香蝶林邊。

這裏曾經開了半個月的茶肆,直到那一年笑道人下山,那茶肆主人才揭了原來唯唯諾諾的偽裝,搖身一變成了殺手榜第四的“無常”。至於那一戰的結果,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笑道人至今嬉皮笑臉活得好好的,而那茶肆卻不知何時叫人盤下來建了個酒樓。

當然,這不會是一個平常的酒樓。

顧雲山遠遠地看了一眼這酒樓前掛的旗子,便摘下頭上的扶蘇鬥笠,在門口抖了抖水,這才走了進去。雨天酒樓裏生意稍顯蕭條——說是稍顯,實在有些客氣了——酒樓裏一個客人也沒有,只有一個老板娘滿面愁容地坐在櫃臺後頭打著算盤。

老板娘聽見了腳步聲,立刻便擠了張笑臉出來,擡頭見是顧雲山,笑臉當下就垮了,沒精打采道:“還當是來買酒的,沒想到的是來討錢的,晦氣,晦氣。”

顯然是今天還沒開張。

顧雲山無心調笑,從懷裏摸了一塊玉牌出來:“成了。”

老板娘細看了一下那玉牌暗刻的紋樣,點頭道:“果然是魚嚼梅花。”頓了頓,又輕嘆道,“浪費了這麽風雅的名字。”

顧雲山半個月前接的任務,這魚嚼梅花佩屬於一個風流浪子,算不上十惡不赦,但也稱不上是什麽好人。老板娘又看了看顧雲山,道:“我這兩天又有兩個單子,賞銀是‘魚嚼梅花’的五倍,你要不要接?”

顧雲山心不在焉地搖頭:“不了。”

老板娘笑道:“你不是為了錢財來的麽?真是奇怪。”她唇邊綻出些許冷酷的笑意,一雙明亮的眼睛望向屋外深深的秋雨,淺色的眸中盡是漠然,“江湖之中的殺戮是永遠不會停止的。命數到了,你不殺,也會有別人殺,結果都是一樣的。”

顧雲山默然,半晌嘆了一聲。世上殺人之刀劍有多少,他只能管好自己匣中兩把罷了。修道之人相信天命,也相信因果,不然又何至於今日林中之失態?

亂啊。

他又開始頭痛了起來,定了定神,將那些有的沒的撇出腦海,只問那老板娘道:“近日這裏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能有什麽特別的事,殺人,被殺,平常得很。”老板娘滿不在乎地看自己的指甲,餘光瞥見顧雲山掏出來的錢袋,當即又換上了笑臉,說道:“黑雀來了。”

“哦,是黑雀。”顧雲山點點頭。他前幾日被那姜家少年跟蹤時隱約覺得另有一人在跟著他,只是痕跡被姜家少年無意中掩蓋了多半,想去追查,也無跡可尋了。對方隱匿工夫非常好,若非顧雲山有影棲身,對天地靈氣的流動格外敏感,怕也是發現不了的。倘若是黑雀,倒的確有可能了--黑雀的武功不算頂尖,卻像一條藏在草裏的毒蛇,不曉得何時就會暴起一擊,十分危險。

可他跟著自己做什麽呢?

顧雲山心裏暗暗想著,耳邊老板娘還在喋喋不休:“你知道嗎?黑雀成名那一戰,有個搭檔叫做千面,不過千面已經消失了三四年,不曉得是不是死了,可惜,可惜。你說他是不是長得太醜,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

“……”顧雲山無言以對,腦海裏卻驟然閃過一念,趕忙又問道,“消失了多久?”

“他最後一個任務結束據說是三年五個月以前。”老板娘扳著指頭算了算,道。

顧雲山面色一沈,心中不祥之感愈發明顯。他突然想起黑雀已經沒有跟著自己很久了,在自己見到應竹之後。

“你知道千面的本名叫什麽嗎?”顧雲山問。

“他每次用的臉不一樣,名字也不一樣,我怎麽曉得呢?”老板娘嘴巴上說著不曉得,手上卻仍然從顧雲山的錢袋裏劃了一塊銀錠出來。

“那你聽說過‘唐棠’這個名字麽?海棠的棠。”

老板娘奇道:“唐棠?我記得千面用過這個名字,在他做的傀儡內側,會寫上一個棠字。”

顧雲山深吸了口氣,再顧不得更多,運起輕功,直往清永坊奔去。人才過香蝶林北,便依稀聽見打鬥聲——兵刃相擊的聲音很脆,很快,卻並不綿密,甚至可以稱得上有些淩亂。顧雲山屏息走近了些,便見得場中枝幹上留下不少劍痕,地上倒伏的衰草更是散亂無比,唐一年倒在地上,面色蒼白,約莫是暈了過去,應竹單手握劍警惕地站在他身邊,忽回身一挑,便正好攔住了一把好似憑空出現的匕首。黑衣刺客身形柔韌如蛇,竟以腿勾著上邊一根枝條倒垂而下,整個人繃得如一把滿張的長弓,而他手中的匕首一偏,緊貼著應竹的劍刃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之聲,竟反倒纏得愈緊,另一手反握著短刺,直紮向應竹的脖頸!

顧雲山想也沒想,知白劍嗡鳴而出,懸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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